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短如春夢，萬事原來有命。片時歡笑且相親，明日陰晴未定。</br> 在自己的地盤給十一當向導，西州古都的飲食文化見聞由來，他都能信手拈來……</br> 這是十一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沒有身份的羈絆，可以無所顧忌地跟著他，在這座她生活了十年，熟悉而又陌生的古城街道上拋頭露面……這份內心的輕松與幸福，比之前在南蕭逛江陵城的愜意開心，更多了一份心愿得償的知足！</br> 而對于他而言，在自己心意得到了時宜的呼應之后，與她一起在這美好的夜晚中同游西州，心底深處是否也會有了些鳳凰于飛的愛意繾綣？否則怎么會在十一看著街邊美食一臉眼饞的時候，那么自然地用手搭了一下她的手臂，說帶她去吃更好吃的……像極了新婚的丈夫帶著寵愛的妻子，攜手同游，遍尋美食的樣子！</br> 此時的兩個人，雖然還隔著師徒的名分，但內心都是自由的。就像陛下和軍師當初在中州宮殿對他們說過的那番話，婚娶之禮又有何用？有情有義，才是要緊！情投意合，也可相伴終身……</br> 熱鬧的夜市，街邊美食攤販的吆喝聲，新鮮的羊肉，熱氣騰騰的羊湯……平凡生活的煙火氣息，簡單而美好的幸福，都洋溢在兩個人的臉上！此時此景，讓人不禁即此羨閑逸，悵然吟式微……只惜心懷天下憂國憂民之人，無法拋下這亂世蒼生，去盡情享受只守一人一城的安逸靜好！</br> 兩個帶著兵器的人因找不到位置，過來詢問是否可以同桌落座？十一看向師父，而師父向來平易近人，絲毫沒有王侯的架子，讓二人隨意！他們說是為尋一明主，建功立業而來。十一好奇問道，那尋到了嗎？兄弟二人說道，他們來到西州，本想去投奔小南辰王的，只可惜……跟著西州的這位，只能夠拼命，博一個好的名聲，他們想得到的卻得不到……他們賣命，并不是為了名聲，而是為了富貴前程，這小南辰王不愛金銀，不愛江山，連女人都不愛，他們聽這里的人都說，跟著他的將軍都是如此，不討封賞，只求報國！這樣的人，他們可做不到……聽他們這樣說，倒讓小南辰王好奇，所以呢？他們想投靠誰？二人答道，太原軍的金榮，跟著他至少衣食無憂，富貴不愁！</br> 為富貴前程投軍之人，并非同路人！但他們的話，還是讓十一有些擔憂地看向師父。而他卻似乎并未在意，微微一笑，低頭從懷中取出一方帕子，仔仔細細地擦起手來，然后伸手拿了塊大餅，一小塊一小塊撕下來，泡進湯里，再把弄好的羊湯泡饃，端到十一面前，微笑著對她說，餅放到湯里面才好吃！他的表情動作，平靜而自然，仿佛剛剛只是聽了一場笑談……但十一知道，他們的話，在他心中必然掀起了波瀾。聽他們說話時他微微蹙起的眉頭，那微微一笑之中一閃而過的苦澀，都逃不過她的眼睛。只是他不說，她也都懂，無需發問，他的喜怒哀愁，她都陪著……所以看著他笑，她也與他相視而笑，看著他繼續撕饃，放入自己碗中……靜靜地享受，在一起喝一碗羊肉湯，這片刻的幸福！</br> 吃完羊湯泡饃，兩人繼續在熱鬧的街上安安靜靜地走著，聽人聲鼎沸，看人群熙攘……街邊有一說書之人，圍了一圈的人。說書之人聲音洪亮，侃侃而談……要說這北陳十三郡，只有南辰王軍是所向披靡，逢戰必勝，因為這領兵的人好啊！為守疆，不要皇姓，不愛江山，更不愛美人！普天之下，也只有他一人能擔得起，美人骨的盛譽啦……</br> 親耳聽到百姓的稱贊，十一又一次瞟向師父，他依然只是略帶笑意，云淡風輕……但與剛開始閑逛的悠哉游哉已是截然不同，眼底多了些故作輕松的黯然……</br> 漸漸遠離了人群，走到了城門。值守士兵也是初次見小南辰王帶著一個姑娘，而非女將，還在想殿下這是……過來看清，才知原來是漼姑娘！守城將軍立刻過來訓斥士兵不要亂說話，小心壞了殿下和王軍的名聲！隨即轉身向殿下行禮，問殿下又要去渭河？