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安是最后一個到的公司,這是她印象中第二次遲到，而第一次還是在高三畢業(yè)前。</br>　　那時學(xué)校統(tǒng)一組織拍學(xué)籍檔案的寸照，照片發(fā)下來，大概是學(xué)校中途遺失,少了她的那份。高考報名表上得貼上一張,她趁午間休息去校外照相館重拍,回來時沒趕上車,到學(xué)校時上課鈴剛響。她一口氣從校門口跑到教室,大喘著氣喊報告，班主任說她同桌已經(jīng)替她作過說明,用不著這么急,又打趣說她不是最后一個進教室，要受罰的是另一位遲到的同學(xué)。</br>　　她鮮少有那樣匆忙又狼狽的時候，至今也記得那天的太陽不怎么大,空曠的校園里幾乎只有她一個人在奔跑，教室在五樓，有一刻她覺得自己的心臟都快要跳出來。</br>　　這一回她沒有像當初那般爭分奪秒，辦公室里的暖氣很足,她進門把沈西淮走前給她戴上的圍巾取下來。旁邊Paige一早給她發(fā)過消息,問她是不是請假,她如實回說睡過頭了。Paige對此表示理解，說她最近確實太辛苦,靜安心虛地沖她笑了下，伸手遞給她兩顆醒酒果凍。</br>　　老板Josef難得在公司，直接把她喊去辦公室。靜安收到了一份誠懇的道歉,外加一份豐厚的獎金。她沒有拒絕,從Josef辦公室出來后,她去找人事主管，將獎金收款方的賬戶抄給她，并要求以微本全體員工的名義轉(zhuǎn)賬。</br>　　兩天前，靜安將自己收到的口紅項目獎金悉數(shù)捐出，捐贈人署的是她帶的整個項目小組。先前她也接觸過不同基金會，這一次在核實其他機構(gòu)的真實性時，沈西淮給了她建議。觸動偶爾會因為做慈善上新聞，網(wǎng)友只有在這個時候才會暫時性地收回那些攻擊性語言。靜安以為觸動做慈善相當于沈西淮本人出面，直到無意看了他的捐款記錄，才知道他經(jīng)常用自己的私人賬戶捐款，但落款仍是觸動，而最近一次則是1625。</br>　　當時她想起來問他，唱片行為什么取名叫1625，他要她猜，她猜了幾個都沒對，他只笑著說原因很無厘頭，也有點無聊，為了不讓她覺得沒意思，他打算以后再告訴她。</br>　　他越是賣關(guān)子，靜安越是好奇，但她沒有逼他說出答案。她在自己辦公桌上寫下“1625”貼上，打算時不時將它當做數(shù)字游戲來解，又拿起筆在日歷上將16號圈上。</br>　　Paige過來時恰好看見，隨口問了一句，她見四周同事都在忙著收拾東西，沒有注意她們，她便低聲告訴Paige，那天她去領(lǐng)了證。</br>　　Paige愣在當場，嘴里“F”發(fā)了半天，硬是什么也沒說出來。她甚至等不及將靜安拉到一旁，直接用口形問她：“跟誰？！”</br>　　靜安只遞給她一個眼神，Paige嘴一張，那句臟話終于被她吼了出來，聲音之大，引得整個辦公室的人都看向她們，包括正從辦公室出來的Demy。</br>　　在Demy警告的眼神之下，Paige一眼瞪了回去，剛瞪完，立即就被旁邊Leah拉了下，示意她收斂一點。</br>　　“Demy今天心情好像不太好。”</br>　　“他心情哪天好過？”</br>　　Leah笑了，“那是怎么了？”</br>　　Paige說不出話來，在原地轉(zhuǎn)了兩個圈，才捉住靜安的手問：“Joanne，我知道你不會騙人，今天也不是愚人節(jié)，但你必須告訴我，是真的么？”</br>　　靜安哭笑不得，“是真的，他今天還用了你送的香水。”