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西淮到家時已是深夜。</br> 天漸漸涼了，屋里沒開暖氣，他沖了涼水澡出來，坐沙發上打了個噴嚏。</br> 以前念書時熱衷于看些雜書，忙工作后沒多少心力，一本書帶在身邊半個月，只有空翻開幾回。</br> 頭發懶得擦，他靠床頭把那本看了1/4的書拿到跟前，書名簡單粗暴，《絕對笑噴之棄業醫生日志》，里頭一位時髦的女病人問自己的女兒：“親愛的，你知道什么是經濟艙嗎？”</br> 小女孩回：“知道，媽咪。就是飛機上特別糟糕的那一部分。”</br> 沈西淮笑不出來，在其他人眼里，他跟這對母女是同類。如果航空公司能稍微把腿部空間拓寬一點，他飛長途時也會很愿意去坐經濟艙，不然腿屈著會很難熬。</br> 他連續翻了幾頁，想象其他人看這本書時會是什么反應，又把原著翻出來讀幾頁，才意識到國內的翻譯版本偷偷把作者的性向改了。</br> 注意力沒法集中，他把書丟一邊，濕著頭發躺下去，手臂橫搭在額前，腦袋里時不時又晃過一些畫面，他翻個身，開始盲過1625分類擺放的唱片。</br> 隔天醒來，快要見好的感冒似乎加重。原本就沒什么心情，點開手機一看，更是心氣不順，索性丟開。</br> 才一大早，昨晚加班加點的娛記不負眾望，僅用一條豪門秘辛就博取了眾人眼球。</br> 新聞里男女主人公雖沒有同框，但輕而易舉就被一系列慣用詞匯緊密連接起來，“妹妹作掩護”“先后入店”“刻意錯開時間離店”“必然會一起過夜”……繪聲繪色，煞有其事。</br> 手機消息一條接一條，柴碧雯的電話也不出意料地打來，沈西淮置之不理，連續開完三個燒腦會議，他閉眼靠沙發上休息，手指按壓著太陽穴。</br> 剛才會議上，1625的銷售報表他仔細看了，相比價格不算友好的線上電子書，1625的唱片價格被他一壓再壓，對比其他唱片行格外親民，所以即便網上一片罵名，也改變不了銷售量直線上升的事實。</br> 一部分人以為當初他做線上閱讀是要為全民閱讀盡一份力，其實不然，他從一開始就是從商人角度做的項目開發，購買小眾書籍版權也只算是策略之一。相反地，他并不指望唱片行能夠獲利，特意開辟的無限試聽區就能看出他的目的，他想讓更多人可以免費聽高質量的優秀音樂。但即便完全是出自私心，他也不習慣做無用功，所以唱片行打出漂亮的頭仗并不令人意外。</br> 持續幾天高強度工作過后，他索性去找助理交接工作，給自己放兩天假。</br> 感冒還沒好全，他最近都精神不濟，到家躺沙發上，起初睡不著，后來昏昏沉沉睡過去。</br> 這一覺睡到隔天中午，西桐帶著binbin過來時，他剛洗漱好，腦袋仍發沉，沒什么精氣神，那只傻狗進門就撲上來，伸出舌頭往他臉上和衣服上狂舔。</br> 他伸手撥開，binbin又蹭過來，眼睛發亮，擠他懷里搖著尾巴，他拍了拍他腦袋，隨手給他撕了袋餅干，往他嘴里丟一塊。</br> 西桐逛商場般在她哥屋里繞著圈，嘴上邊說著話：“媽說你電話老占線，你給她回個電話吧，不然她鐵定得找上門來，看你屋里沒什么人氣兒，說不準還要把我那同學帶上。”</br> 沈西淮語氣淡淡，“愛來不來。”又低頭繼續有一搭沒一搭地跟binbin玩。</br> 看完一圈，西桐沒有任何收獲，這才往沙發上坐，她的狗兒子顯然有了舅舅忘了娘，靠著那位一身淺色睡衣的帥男人寸步不離。</br> 西桐以前就說，她這個親哥當眾風流模樣，背后卻君子行為。</br> 有幾回他們一道去酒吧，幾位公子哥長得都十分拿得出手，過來搭訕的人接二連三，還有趁機大膽揩油的。