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煉室外，隱隱可見室內火光漫天，如一間正在燃燒的煉丹爐。
    赤色的光形成無數觸須，不斷往門縫外撲騰，張牙舞爪的模樣，宛如九幽惡魔。
    鬼花婆婆戰(zhàn)戰(zhàn)兢兢躲在屏風后面，只敢伸半個腦袋出去，她捂著心口道：“玉青心光是修煉，便有如此之大陣仗……我當年當真是豬油蒙了心，腦子里進了泥水，竟膽大包天去和夜修羅比美！”
    鬼花婆婆哆哆嗦嗦地雙手合十，不停感謝漫天神仙，多虧了自己福大命大，不僅在夜修羅手里逃生，最后還被秦之遙網開一面，沒有送她去見閻王爺。
    修靈界能在這兩大魔頭手里幸運逃生之人，恐怕只有她一個了。
    鬼花婆婆正低頭碎碎念，就在這時，她突然動作一凝，全身都仿佛被凍住了。
    一道氣息逐漸將靠近，由于它太過凝滯，令她整個人動都動不了。她張大嘴，慢慢轉過頭，忽地，瞥見一片熟悉的玄色衣角。
    “迦樓大人！”鬼花婆婆被來人嚇了一跳，為表衷心，她“噗通”一聲跪了下來，伸手扯住秦之遙的衣袍道，“姑娘修煉遇上了危險，您趕緊去救救她罷！”
    秦之遙蹙起眉頭：“她如此已多久了？”
    “已經……已經有七天了。”鬼花婆婆嘴唇打顫，生怕秦之遙拿她試問。
    秦之遙這七日隨掌門真人探查大礦脈去了，是故一直不在鎮(zhèn)山塔內。
    秦之遙臉色一下便黑了下去，他重重一拂衣袖，怒喝道：“你如此愚鈍，魔尊尚在塔內，你為何不尋他來相助？要你有何用！”
    “大人！您聽我解釋！”鬼花婆婆被嚇得伏在地上，身子依然不停打顫，聲如蚊蠅：“我……姑娘交待過，讓我離魔尊大人遠些，老身不敢私自做主，只等迦樓大人回來再做抉擇。”
    秦之遙看了修煉室一眼，煩躁地揮了揮手，言簡意賅冷道：“滾。”
    鬼花婆婆如蒙大赦，屁滾尿流地下五樓去了。
    秦之遙木著臉，揮手撒出一片枯死之氣，將修煉室團團圍住。
    他只是伸了一縷枯死之氣進入門縫，只聽“轟”的一聲爆炸聲不斷傳來，整個修煉室的門直接爆開，一股兇猛的殺氣從中傾瀉而出，直撲他面門。
    秦之遙揮起長袖，將殺氣一股腦全卷進自己袖中。
    看著眼前那濃濃的，熟悉的紅霧，秦之遙眉頭擰了起來，不由分說地沖了進去。
    修煉室內桌凳早已被炸成了碎片，那曾經美麗的珊瑚床，只能依稀從地上的粉色微晶看出它曾經的美麗，見到這一地狼藉，秦之遙驚得眼角直跳。
    玉青心坐在漫天殺氣里，面容緋紅，眉尖蹙起，兩頰淚水連連，肩膀顫抖，激動得幾乎難以自持。
    “糟糕了，怕是被修羅星控制了。”
    秦之遙往她身前坐下，運氣一掌拍向她的頭頂，先將自己的神識送了進去。
    熟料他還未碰上她的眉心，便被玉青心本身的力量頂開了。
    “唔。”
    玉青心搖晃了一下，雙睫微顫，似有逐漸轉醒的跡象。
    秦之遙長臂一勾，將她撈在懷里。
    玉青心的臉上的血紅之色逐漸褪了下去，眼淚水也開始逐漸止住，秦之遙頓時松了一口氣，眼神復雜，既感動又驕傲，但想到她所為其受的痛苦時，他又不由嘆息一聲：“你這人當真是好強得很，竟和修羅星斗了起來，你可知，以你如今的實力，是斗不過她的么。”
    然后，他又自言自語道：“但是，你總比前世要好上許多，至少你終于擺脫了一開始被控制的命運。”
    與在亡山入魔的夜修羅同樣，天命算準玉青心全家葬身葬魂淵，而修羅星恰好便在那時出現，兩者并不只是巧合。
    天命令她入魔，可惜，那一次，天命沒有算準秦之遙會出手協助玉青心，遏制住修羅星和她的融合。
    “頭痛……頭好痛。”
    玉青心神識逐漸清醒，感覺自己的腦袋像要炸開，她迷迷糊糊睜開眼睛，恰好對上方才在記憶中見到的那雙紫眸。
    紫眸的主人明顯不是方才的少年，玉青心呆呆地瞪著他，忽地回過神，直接從秦之遙手里滾了出去。
    她狼狽地掉在地上，又重新爬了起來，迷迷糊糊道：“我竟睡著了過去？我還未看清，你如何從夜修羅手里逃出去……”
    她一說到此處，頓時便啞然了。
    該死，玉青心真想一巴掌將自己重新拍醒，她怎么就糊里糊涂說出這話來了呢？
    此時的秦之遙身形一動，雙眼微睜，看向她的眼神十分復雜。
    “你看見什么了？”他的警覺性十分高，待見玉青心一臉心虛，他眉角微跳，冷冷道，“不是第一次了，對么？”
