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棉抱著一堆東西上樓,熟門熟路地摁電梯。</br> 她把臉埋進懷中的抱枕里降了會兒溫,不要臉地選擇性遺忘了昨晚她一夜好眠的事實,給自己找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br> 昨晚闕清言向她告白,所以她……失眠了。</br> 多年的喜歡得到回應,夙愿得償,這種事情,很容易就失眠的。</br> 所以需要補覺。</br> 電梯停在十樓,林棉剛來到熟悉的門牌號前,還沒把準備好的說辭溫習一遍,就見眼前的門是半開著的。</br> 闕清言給她留了門。</br> 他知道她會上來。</br> “……”</br> 林棉杵在門外,努力忽略這種疑似偷情的隱秘心跳感,重新把臉懟回抱枕里埋了兩分鐘,這才一步三蹭地挪進門。</br> 公寓間客廳的采光很好,半面墻都是透亮的落地窗,此刻清晨的陽光隔著玻璃打進來,連帶著桌案上的馬蹄蓮都籠上一層清亮的靜謐感。</br> 林棉沒在客廳見到闕清言,又不好就這樣反客為主地找位置坐下,低聲道:“闕清言?”</br> 話音落下不久,身后傳來咔噠一聲輕響,林棉循聲回頭,和剛出臥室的闕清言打了個照面。</br> 闕清言修長的指骨還搭在門把上,往上看是一身黑色浴袍。他剛洗完澡,黑發半濕未干,少了幾分冷感的禁欲清明,多了點……</br> 林棉滾燙著臉呆怔在了原地。闕清言目光落在了她抱著的一堆東西上,神情微頓,失笑:“我剛剛晨跑完,所以洗了澡。”</br> “我……”</br> 林棉瞬間卡了殼,還沒緩過神來,就聽他隨口問:“還要看嗎?”</br> 聲音低而緩,語氣尋常。</br> 不是反問句,是真的在問她,還要看嗎。</br> “……”林棉沒有回答,腦內的滾動字幕屏已經“啊啊啊”了一整屏。</br> 林棉大腦空白,心說,闕清言晨跑過后剛洗完澡,她就抱著毯子枕頭過來了。這個場景,這個氣氛,她再說一句她是來補覺的……換了誰都覺得她是來蓄意睡人的。</br> 于是盡職的木眠老師憋了又憋,從毯子抱枕下面扯出數位板的一角,小聲道:“我是來……畫稿的。”</br> .</br> 十分鐘后,林棉心不在焉地伏在寬大的辦公桌上畫稿,余光注意到闕清言從臥室出來,已經換了衣服。</br> 小毯子和抱枕被暫時擱置在沙發上,闕清言去倒了杯牛奶給林棉,經過沙發時停了停,俯身勾起睡眠眼罩的收緊帶,指腹微撫過細棉的質地,頓了頓,問:</br> “昨晚不是說要來睡覺嗎,想睡在哪里?”</br> “……”林棉一筆畫了出去,“睡……”</br> 剛才闕清言沒提她為什么抱毯子過來,她以為這件事就這么不了了之了。</br> 雖然只是單純地補個午覺,但林棉還是想到了什么,紅了耳朵,惴惴問:“還可以挑地方嗎?”</br> 像主臥這種地方……</br> 雖然同公寓上下樓的室內格局差不多,但這是闕清言住的。</br> 如果能在主臥補午覺,就能睡他的枕頭,躺……躺他的床,要是他正好也有補午覺的習慣,是不是……</br> 闕清言放下眼罩,還在等她的回答。</br> “……”林棉試想了遍,覺得心臟負荷不了,掙扎了半晌,有賊心沒賊膽道,“我……睡沙發就好。”</br> 闕清言抬眸看過林棉,也沒有多問。</br> 接下來的時間里,兩人坐在辦公桌兩側各自處理工作。林棉補完草稿的進度,把半完成稿的文件傳給方栩栩,開始構思漫畫后半篇出場的新人設。</br> 還在給人體打稿,她捏了半天的壓感筆,怎么都畫不下去一筆,心思早就偷摸轉移到了對面的人身上。