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回 斷謀劫布商之冤
斷云：
蠅蚋抱冤迎馬首，賊徒處決事昭彰。
包公案牘明如鏡，千載攸揚姓字香。
話說包公按視治下，公事明白，有冤者洗雪之，無冤者鞠放之，百姓歡悅，歌聲滿途。臨起程，濟南父老、公吏，皆送出南門，設(shè)餞席于岸上。包公酒至半酣，謂眾父老云：“我奉上命巡視府縣，亦只為民情有不能達(dá)者，故有此行。
汝等吾民，今后各安生業(yè)，毋作非為。有子孫者教之事詩書，有田業(yè)者教之事畎畝，莫如日前白鶴寺僧行，不守本分，罪及其身，悔之亦晚，汝眾人所共知。
我今離本處之后者，宜以前事為戒，再勿自陷阱矣。” 父老聽罷，皆拜伏于道旁，答云：“謹(jǐn)遵教命。”酒罷，拯登車而行，百姓送者各灑淚而別。拯與一行人在途，前望東京進發(fā)。正是：
仆隸低聲忘喝道，恐驚兒女戲秋千。
不覺一日，已到東京。原衙門公吏迎候升堂，吩咐事務(wù)畢，過卻一宵。次日，拯隨班趨朝，將已按視判過事即奏知于仁宗。仁宗退便殿，將其顯異案卷逐一問之。拯細(xì)詳陳奏。論及民間冤枉之處已皆雪明，仁宗不覺肅然起敬道：“卿之能干，恩及枯骨，非惟萬民之幸，實朕京都之捍御也。” 因命侍官賜酒。拯以上命賜之，不辭而飲，是日甚醉，上命侍官扶之而出。后人看到此處，有詩贊道：
運治興隆國祚昌，包公異政重君王。
誰知千載公道在，猶有英名姓字香。
是時，河南地方連年荒旱，本省官奏知仁宗皇帝，稱道：“自今年春二月以來無雨，農(nóng)事拋荒，至今七月，亢陽絕流，赤地千里。前年秋成無望，今歲又如是，百姓流離轉(zhuǎn)徙他鄉(xiāng)，一朝嘯聚為盜，非國家之利。乞圣上委官開倉賑濟，庶使未轉(zhuǎn)徙者得以安家，尚可保寧，若再遲數(shù)月，不測之變，臣所難料也。”仁宗見疏，集文武官商議。有參知政事李沆出班奏道：“臣聞河南省下，近年以來，冤獄未決者不下數(shù)十，今天道荒旱，莫非是此緣故？欲要賑濟河南饑民，若委別官去，莫道救民，反是擾民。除是包太尹可任此職，必慰民望，方見實效。”仁宗聞奏大悅，即日宣過包太尹，御寫“委卿而行”四大字，頒敕書與拯前往河南賑濟饑民。包拯領(lǐng)命謝恩，辭帝出朝。
次日將本府公事封停了畢，帶領(lǐng)親隨公吏黃勝、李寶、張龍、李虎等二十四名無情漢，整備轎馬，離京都望河南而行。正是著七月中旬天氣，不寒不暖。路途中聽得一聲悲悲切切之孤雁，柳梢底時聞哽哽咽咽之殘蟬。嘗言道，正是：
客途最怯秋風(fēng)動，惹起離愁望故鄉(xiāng)。
包公與從人在途，曉行夜住，經(jīng)過了幾個驛所，一日，行到地名橫坑，那三十里程途都是山僻小路，沒得人煙。當(dāng)午時候，忽有一群蠅蚋逐風(fēng)而來，將包拯馬頭團圍了三匝。拯用馬鞭揮之，才起而復(fù)合，如是者數(shù)次。拯忖道：“此蠅蚋嘗戀死人之尸者，今來馬前繞集，莫非此地有不明之事？”即喚過李寶喝聲道：“此有蠅蚋集我馬首不散，莫非有冤枉事，汝隨前去根究明白，即來報我。”道罷，那一群蠅蚋翼然飛起，引著李寶前去。
行不上三里，到一嶺畔楓樹下，直攢入去。李寶知其敵，即回復(fù)于拯。拯同眾人經(jīng)其處，著李寶用鋤頭掘開二尺土，見一死尸，面色不改，似死未久的。
拯令反復(fù)看視，身上別無傷痕，惟陰囊碎裂如粉，腫尚未消。拯知被人謀死，忽見衣帶上系一個木刻小小印子，卻是買布的記號。拯令解下，藏起于袖中畢，仍令將尸骸掩了而去。靠晚邊亭子上一伙老人并公吏在彼迎候。拯問眾人何處來的，公吏稟道：“河南府管下陳留縣宰，聞賢侯經(jīng)此，本縣特差小人等在此迎候。”拯聽罷吩咐：“明日開司與我坐二三日，有公事發(fā)放。”公吏等領(lǐng)諾，隨馬入城，本縣官接至館驛中歇息。
次日已打點吩咐衙門與拯升堂干事。拯思忖路上被謀死尸離城廓不遠(yuǎn)，且死者只在近日，想謀人賊必未離此。乃召著本縣公吏吩咐道：“汝此處有經(jīng)紀(jì)賣上等好布的，喚得來我要買幾個。”公吏領(lǐng)命，即來南街領(lǐng)得大經(jīng)紀(jì)張愷來見。拯問：“汝作經(jīng)紀(jì)，曾買哪一路布？”愷復(fù)道：“河南地方俱出好布，小人是經(jīng)紀(jì)之家，但有來者即貨之，不拘所出。”拯道：“汝將眾經(jīng)商所貨布，每各揀一疋來，我看中得者，可領(lǐng)錢買。”愷應(yīng)諾而出，將家里布各選一疋好的來交與拯。與堂上公吏人等，哪個知道拯要驗此死尸一事，只說拯真是要買布用。
比及拯逐一看過，都無其印號。恰好看到一疋，與其印字暗合，拯遂道：“別者皆不要，只用得此樣布二十疋。”愷道：“此布日前太康縣人李三帶來，尚未貨賣，既大人用得，就奉二十疋。”拯道：“可著客人一同將布來見。”愷領(lǐng)諾，到店中同賣布客人李三揀過二十疋精細(xì)有號頭的送入司見拯。拯復(fù)取木印記對之，一些不差，乃道：“布且收起。汝買布客伴還有幾人？”李三答道：“共有四人。”拯道：“都在店里否？”李三道：“今日正待發(fā)布出賣，聽得大人要布，猶未起身，都在店里。”拯即時差人喚得那三個來，跪作一堂。拯用手按著須髯微笑道：“汝這起劫布商賊，有人在此告首，日前謀殺客人，埋在橫坑半嶺楓樹下，是汝這幾人所為矣。”李三聽說，便變了顏色，強口辯道：“此布小人自貨來的，哪有謀劫之理？”拯即取木印著公吏與布號逐一合之，不差毫厘。吏復(fù)：“此布之號與木印果同。”及道強賊尚自抵賴，喝令用長枷將四人枷了，收下獄中根勘。李三眾人神魂驚散，不敢抵賴，只得將謀殺布商劫取情由招認(rèn)明白。公吏疊成案卷，拯判下：“為首謀者合償命，將李三處決；為從三人配及惡地方充軍；經(jīng)紀(jì)家供明無罪。” 判訖，審得死商系某處人氏，徑差人前往，召得其子來，悉以布疋給還之。其子方知父被人謀死，感泣拜謝，帶將尸骸回去。陳留百姓無不嘆羨，包公之明于此益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