斯瑞哥向來冷，直接給人甩臉色，小路哥平常嘻嘻哈哈，這會兒也黑著臉，就她那位親哥，手上特意戴一塊假表，等人賴著不肯走的時候，把表往人面前顯擺，笑著說這表不便宜，幾百萬一塊。能去那兒的人都算識貨，見他那么認真，只覺這人是土老帽，退避三舍都來不及。</br>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上當，不管知不知道面前這位是觸動的大公子，單一塊假表是騙不了人的，有人比起識貨更識人，就算真是假表也認了，所以可勁兒往沈西淮懷里鉆，沈西淮習慣給人留一線，但有人拱手不要，他只好重新擺出那張標志性冷臉。</br> 西桐那會兒就在旁邊，饒是習慣了，也被凍得一哆嗦。</br> 就連她這個親妹妹也覺得這位陰晴不定的男人越來越奇怪，上一刻能跟你好言好語，下一刻就跟你欠他五個億不還似的。</br> 他很暴躁，又極力想要隱藏，可身體里的情緒是擋不住的。</br> 高中有段時間他忽然彈起鋼琴，翻來覆去只一首曲子，她聽得耳朵都要出繭子，后來琴不彈了，這家伙又不聽家人勸阻一個人搬來這邊住，說是離學校近。那會兒她讀初中，偷摸趁他不在的時候跑來，可試了好幾遍密碼也開不了門。</br> 他們說好一起留在國內讀大學，大一下學期他卻忽然說要去英國。LSE本科只需要讀三年，他大二過去，從頭開始念大一。</br> 西桐大學是在南京讀的，大二那年她跟男朋友吵架，一個人跑回淮清，電話里跟她哥哭，她哥才松口讓她來這邊住一晚。</br> 密碼她記不得了，但顯然是個日期，經推算，那會兒她哥還在讀高中。她以為房子里能有什么秘密，可上上下下跑了幾回，連根頭發絲都找不著。</br> 后來她哥從斯坦福畢業回來，公司接連出現問題，他那點暴躁似乎也被磨沒了。</br> 他多少有點公子哥的臭毛病，吃穿用度上會很挑揀，可多半時候沒架子，對身邊人也好，噢，對她的狗兒子最為上心。</br> 西桐坐到她哥邊上，挽住他胳膊，“我要出去好幾天，你不準把binbin交給別人，要是去出差，你也得把他給帶上。”</br> 沈西淮要把手抽出來，可妹妹緊緊抱著不讓，他不太耐煩，“這到底誰的狗？蘇津粵他自己呢？”</br> 西桐笑靨如花，“我還以為你不記得他名字了，他最近比你還忙，他的狗不就是我的？我的不就是你的？”</br> 她臉也貼她哥肩上，“哥，你就不能對蘇津粵態度好點？每次見面都擺臉色，他以后可是你妹夫！”</br> 沈西淮冷笑一聲，“你以為他喜歡見我？”</br> “那你先示好呀，總得有人低個頭。”</br> “為什么不能他先示好？又到底是誰先擺的臉色？”</br> “他……”西桐嗔道：“他對你有敵意！你自己不清楚么？”</br> “有敵意你倆就分。”</br> 西桐跳起來，“你說什么呢？！”</br> “你愿意嫁，他愿意娶么？”</br> 西桐被戳中痛處，往她哥身上撲，“沈西淮！你說的是人話么？”</br> 沈西淮迅速躲了下，抄起旁邊一件外套，往妹妹頭上一蒙，兄妹倆像小時候一樣打鬧起來，旁邊binbin開心叫著，湊中間看著熱鬧。</br> 沈西淮確實不怎么喜歡自家妹妹的男朋友，偶爾不巧碰見，對彼此的敵意都心照不宣，打一聲招呼就算完，各自都不愿意多說一句。</br> 以前讀書時就聽過他的名號，聽妹妹說是學校里的高冷校草，他瞧不太上，從名字開始就有意見，蘇津粵，怎么不叫南京武漢？</br> 等西桐風風火火走了，屋里就剩下他和binbin。</br> 他第一時間把binbin頭上的發夾取了，沈西桐就喜歡搞這些花里胡哨的，簡直累贅。</br> 又耐下性子給binbin剪指甲。