</br>　　“Jesus……我要出去冷靜一下，你們先去。”走出兩步又回頭，“放心Joanne，我不會告訴任何人。”</br>　　見她走遠，靜安回頭看向一臉茫然的Leah，想了想說：“Leah，我結(jié)婚了。”</br>　　Leah反應(yīng)兩秒，然后張大了嘴，直到兩人并肩在會議室坐下，她才湊到靜安耳邊小聲說：“Joanne，恭喜你，我替你高興。”</br>　　“謝謝你，Leah。”</br>　　Leah沒有追問靜安的結(jié)婚對象是誰，靜安也不是故意隱瞞，她想找個合適的時機再告訴她。</br>　　兩分鐘后，Paige趕在會議開始前推門進來，坐在首位的Demy掐點開了口，他跳過分享周末日常的階段，直接進入工作流程。</br>　　他語速不急不緩，對剛完成的項目進行簡短總結(jié)，靜安在筆記本上快速記上幾筆，抬頭見Demy的視線在她身上滑過，眼神和往常沒有任何不同。</br>　　“最后兩個新項目……”Demy緩了下，“第一個是聚點的閱讀產(chǎn)品，先前我們就開會定好了團隊，之前項目擱淺，現(xiàn)在他們重新啟動，我們這邊除了加入Leah，其他暫時保持原定不變，還是由Paige跟Joanne一起帶組，有沒有問題？”</br>　　Paige覺得自己的腎上腺素仍在狂飆，她語氣高昂：“沒問題！”</br>　　Demy淡漠地掃了她一眼，又問：“其他人呢？”</br>　　靜安立即回：“沒有問題。”</br>　　鄭暮瀟昨天聯(lián)系過她，提完工作又關(guān)心了兩句奶奶的身體，其他什么也沒問。靜安稍有猶豫，最終也什么都沒有說，只跟他確認時間，她承諾過要請他們?nèi)ゼ依锍燥垺５嵞簽t說最近太忙，梁相宜人還在國外出差，得等她回來。</br>　　“他們那邊還不確定誰來對接，不管是誰，我們這邊必須好好干，爭取拿到下一次合作的機會。”Demy說著又立即在工作群里發(fā)了新文件，“這是另一個項目的材料，有誰之前了解過IB科技？”</br>　　“我艸……”Paige毫不顧忌地吐出臟話，“我們這是怎么了？一來來兩個大活兒？”她快速掃過文件內(nèi)容，“之前IB科技成立的時候鋪天蓋地的新聞，但是駭刻沒有進行過多回應(yīng)，大家都不知道他家要做什么……”她抬頭看向Demy，“音樂手機？這年頭還有這玩意兒？”</br>　　有其他人提出疑問：“駭刻不是一直都是自己做廣告么？現(xiàn)在他們子公司的第一個產(chǎn)品竟然要找外包？”</br>　　Paige腦袋嗡嗡作響，幾乎在反應(yīng)過來的同時猛地回頭，看向旁邊的人。</br>　　靜安感應(yīng)到她的視線，但沒有立即抬頭，她快速將文件掃了一遍，才去思考剛才同事發(fā)出的疑問。</br>　　思考時手肘被戳了下，她知道Paige想問什么，但她沒法回答，她并不了解IB科技的新項目，也不認為他們的合作邀請跟她有太大關(guān)系。</br>　　她沖Paige搖了下頭。</br>　　Demy適時開口，“先研究brief，有什么想法明天會上再討論。”</br>　　會畢，Demy頭也不抬，只讓靜安留下。</br>　　那天ZL新的道歉信一發(fā)，他立即就猜到這是誰促成的結(jié)果，緊跟著他就從陶靜安那兒得知了她結(jié)婚的消息。</br>　　他覺得不可思議，但他發(fā)現(xiàn)他什么也做不了。他起初覺得他應(yīng)該為自己的態(tài)度向陶靜安道歉，但經(jīng)過思考過后，他仍然認為自己的想法沒有問題。