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慣了北方的古城黃沙，第一次見到南方的高山流水……比起終南陰嶺秀，積雪浮云端。十一似乎更喜歡這青山看不厭，流水趣何長。</br> 這一趟南蕭之行，開闊了十一的眼界，也壯闊了十一的心胸，讓她更加真實地體會到了，師父心懷天下期望中原統一的大智慧與大格局！</br> 這是他們在一起走過最長的路吧，師父才會擔心十一是否還受得?。慷鴮τ谑粊碚f，這段路也是此生最幸福的路吧，途有好伴，不覺路遠……更何況，過去師父不在時，她經常將西州的寺廟都走一遍，寺寺燒香，為王軍祈福，所以腳力好得很！</br> 十一的話，師父心中也有感動吧……只是眼下他需要提醒十一，在這里不能叫師父，會泄露身份！十一還是脫口而出，“弟子遵命！”這么多年的師父和弟子，早已習慣成自然的相處模式，即使心中情感已經越界，也是發乎情而止乎禮。除了中州宮城那一句“周生辰”，小小的放肆，泄露了一絲心中的秘密，十一從未有過妄念，打破這師徒的名分……</br> 這一次，在這美如夢境的江南煙水路，需要隱藏身份的契機，又一次給了他們暫時卸下師徒名分的短暫美好……而這一次的美好，不止于此！</br> 龍亢書院山門前遇到的書生，又一次引發了美麗的誤會……實在也是因為，他們站在一起，便是璧人成雙佳偶天成，也難怪從平秦王和平秦郡百姓，到這南蕭書生，都只一眼便把他們誤認為秦晉一雙伉儷一對！</br> 這小小的誤會，小南辰王倒不覺得什么，十一卻是心花怒放。掩藏不住的小兒女心事，變成情不自禁上揚的眉眼與嘴角……而還不知道十一心思的小南辰王，有些疑問：怎么了？十一只能含蓄回答，這里人杰地靈！小南辰王有些反應不過來，是嗎？搞不明白十一是從哪里看出這里人杰地靈？</br> “我喜歡這里，山喜歡，水喜歡，人說的話也喜歡！”邏輯不太通順的一句話，讓小南辰王更是霧里云里……</br> 男人的思維呀，總是與女人有著千差萬別，十一的細膩情感，小南辰王暫時還意會不到……</br> 古時候的人，一別山高水遠，此去經年草木深。何況身處亂世，極可能一別，便是一生……能在自己的龍亢書院再見到小南辰王，桓愈喜出望外激動難抑，差一點便脫口而出，在學生面前泄露了他們的身份……</br> 學生退下之后，桓先生也開始無所顧忌口無遮攔了……相對于之前其他人的誤會，桓先生對于他們二人之間的關系，更為篤定！這是一個通曉音律的深情之人，懂琴音，更懂人心……</br> 龍亢桓氏，又一個曾經鼎盛風頭無倆的世家大族。曾有三代御先生，五代帝王師的美譽，這是一個不亞于清河漼氏的文人世家……只是自古以來，伴君如伴虎！在這皇權更迭的亂世，身處權力漩渦，更是如履薄冰，一朝不慎，便會落得抄家滅嗣的滿門慘禍。當年龍亢桓氏的一場浩劫，十一應該也曾耳聞……</br> 十一從未想過，還能在這里遇見龍亢桓氏的后人，并且是師父的故交好友，所以有些驚訝！但出于禮貌，且是師父朋友，揀好話說，也是聰明之舉！而桓先生更是灑脫率直快人快語，毫不避諱家門不幸之言，難怪也能成為小南辰王的好友知己……</br> 桓愈對十一說，他當年的命，還是她這位未婚夫婿救的……互相動情的男女，掩飾得再好，明眼人也總能窺知一二。