閑潭云影日悠悠，物換星移幾度秋。當初十一第一次來王府拜師之時，三哥和一眾師兄師姐們全部齊聚。她初入王府，也是師父親自帶她回院中的……如今卻只剩下四師姐一人送她，師父也不知在哪兒獨自傷懷……</br> 雖然以往送師父師兄師姐們出征，也習慣了聚散離合，但這次卻是十一離開……從此以后，再也沒有一個小師妹，會站在藏書樓默默送他們遠征！也再沒有一個小師妹，坐在王府屋頂，望眼欲穿等王軍凱旋……感嘆時光易逝，世事變遷，南辰王府的景物如故，而人卻被無奈各分散！</br> 他也想把離別的回憶為她留在最美好的一刻吧！陪她開開心心走遍西州的每一寸土地，把心中的秘密寫給她看，把最后的相視而笑留給彼此……</br> 他讓鳳俏率領王軍，將十一平安護送到中州！而自己和蕭晏，站在西州城門之上，默默目送……他怕再與十一當面道別，她還會再哭！</br> 蕭晏問他，“你真的不親自去送她嗎？也怪圣旨太急，不得耽擱一日，若讓她住到來年開春，等到春暖花開再出嫁，那豈不是更好嗎？”</br> 是啊，在鹿苑的時候，他還說過，來年開春要帶她去雁門關的。在江陵的時候，她也說過，以后都可以跟著他南征北戰的。十一來了西州十年，可他真正能陪她的時光太少了！他還沒來得及，帶她去看他見過的那些關外美景。還沒來得及，實現統一中原的宏愿，帶她再去南蕭，又續西湖夢，繞江南、那處無愁……</br> 他一直站在那兒，看著從城門下漸行漸遠的十一的馬車，紋絲未動，蕭晏也明白他此刻的心情！默默走開，給他再留一點遠遠地默默道別的空間。城墻之上，只剩下他，一個清冷孤寂的背影，煢煢孑立……若教眼底無離恨，不信人間有白頭。</br> 師姐告訴她，出城時，自會看到師父。十一打開窗戶，遍尋他的身影……成喜說，“殿下以王軍送姑娘，這是在告知世人，小南辰王，永遠是姑娘的后盾！”真是冰雪聰明的小姑娘，總是能說一些慰籍十一的暖心話……而成喜的話，也更讓她篤定，他一定站在某處，默默看著自己……仿佛心電感應般，她抬頭看向城樓，終于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他就站在那里，靜靜佇立……</br> 而就在十一看見他的同時，他再也沒能忍住的淚水，奔涌而出……可他還是對著十一，微微一笑，他想讓她走得不那么難過……可那一絲還未清晰的微笑，又轉瞬即逝，淹沒在他無盡的悲傷之中……</br> 十一遠遠地看著他，或許沒能看清他臉上的淚，但似乎能看到他微微地對著她笑，所以她還能平靜地，一直看著他……直到車隊越走越遠，直到他消失在她的視線范圍……但內心的溫暖，從未消散，不管走多遠，他在她生命中留下的所有美好，在她心里都會一直如影隨行……</br> 一路向東，十一也離西州越來越遠！明日便要入中州城了，天色不早，車隊暫歇在驛館……十一問成喜，明日何時入城？成喜說辰時！辰時，本應是屬于他們最美好的時辰，卻要變成他們從此天各一方，只能彼此遙望的節點，十一心中有說不出的難過。抬眼看向門外，忽見外面似乎雪飄如絮……下雪了！她問成喜，什么時候下的？成喜答道，剛下吧！</br> “今年下得好早！”十一像是在跟成喜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成喜說，不過看樣子又像雨，應該下不了多久的。</br> “剛初冬！”</br> 她生于冬日，對雪總有種不一樣的情感！殘云初雪雍容甚，高下東風點亂紅。</br> 成喜錯了，這如雨一般絮絮紛飛的初雪，一直下到夜里都未停，像是老天也在嘆息，這人間的無奈！</br> 寒夜漫長，心中多擾輾轉夜，最是無情窗外黑。十一又失眠了！