    玉青心安靜地垂著雙眸，默不作聲。
    “你看見她的記憶了？”秦之遙只覺嘴唇發(fā)干，連聲音都有些顫抖，只是他此時心煩意亂，并未發(fā)現而已。
    玉青心心虛地轉了轉眼睛，小聲道：“只是，看見了一些片段罷了……嗯，不是很全。”
    畢竟，秦之遙是那么喜歡夜修羅，雖然她不是故意偷看了夜修羅的記憶，他應當也是很介懷的罷？
    秦之遙臉色陰晴不定，與玉青心的想法南轅北轍。他不知修羅星打開夜修羅的記憶，對如今的玉青心到底是好是壞。
    夜修羅當年受修羅星蠱惑，手下亡魂無數，他不愿玉青心背負如此沉重的包袱，畢竟，在這修真界，前世和后世因果相連，玉青心若知道自己便是夜修羅的轉世，對修煉必定有所影響，說不定從此不敢與人交手。
    “好罷，既然看了，那你便好生控制住自己。”秦之遙一臉嚴肅，認真交待道。
    他也不知到底該說些什么，至于玉青心是夜修羅轉世一事，能拖一時便拖一時，望她有朝一日能提升心性，平靜地接受這個事實。
    “好。”
    玉青心頓時松了一口氣，心道，他不介意自己看夜修羅的記憶便好。
    其實，看夜修羅的記憶并不是一件美妙之事。夜修羅所受的苦難，一件件疊加在她的神識里，讓她感同身受，痛苦不堪。她既同情夜修羅所遭受的苦難，又痛恨她被修羅星蠱惑，既惋惜，又痛心疾首。
    她就像是一個局外人，想努力，卻又無能為力。
    這種無力改變之感，幾乎將她逼瘋。
    還好，她比夜修羅幸運許多，又重新回來了。
    玉青心在心底冷笑，對修羅星，她絕不會輕易臣服，更不會重蹈夜修羅的覆轍。
    秦之遙撩起下擺，一臉木然，從原地站了起來。
    待行至破爛的修煉室門口時，他不知為何，忽地轉過身，朝玉青心沉聲道：“當年，夜修羅在潮音洞口殺紅了眼，在她差點失手殺死我的最后一刻，我以為我將死，便祈求老天原諒她的所作所為，讓我替她贖罪。熟料在那時，因我勘破了生死，恰巧合了迦樓星由死轉生之道。”
    “我復生之后，以枯死之氣的力量，將失控的她禁錮住了。”
    沒想到，秦之遙竟然死過了一次。
    若迦樓星不曾及時出現，用枯死之氣的力量，他在那時便已經被夜修羅殺了。
    死至極致，便有生門。
    生生死死，誰又說的定呢？
    玉青心眨了眨眼睛，將眼淚水重新憋了回去，她難以想象秦之遙當時的心情。
    通過夜修羅記憶里的雙眼，她看見一臉震驚，卻又無比痛心的他，在那一刻，玉青心不知夜修羅是否會心痛，總之，她已忍不住心痛了。
    在夜修羅劈手下去的那一刻，她是否有所后悔呢？
    玉青心摸著自己的心，心想，她那時不清醒，但殺了秦之遙以后，她一定是后悔的。
    “枯死之氣救了你……它本質上，應當與修羅之氣不同。”玉青心喃喃道。
    秦之遙冷冷一笑：“對，可惜他人不懂。”
    聽聞此言，玉青心頓時恍然大悟。
    難怪世上沒有秦之遙入魔的鐵證，眾人只知夜修羅在亡山頓悟入魔，卻不知秦之遙根本沒有入魔。
    同樣，玉青心從未在他身上感受到與其他魔修同樣的力量，就好似秦之遙當年偽裝為知遙子向她說的那般：“自然之氣有生機和枯死之氣兩種，生與死之力，并不在于其正或邪，只在于修煉者本身。”
    “你沒有入魔？”為了讓自己心里有個底，玉青心不禁想要重新確認。
    秦之遙沉默地看著她，目光炯炯，良久后，微微點了點頭。
    他并非魔修，為何卻非得裝成魔道大能？
    這個理由，玉青心想想便覺得同情，以秦之遙那身枯死之氣，修仙者必定將他當成異類，說不是魔修，何人又會相信呢？就好似她如今放出修羅之氣，他人只會對她喊打喊殺，絕不可能再將她當做玄機派高徒。
    玉青心不由嘆息一聲，對秦之遙生出了幾分同道中人的惺惺相惜之感。
    “……你，好生休息。”秦之遙揉了揉眉心，躲過她投來的眼神，腳步沉重地從修煉室離開了。
    玉青心看著他落寞、蕭索的背影，整個人心情逐漸低落了下去。
    在夜修羅的記憶里，她多想沖開夜修羅的神識，去救那些無辜的礦工和平民，去救那一臉微笑，甘愿死在夜修羅手里的秦之遙。
    玉青心感覺自己臉上冰涼，拂袖抹了一抹。
    秦之遙，對不起，我沒能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