</br> 打完訴訟案的一審后,闕清言只剩下學校的事,按理來說會相對閑一些,但林棉稍微注意了會兒,發現從剛才起他就連著接了幾個電話,其中還有兩個越洋電話。除了會偶爾起身倒咖啡外,沒有別的閑暇。</br> 闕清言工作的時候神情專注,眉目淡然,舉手投足間俱是沉穩矜斂的氣質。</br> 林棉正看得出神,就見闕清言擱下鋼筆,抬眼正和她對視上。</br> 他出聲道:“我不是很忙。”</br> “啊?”</br> 闕清言一笑:“所以你有什么話,隨時都可以跟我說。”</br> 從剛才進門開始,林棉就有點態度拘謹,甚至比平時更拘束。</br> 她一看到闕清言,腦子里就開始回放昨晚的事,還是覺得有點不真實。</br> 雖然還沒有在一起,但闕清言說喜歡她。</br> 昨晚林棉向他索吻,他沒有拒絕。</br> 今早她抱著小毯子過來睡覺,他還問她睡哪里。</br> 按照平時,像她這樣狗膽包天地撩他,早就被回撩得面紅耳赤恨不能挖條地縫鉆進去了,今天闕清言卻對她特別的……縱容。</br> 意識到這一點以后,林棉心跳怦然加快。這種被縱容的感覺實在太好,她給自己壯了壯膽,忍不住得寸進尺:“闕清言。”</br> 闕清言應聲看她。</br> “我,”林棉輕輕捏了捏壓感筆,眼眸亮晶晶的,“我有一個愿望。”</br> 接下來的話林棉幾乎鼓足了畢生勇氣,仗著那份縱容撐腰,看了看屏幕里打稿到一半的人體,才紅著耳朵說了出來:“我想給你畫一張寫真。”頓了良久,她微不可聞地補了句,“不穿上衣的那種,可以嗎?”</br> 緊接著又補了句:“你不想的話,穿,穿著也可以的,可不可以……露出點……”鎖骨。</br> 一陣寂靜。</br> 闕清言眼神微頓,林棉忐忑地觀察他的神情,注意到他深邃的眸光暗了下來。</br> 林棉幾乎是說完就后悔了。</br> 她突然想到,就這樣提這么過分的要求,好像有點太侮辱人了。</br> 林棉看不出闕清言的情緒,懊悔地罵了句自己,剛想解釋,就見他放下了手里的原文資料。</br> 資料的金屬裝訂磕在實木桌面上,一聲輕響,在林棉的心里轟然放大了一圈。</br> 闕清言一言不發,掃過她一眼,開始解左腕上戴的手表。</br> 他生氣了。</br> 林棉見狀心里沉了下來,眼眶不自覺紅了,還沒等開口,闕清言淡然問:“什么樣的寫真?”</br> 林棉還愣著,闕清言已經把手表解了下來,開始解襯衫袖上的袖扣。</br> 銀色的袖扣反射著陽光,矜貴簡約的設計,被隨手擱在摘下來的手表旁。</br> 接著闕清言抬腕,開始解襯衫領口處的扣子。</br> “……”</br> 林棉已經僵愣住了。</br> “我很少拍照,被畫寫真也是第一次。”他神情鎮定而從容,眼角眉梢流露出笑意,邊解邊平靜道,“如果你想看,我不介意在你面前這樣。”襯衫扣已經解了兩顆,闕清言又問,“還是你愿意幫我解扣子?”</br> 后面一句壓得很低,尾音勾得像是安撫:“不要臉紅。”</br> “……”林棉眼眶不紅了,臉紅得要命,緊張到氣都勻不過來,小聲道,“我我我錯了。”</br> 她現在根本不敢看他。闕清言斂神一笑,把扣子又扣了回去。</br> 闕清言昨晚說,她提什么要求,他都會答應。</br> 現在林棉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了。她提什么要求,他是會答應,可……</br> 林棉欲哭無淚,可她根本無福消受,整個人都要燒起來了啊啊啊啊啊……</br> 什么叫不戰而屈人之兵?這就是了。</br> 闕清言的親身教學非常管用,這回林棉眼觀鼻鼻觀心地開始乖乖畫稿,腦海里全是闕清言慢條斯理解襯衫扣的那一幕,下筆意外地順暢。