</br> “你媽可真成，怎么給你整這么寒磣？待會兒帶你去剪毛。”</br> binbin吐著舌頭安分不下來，還沒剪完就跑門口把那個珍珠魚皮玄關柜給抓了幾條痕出來，Lamont的，不便宜。</br> 沈西淮急了，錢就算了，他當初至少花了點力氣給它挪了個位置，可binbin不懂，他只能想著以后從他爸那兒討回來。</br> 下午一人一狗一塊出門，先去了趟寵物店，回來跑超市買了肉食，到家給binbin做了盆加餐。他自己沒食欲，只吃了半碗清水面條。</br> 雖然不會傳染給binbin，他還是吞下兩粒感冒藥。</br> 晚上出門溜圈，binbin撒歡子跑得快，他跟著跑出一身汗，回來院門一鎖，由著binbin亂竄。binbin去刨果樹下的土，過會兒見車庫門開了，又急忙忙跟進去，車庫半邊被辟出來當畫室，沈西淮還沒開始動手，彩色的顏料就被binbin給打翻。</br> 他脾氣并不好，對binbin卻耐性十足。他喜歡狗，雖然這是他妹妹跟別的男人一塊兒養的兒子。</br> binbin很黏人，做什么都要跟著，狗狗都一樣忠誠，愛他幾分，他就會反饋幾分，甚至還會多出一點來。不像人，喜歡總是不太對等。</br> 給binbin洗了澡，他又重新翻開那本《棄業醫生日志》，這回一口氣看完半本，再看眼時間，竟然才剛過八點。binbin在床邊已經睡著，他起身倒了一粒藥片，和水一并吞下。</br> 以前在LSE讀書，考試期間學校會發藍色小藥丸，他沒什么學業壓力，可睡眠有障礙，那藥還是被他給吃了。</br> 也不知道見不見效，偶爾他還會吞下一片。</br> 為了醞釀睡意，他下樓找出《海上鋼琴師》的碟片往機子里塞，binbin也蹦下樓來，躺他腳邊陪他一塊兒看。</br> 他陷在沙發里，視線落在對面墻上，一動不動。</br> 他又想起那晚的陶靜安，她聲音已經碎在空氣里，卻還堅持貼他耳邊解釋：“那次我沒別的意思，你可能不信，我不是你想的……”</br> 他用更加賣力的動作打斷了她的話。</br> 他當然知道她沒有別的意思，不然在那之后不會再也不聯系他。</br> 他不傻。</br> 她也完全不乏追求者。</br> 桌上手機這時亮了起來，binbin反應靈敏，猛然跳到他身上，鼻子里哼哼唧唧。</br> 他撈起手機，是小路，喊他一塊兒吃飯。</br> binbin用腦袋拱他腰腹，他關了電影，沖電話那頭說：“沈西桐說你挺忙。”</br> 小路大笑，“瞎忙也算忙的話。”</br> “片子拍完了？”</br> “你還記得？又是桐桐說的吧？拍好了，成片得再等幾天。我這陣子不是跑了幾趟糧倉口么，發現這地兒比我想象的要好。”</br> 小路懷著什么心思，沈西淮比其他人清楚。他對伯克利的興趣不顯山露水，卻深到偏執。只要能跟伯克利扯上關系，他都會多注意兩眼，偏偏有人去Napa做過調查，對酒莊略有了解，小路自然不會錯過交流的機會。</br> 他問小路：“你要拆？”</br> “那沒有，有幾家館子挺好吃，應該對你胃口。咱別電話里嘮了，我就在糧倉口，有家咱們以前常吃的館子，你趕緊過來，吃完了我順路去給你的店捧場。”</br> 他把調皮的binbin撥回地毯上，“不去，改天說。”</br> 那邊小路還要張口，電話被先一步撂了。</br> 他低頭對上binbin亮著水光的烏黑眼睛，往后一靠。</br> “想出去玩？”</br> binbin又撲過來。</br> 他把他爪子一別，“可我不想動。”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