小南辰王未答，只是下令開城門，并讓牽匹馬來！</br> 一匹馬，兩個人，這也是他初次帶著時宜，共騎一騎……也許是因為投軍的兩個人和百姓口中都說他不愛美人吧！也許是他克己復禮太久……這一次，他突然想小小地放縱一下自我，僅有的一點私心，在這他曾痛醉一場的渭河邊！</br> 他第一次受重傷，就是在這兒，十幾歲的時候，那一場仗險勝，傷亡過半，留下了尸山血?！且淮嗡麆俚貌煌纯?，在這里大醉了一場！此時，十一才知道，所謂的“醉臥白骨灘，放意且狂歌”，也是世人對小南辰王的美化吧！親眼見過了雍城一戰，再聽他講述少年時在這渭河邊的慘烈戰事，她也更能清楚地明白，他的放意灑脫背后，是怎樣深深掩藏獨自默默承受的傷痛……</br> 其實對于像剛才二人，那些投軍是為了富貴前程而不愿追隨他之人，他并不在意！他在意的是，那些不為富貴不為名利，誓死追隨他的王軍將士……其實跟著他，并沒有任何的好處，多年來，南辰王軍立功無數，他卻被朝廷提防，始終不能給下屬，求得應有的封賞，愧對于他們了……</br> “我們求的，從來不是這些！”</br> 他的難過，她當然懂！可王軍將士不求封賞只愿追隨他的心甘情愿，她也懂！她安慰他，懂他之人，也不止在王軍和王府……給阿舅守孝時，她和阿娘常談起師父。她和阿娘說，在外人眼里，南辰王軍有七十萬，堅不可摧，可兵越打越少，投軍的人又不多，如此打下去，再強的王軍，也會有消失的一日……</br> 亂世之中，有人求自保，有人求富貴。愿意像他一樣，不要皇姓不愛江山，只為天下蒼生之人，又有幾人？愿意如王軍將士一般，不計前程不討封賞，只求報國誓死追隨之人，又有多少？青山處處埋忠骨，可亂世烽火幾時休？</br> 阿娘說，兵打沒了不要緊，西州周生為關內百姓，守了西州半生，若有一日落魄了，漼氏以書院相贈！萬法皆空，因果不空。一念善起，天堂已生……他這一生，守黎民護蒼生，幫助過多少沒落文人，便也自有如漼三娘這般智慧，知他懂他之世家，愿意同舟共濟守望相助！只是他大愛悲憫無私奉獻的至善之舉，在這一生，卻終是未能得到善報……生就一身美人骨，就注定了為亂世而生，為亂世而死……至于善報，不是蒼天無眼，只是，時候未到……</br> 每一次，他在這渭河邊，都只能是獨自默默療傷，獨自默默消解那些無人可訴內心的愁緒……只有今夜，時宜就像是他的解語花，懂得他所有的無奈與無助！</br> “娘還說，江山易主常有，而英雄千古！”</br> “我不是英雄，我也有私心，我也有自己想做，卻不能做的事情！”</br> 近乎告白的話，他看向十一的眼神，帶著落寞、無奈與深情……浮世悠悠旋一空，多情偏解挫英雄……自古以來，百姓都愛神化英雄?？捎⑿垡彩侨?！英雄也食人間煙火，也會渴望美好的愛情，渴望溫馨的親情……誰曾在意，他這一身美人骨的盛譽，卻并非他所求！不要皇姓也不是他本愿，不愛美人更不是他本意！只是為了西州百姓，為了天下蒼生，他不得不舍棄了自己……他看似耀眼奪目的英雄光芒，掩蓋了他所有的孤獨，所有的無奈！也剝奪了他身為一個凡人，過平凡生活有想做之事的權利……</br> 這里，是他傷得最重之地，也是他無數次獨自一人療傷之處。如今，他將他盛名之下鮮為人知背后的傷痛過往，加上今夜他疲憊不堪英雄末路的悲涼傷感，都不加掩飾真實地分享給了時宜……除了心底對她不能宣之于口的愛意，他對她，毫無保留……</br> 而蒼天似乎也并沒有給予他更多吐露心聲的時間，時宜還沒來得及細細體會他那句，他也有自己想做卻不能做的事情，究竟是什么？便被一道閃電打斷……天就要下雨了，他說他去牽馬，時宜不假思索拉住了他，她不想回城，她不舍得就這樣回去，不舍得就這樣結束今晚……她掩飾地說，城門太遠，先找個地方避雨，等雨停了再回去！但她心中所想，他其實都懂……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