</br> 這個小插曲發生沒多久,林棉接到了林母的電話。</br> 林棉看了眼來電顯示,猶豫一瞬,跟闕清言打了聲招呼,借了書房接電話。</br> 阮麗淑這幾天在忙一個并購案,大大小小的會開了不下十個,才把合約簽下來,現在總算是得閑休息幾天。沒想到休假第一天,今早就看到了沈家兒子的澄清新聞。</br> 阮麗淑往回一追溯,又看到了不久前俱樂部的小報報道,幾乎是看完的第一時間就打了電話過來。</br> “那天我陪佳佳去俱樂部找人,出來的時候不小心被拍到了。”林棉想了下,軟聲解釋,“新聞上拍我和沈彥舟,其實是……”</br> 兩條新聞阮麗淑都已經看過了,她平時不太干涉自己女兒的社交,但了解女兒,也知道林棉不是會去那種場合廝混的人,所以阮麗淑想問的當然也不是這個。</br> “媽媽知道你和沈家兒子沒什么,他那個樣子……”阮麗淑想起以前聽到的花邊消息,眉頭微皺,沒再說下去。她放下手里的平板,道,“棉棉,媽媽想問你,新聞里說,闕清言和你——”</br> 阮麗淑想了想,還是用了“關系不錯”四個字,沒問得太緊,溫聲問:“有這一回事嗎?”</br> 林棉下意識看了眼緊閉的書房門,指尖輕輕刮擦了下手機,思忖片刻,還是小聲道:“是我喜歡他。”</br> ……</br> 五分鐘后,林棉從書房出來,闕清言剛好合上資料。</br> 他處理完郵件,關了電腦起身,拿起手機垂眸發信息,問:“下周末有空嗎?”</br> 林棉剛應聲,手機顯示收到一條微信。</br> 她低頭去看,是闕清言發過來的一張日程排表。</br> 放大了仔細看,課程講座,開會時間,約見面談,有幾處甚至還標了約見的細節備注。</br> 是闕清言近兩周的安排表。</br> “不是說要來我這里午睡嗎?”闕清言將手機放回桌上,聲音低緩,“你可以挑我在的時候來,要是覺得有我在你會睡不著,也可以挑我有事的時候來睡。”</br> 他一笑:“反正你有鑰匙。”</br> 林棉心里怦然一動,半晌坦白道:“那我肯定會……挑你在的時候來。”</br> .</br> 事實證明,闕清言的后半句話不無道理。</br> 前兩天的時候,林棉還能挑著闕清言在公寓的時間,抱著小毯子和抱枕去樓上補午覺。</br> 接下來兩天,林棉堅持挑他在的時候,幾乎是蒙著毯子上去補午覺的。</br> 最后一天,林棉撐不住了,她挑了個闕清言開會的時間,習慣性地上樓,終于睡了個午覺。</br> 沒別的原因。</br> 只是因為他在的時候,林棉根本就……睡不著。</br> 闕清言習慣在客廳辦公,幾乎不怎么用書房,寬大舒軟的沙發榻也擺在客廳的另一側,隔著不遠的距離,正對著辦公桌的位置。</br> 從林棉的角度看過去,能清楚地看到闕清言翻資料看書的側影,指節扣在紙頁邊緣,輪廓分明的側臉好看得像一幅畫。</br> 林棉看得晃神,毫無睡意,等闕清言倒咖啡的時候忍不住小聲問:“闕清言……你可不可以讀五分鐘的書?讀什么都可以的。”</br> 她扒著毯子,露出一雙濕漉漉的杏眸,見他同意,把眼罩戴上乖順地躺了回去。</br> 在等他哄她睡覺。</br> 闕清言失笑。</br> 林棉剛聽了兩句,只覺得讀的內容異常熟悉,反應過來是什么后,磕巴著打斷了闕清言。</br> “還是睡不著?”闕清言放下粉色的情書信紙,淡然問,“要去主臥睡嗎?”</br> “……”</br> 林棉默默地把眼罩從眼前扯到臉上,遮住滾燙泛紅的臉,心說,她怎么可能睡得著?!!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