外面還在下著雪，十一想起來有一年除夕，也是下雪，他們都說師父回不來，只有她覺得，他趕得回來……</br> 那天，是三哥先從壽陽趕回來，給她帶了很多好吃的，一進門就噓寒問暖，還說要帶她一起去城門那兒和守城將士過除夕……見十一不情愿的樣子，還以為她是不想動，哄她說“沒事，哥哥背你出去，然后咱們坐馬車，不用你自己走路的，那兒人多熱鬧，像過年，王府太冷清了……”那時候的三哥，還是志得意滿意氣風發的壽陽守將，還是那個對她百般疼愛呵護的哥哥！</br> 可十一并不想離開王府，她想等師父回來！這半年，總有捷報傳來，師父卻從未回西州，從初夏到深秋，再到今日，已是除夕夜了，她猜他該回來了。她很篤定！而且，倘若他不回王府，她也打算獨自守歲，王府是她的家，不能沒人守歲！見她這么堅持，三哥也寵溺地順著她，給她留下幾個兵，如果有事，也可以隨時過去找他。</br> 除夕夜里，十一在師父書房與自己對弈，敞開大門等師父，等了許久，等得都打起了瞌睡來……猛地手一滑突然驚醒，正睡眼惺忪的時候，突然看到門外在漫天飛雪中撐著傘從臺階慢慢走上來的身影，她一下子就清醒了！師父真的回來了！果然如她所料……他穿著黑底銀云紋的束身長袍，一手撐傘，一手背著，俊逸挺拔若樹臨風地從風雪夜色中緩緩走上來的樣子，仿佛是從夢中走來……十一呆呆地看著，微笑地看著，看得入了迷……直到他走到門口，收起傘交給府中下人，吩咐說“今日是除夕夜，拿花椒酒過來吧！”再看向她時，她才回過神來，趕緊起身給師父倒一杯熱茶……</br> 看著十一雙手奉上的熱茶，他心中滿是暖意，似乎剛從外面帶進來的一身寒意都蕩然無存了！微笑著接過茶說，“沒想到，一進門就有熱茶喝，看來明年的福氣不少！”十一就像是他的福氣……成喜卻告訴殿下，姑娘說了，一旦茶溫了，就要立刻換滾燙的，因為她知道殿下會回來！</br> “我猜到你在等我，所以我以最快的速度，一個人先回來了，其他人追不上我的馬！”</br> 這就是心有靈犀吧，她猜他會回來，而他猜到她在等他……自從十一來到王府，南辰王府才似乎真的像個家了，有家人會守在這里等他！而他似乎也總是多了許多牽掛，知道她在等捷報，每次出征在外，都是盡量速戰速決，不斷給她傳回捷報。知道她會等他，每次班師回來，也總是有種刻不容緩迫不及待想快馬加鞭盡趕快回家……</br> 聽了師父的話，十一也開心極了，用手語比劃著，“師父騎的是千里馬，尋常人當然追不上了！”</br> “不過也好，今夜，我們先清清靜靜地過除夕。等明早，你的師兄師姐們回來了，我們再熱熱鬧鬧地過初一！”十一心滿意足地笑著點頭！她的熱茶為他驅走了一身的寒意，而他的牽掛也為她帶回了滿室的溫暖！這是獨屬于他們二人的除夕夜……</br> 這也是她第一次陪師父喝花椒酒的除夕夜……她看著師父從溫好的酒壺中舀了一舀酒，倒到小酒盞中，先遞給了她，接著又為自己也舀了一小盞酒。這是師父頭次讓她飲酒，她有些不太明白，是有什么喜事嗎？</br> “除夕之夜，和家人喝一杯花椒酒，才算開始守歲！”</br> 原來如此，從這一次開始，她記住了，師父每年除夕，都要喝加了花椒的屠蘇酒……</br> 十一開心地和師父相互敬了一下，便干了這一杯酒……花椒的辛辣火麻加上酒的濃烈，讓初次飲酒的十一有些不太習慣，強忍著從入口直至腹中的熱辣過后，留下的是酒的余香，才緩過勁來……師父看著十一初次喝酒的樣子，覺得甚是有趣，眉眼中都是溫柔的笑意。而十一看著師父的笑，也樂以忘憂，笑逐顏開……</br> 那晚，是只有她和師父兩個人的年夜飯，溫馨而幸福的年夜飯……記憶中的溫暖猶存，卻被現實的寒意漸漸虛化……離愁漸遠漸無窮，迢迢不斷如春水！</br> 天快亮了，十一也不想睡了，起身穿上衣服，成喜趕緊起來為她披上披風，問她想去何處？她說她想去找師姐說兩句話。成喜有些心疼，對她說去吧，成親后想再見王府的人就難了，一會兒三娘子問起來，我替你攔著！多么細心懂事的成喜呀，總是這樣體貼入微，可她也沒想到，姑娘入宮之后，連想見她一面也很難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