小南辰王與漼氏女之間的眉眼含情，自然都逃不過他的眼睛……</br> 而對于師父是如何救下桓愈，十一也是充滿了好奇之心……只是小南辰王也深知桓愈個性，再讓他繼續說下去，只怕就不止是未婚夫婿這么簡單了……</br> 幾日奔波，終于能在這青山綠樹之中，拋開一切煩憂，坐下來吃一餐飯……十一關心師父幾日沒好好吃過飯，而師父則怕十一餓壞了……彼此心中，都只有對方。真愛真的不需要什么甜言蜜語，更藏在日常生活三餐飲食，藏在蓼芽蔬甲簇青紅，盤箸紛紛笑語中……</br> 而這份美好，桓先生盡收眼底……得成比目何辭死，只羨鴛鴦不羨仙！童子問，先生的兩位朋友是何關系？先生讓童子看他們的眉目之間有什么……師生的對答，趣味橫生！不正經的先生，教出來不正經的學生，卻是歪打正著的“神助攻”……</br> 夜里，童子按先生意思，只準備了一間客房，還點上了香，布置了紗簾，浪漫而富有情調……按桓先生的說法叫，講求風雅！但在小南辰王和十一面前，卻故意說只剩這一間房，要委屈二位了……至于燃香和紗簾，又說是因為山里邪蟲多……</br> 關于桓愈的說法，小南辰王應是心中有數的，看破卻不說破，也是多少自己心向往之吧？他可是“若論禮法，常被人詬病”的周生辰呀，在這民風開放、放浪不拘的南蕭，也難得可以暫時拋下師徒身份，將禮法拋之身后，隨自己心意，靠近心儀之人……且當為自己，做一場美夢吧！</br> 十一卻畢竟還是從小受禮法嚴謹教育的女子，見房中只有一個床榻，內心有些驚慌失措，但又不好表現出來，才會緊張之中扯錯了衣袖……看小南辰王那略帶著一絲慍色的眼神，像極了爭風吃醋的男人！還是桓先生識眼色，說自己娘子從前的時候，也喜歡這樣拽自己的衣袖……既緩解了尷尬，又暗暗在鼓勵面前二人正視自己的感情……為好友操碎了心，不過是愿有情人終成眷屬罷了！</br> 只有一個床榻，如何睡？他說他睡地板……不拘禮法是一回事，護十一清白又是一回事，他是襟懷磊落的坦蕩君子！十一心疼他一路跟著自己未曾睡好，想讓他睡床！而他卻說，你不是說我醉臥白骨灘嗎？白骨都能睡，為什么地板不能睡？他是不拘形跡的瀟灑君子……這樣霽月光風不縈于懷的翩翩君子，怎能不叫十一情愫暗生傾心不已？</br> 江水以南的兩個人，正在體驗著不一樣的人生。而江水以北的岸邊，一群弟子為救師父師妹正焦心如焚……只有蕭晏，看透了一切……以他對這個殿下的了解，此刻他正在輕松愜意地享受南蕭之行！</br> 南蕭是蕭晏的故土，對南蕭的人與事，他了如指掌。定疆樓一議他也是參與者之一，深知其中意義。對小南辰王，更是知己……所以他也不慌不亂，靜待其變！</br> 而謝辰，目盲而心明，或許他也已默默為殿下算過此卦，所以他也有了默契……</br> 雖然以前常在師父書房睡著，但這次不同，是真正的同室而臥，十一有些難以入眠……對于身處南蕭，心中也還是有些忐忑，他們這樣到處派兵搜尋，不出十日，定會搜到書院。師父卻說，用不了十日，這里是軍事重鎮，兵多，差不多三日就能找到。</br> “那我們要走嗎？”</br> “不用走！”</br> 這些年他是怎么做到戰無不勝的？除了戰場披靡的英勇無敵，更重要地是他運籌帷幄的策無遺算！</br> 他的話，讓十一真正安心了下來！十一信他，每一句話，她都無條件絕對信任！</br> 坐在門口聽墻角的“不正經”師生，童子睡著了，先生聽了全過程，感嘆世間千百情，人人皆不同！