</br>　　他將手里的東西整理好，起身時才看向靜安：“IB的項目你提前知道么？”</br>　　“我沒有聽到任何消息。”</br>　　Demy點頭，“OK，我知道了。”</br>　　他說著往外，到門口時又回了下頭，“這個很適合拍成故事片，只有傻子才會把機會讓給別人，”又說：“下回別再讓我看見你遲到。”</br>　　靜安在原地站了會兒，才推門回到工位。</br>　　如Demy所說，IB科技的新品廣告確實很適合拍成故事片，但她不確定自己該以什么立場去爭取這個項目。</br>　　她看了眼手機，打算晚上直接去問沈西淮。</br>　　沈西淮下班要比她晚，傍晚來接她的是柴碧雯，她們按原定計劃一塊兒去糧倉口吃晚飯。</br>　　和柴碧雯一起來的還有沈西桐跟binbin，一路上紅燈不斷，起初西桐一直在接工作電話，等終于掛斷，柴碧雯才抬高音量繼續(xù)跟靜安聊天。</br>　　“西淮說你車壞了，先前開的什么車型？”</br>　　“很早的一款了，2012年的一輛福特。”</br>　　柴碧雯一時有些驚訝，剛要開口，后排西桐先喊了一聲，“是的！就是福特，我之前見過！就是想不起來是哪款。”</br>　　柴碧雯覺得奇怪，“你怎么還見過？”</br>　　“我不是說了嘛，之前在大街上看見過嫂兒，那都是好久之前了。”</br>　　西桐并沒有說明細節(jié)，也沒有告訴任何人她當天看見她嫂兒跟誰在一塊兒，她暫時不認為這件事情適合拿出來說。</br>　　她立即轉(zhuǎn)移了話題，“嫂兒你就別花那個錢買新的了，哥他好多車都在車庫里吃灰呢，我現(xiàn)在開的也是從他那兒順來的，不開白不開，你得管著他，不要慣他那鋪張浪費的德性。”</br>　　柴碧雯聽著笑了，又接著她的話說：“他的車都偏大，靜安你估計開不慣，不過你剛才一說吧，我想起他好像也有輛福特，不知道跟你的是不是同一款。”</br>　　靜安有些意外，后頭西桐也問：“哥他有福特？”</br>　　“我記得也不很清楚，待會兒他來了直接問問他。”</br>　　西桐冷哼一聲，“估計又要一桌人等著他回來。”</br>　　柴碧雯兀自揚眉，“說不準呢。”</br>　　沈西淮最終沒有讓人等，甚至到得還很早，靜安前腳剛進門，后腳就有人跟著到了。</br>　　他手里提了不少東西，外加一袋新鮮的檸檬，兩家人一一打過招呼，奶奶把西淮招呼到身前，給他倒了熱茶，又說他穿太少，回頭讓靜安去屋里給他找件衣服添上。</br>　　屋里的暖氣開得很足，西桐看不過，“奶奶，屋里一點都不冷，哥他就這樣，天天都這么穿。”</br>　　奶奶看著孫女婿，“真不冷？”</br>　　沈西淮看了眼對面的人，剛要否認，手腕先被拉住了。</br>　　靜安小聲：“來吧。”</br>　　旁邊binbin這時蠢蠢欲動，想要跟著去，但被他媽給用力摁住了。</br>　　靜安的房間在二樓，一進屋，兩人一對視，沈西淮先俯身吻過來。</br>　　靜安推他肩膀，“早上就跟你說多穿點兒。”</br>　　“不冷。”</br>　　靜安仍然堅持要去找衣服，又被身后的人給拉住。</br>　　她跟著他視線落向窗邊，在擁擠的綠植中間，擺放著一架擦拭得極其干凈的鋼琴。</br>　　“過來。”</br>　　沈西淮直接拉著人過去。</br>　　靜安想要掙脫他的手，“我都忘得差不多了……”</br>　　“就彈一會兒。”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