本是美人良宵在握，卻嘆良辰美景虛設……</br> 聽墻角的人沒聽到什么，被聽的人卻聽到了外面的竊竊私語……桓愈直人爽語，“我把最好的竹屋讓給了你，成就不了良緣，你對不起我！”面對這個“不正經”的故交好友，小南辰王也有些無可奈何……好友好意他自是明白，只是良緣……卻并非他可求，可得……</br> 十一本就睡不著，被桓先生這么一鬧，索性起來點了燈，讓師父替自己解開白天的疑惑……他是怎么救桓先生的？師父據實以告，有一次叛匪洗劫了桓氏書院，桓愈帶著藏書逃到了荒漠，差點死在那兒。他正好帶兵經過，意外救了他。像桓氏這種世家，一旦風光不再，所收藏的古籍，還有傳世的寶物，都會成為引禍之物。他早年遇到過幾次，這種沒落的家族，在北方無法生存，所以都派兵送他們渡江，助他們南遷避難了……</br> 十一也想起了漼氏有一支系也曾南遷，有的世家南遷避難，有的卻北遷求存，就像大雁南來北往，都是為了生存！</br> 這一次交談，不僅讓十一知道了師父還曾經幫助過那么多沒落的文人世家。桓氏的遭遇，也給了日后的她一次警示，像他們這樣的世家即使曾經家世再大，權勢再盛，一旦風光不再，便如同那些逃難的百姓一般，在這亂世想要活命，都是求生不易朝不保夕！這大概也是她最終只能接受宿命舍棄自己的人生甚至舍棄生命的原因，都是為了漼氏家人的榮辱與安全！</br> 略帶沉重的話題，他不愿十一在這美好安逸的南境，也要去想那些世家在亂世中的各種無奈，便迅速轉移話題……</br> 轉身坐在地板上，說“好久沒有過這么清閑的日子了！”</br> 十一打趣師父，“師兄師姐們肯定都急死了，你還說清閑！”</br> 他反駁，“過去都是我天天擔心他們，現在也該換他們擔心擔心我了！”</br> “你是師父，還計較這些？”</br> “曉譽天行跟我年紀差不多，其他徒弟跟我沒差幾歲。”</br> 十一笑了，“和尚也這么說！”</br> 他突然嘆氣，“也只有和尚，知道我辛苦！”</br> 十一不假思索，“我也知道！”</br> 自己“奸計”得逞，他一臉壞笑……十一反應過來，他是故意的！故意訴苦，騙她同情！始作俑者卻繼續裝無辜，他好端端的，騙她同情干什么？十一只好嘟著嘴……她每次都被他帶跑，又永遠說不過他！</br> 這是他第二次在十一面前提及自己年齡其實不大，是有意識無意識之中，也想更靠近十一一點點吧！他還不知道，自己早已進駐十一心里，攻城掠地，畫地為王，占據了她的整個世界……</br> 夜已深了，他準備休息，十一卻干脆利落地占據了他的“領地”……直接躺在地板上！讓他有點不明所以？她怎么不去床上，要睡在地板上？十一說又不是沒睡過，當年他帶她見家臣那天，她就是在他書房睡的，也是在地板上……那天，他用狐皮包裹，抱她回去……那張狐皮，至今還在她房里……十一閉著眼睛微笑著回憶，像是做了一場極美極美地夢……他寵溺地說，</br> “你如果喜歡的話，我再給你打一張新的！”</br> “我只喜歡那一張！”</br> 只喜歡的，是唯一！那張狐皮，是唯一！他，也是唯一……</br> 十一的心思，他聽懂了嗎？十一嘴角眉眼上的笑意，他看懂了嗎？若是沒懂，為何也笑得如此款款深情，把柔情愛意都裝進了眼眸……</br> 這一夜，也是他們與眾不同的良辰美景，如詩如畫，美輪美奐……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