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采流水，蓬蓬遠春。

　　柳陰路曲，流鶯比鄰。

　　這云州的三月啊，最是惹人愛憐，遠遠近近的游春人賞玩著這一脈好風光。當下正是承元四十年，這云國自從太-祖打下天下，已歷經五代帝王，如今在位的皇帝雖不如先祖那般雄才大略，原本也算是個守成之主，只可惜啊，到了晚年無心政事，偏偏要在那后宮尋歡作樂。前些年險些被一個美人亂了朝綱，多虧的相爺謝遠深明大義，將自己唯一的女兒送入宮中去，替了那先皇后的位置。

　　“當今皇后謝朝華可是云州一等一的美人，螓首、杏唇、犀齒、還有那遠山眉，臨去秋波那一轉更是勾魂攝魄，曾有書生見她倚欄待月的模樣，精神恍惚一下踩空跌進了河中去呢。”一個十五六歲穿著翠色衣裙的小丫頭揮了揮手，將那跳到了自己身上的小狐貍撥走，喝了聲去，又繼續說道，“長歌姐姐，你可知道咱們云州那些酸腐書生如何形容皇后的風姿的么？說甚么——”

　　“好了。”長歌輕輕一笑，點了點小丫頭的額頭，笑道，“小圓，有人來求醫了。”這正是離開了落伽山后的長歌，她游歷世間，見慣了世情百態，便在這云州停留了下來。倒不是因為這兒風景秀絕，而是因為此處妖氣極為濃郁，幾乎要蓋住了那天子的龍氣。凡人來此處求醫求藥，而那些妖靈鬼怪則是來此處問緣，小圓就是長歌遇上的第一只精怪，不過她求的是登仙之道。

　　“妊娠熱病，胎死腹中。用鹿角屑一兩，水一碗，蔥白五莖，豉半合，煎六分，去滓，溫作二服。”小圓的聲音傳了進來，過了片刻，又聽到蹭蹭的腳步聲，青色的簾子猛地被人掀開，一個圓圓的腦袋探了進來，問道，“長歌姐姐，默默欲眠，目不得閉，臥起不安，不欲飲食，惡聞食臭，其面目乍赤乍白乍黑，該怎么辦？”

　　“這是狐惑傷寒。”長歌淡淡地應道，手輕輕地撫過了懷中白狐的毛，小圓蹭蹭地跑走，而長歌此時也站起身，走到了大堂中。放藥的抽屜大開著，小圓握著毛筆在一張紙上涂涂寫寫，那前來求醫的人已經離去。砰砰砰幾聲，只見那大開的抽屜自動關上，小圓猛地站起身來，不解地問道，“長歌姐姐，為什么要這么麻煩，這些生病的凡人，只要施個法術就能夠治好他們的，何必給他們針灸抓藥。”

　　“世間萬物自有定理，生老病死之苦乃是宿命，我們豈能隨意干涉？在這凡間，當然要按照凡人的規矩辦事，不然有人來求藥，我便施法治好他們，不就打亂了命運的軌跡么？”長歌淡笑著應道，她拂了拂發絲，從小圓的身側走過，瞧她的模樣，似是要出門。

　　這天色都已經晚了，路上的行人紛紛往家中趕，就連那宿鳥也會歸巢，哪有人像長歌這般，趕在這時候出門的？何況天色陰沉沉的，倒像是有一場風雨即將來臨。小圓的心中擔憂了起來，她一轉身長歌已經到了門口，匆匆地掠了過去，只來得及抓住她的衣袖，只聽得嘩啦一聲響，長袖就這般被小圓給扯斷了。小圓瞧著長歌的笑容，一時間怔愣住，一張臉漲得通紅，支支吾吾了老半天，才說了聲：“長歌姐姐，這袖子我來——”她的話還沒有說完，長歌就消失了，仿佛這木石醫館前從來沒有這個人的存在。

　　煙雨凄迷，遠山如畫。

　　這是隨著夜色的降臨，這細細的雨絲似是也帶著幾分的沉重。“又下雨了。”長歌按著隱隱作痛的心口，目光迷蒙的說了一句。白狐蜷縮在了她的腳下，低低地嗚咽著，純白的毛被雨絲濡濕，身體不住發顫，似是不能夠經受這春雨中的寒意。輕輕的笑聲在暗夜中有如風鈴響動，捏了一個決，為這白團子隔去了雨絲，她的目光投向了遠處。

　　一點點橘黃色的燈光像是飄動的鬼火。

　　光芒近了，那腳步與喧嘩聲也近了。約莫是十來個壯年大漢，他們穿著蓑衣，手中拿著各種工具，長歌甚至聞到了一絲火硝石的味道。“快些再走快些！咱們要趕在前頭去，不然好處都往老駱駝得了。”為首的是一個刀疤臉的男人，他的目光中泛著幾絲兇惡。

　　“聽說那兒很是陰煞，還鬧鬼啊！”“噗嗤——”一聲響，這個稍露怯意的男人就被刀疤臉一刀解決了，他的尸體倒在了地上，雨水沖刷著血跡，那群人無情地從他的尸體上蹋了過去。靜立在一旁的長歌就像是暗夜中的一陣輕風，或是那飄飛的雨絲，他們看到了，感受到了，卻無視了的存在。

　　前方是帝陵，埋葬著前朝的十二位皇帝。

　　長歌站在了長橋邊看著那一團燈火逐漸地飄遠，眼前不知道何時多了一個人，她穿著一身翠綠色的襖子，一張瘦削的臉極為慘白，她的頭發很長，幾乎要拖到了地面上。她的雙眸空洞沒有神思，怔怔地望了長歌老半天，才將手中的紫竹傘推了出去，嘶聲問道：“你要傘么？”

　　“不用了，謝謝。”長歌搖了搖頭，輕笑了一聲。

　　這個陌生的女人忽然間翻臉了，她手中的傘飛旋，四十八根傘骨全部都化作了利刃，朝著長歌身上刺去。傘骨沒入了長歌的身體就消失不見了，或者說它們根本就沒有觸碰到長歌。那女人怔愣了一會兒，一轉頭向著那陵墓的方向飄然而去，只是在半空中留下了幾道低吟。“你要傘么？”長歌輕笑了一句，向著小狐貍問道。

　　小狐貍扒著長歌的一群嗷嗷地叫了幾聲，啪嗒啪嗒的響動，傘骨落在了地面上，重新拼湊起了一把紫竹傘。“這傘啊，是留給有需要的人，咱們用不到它。”將這紫竹傘放到了橋邊，長歌撈起了小狐貍，一步一步地向著城中走去。

　　木石醫館的燈還亮著，撐著下巴打瞌睡的小圓，眼見著要磕到了桌子上，她猛地驚醒過來了，眼前似是有道身影閃過，一眨眼就消失了。她用力地揉揉惺送的睡眼，向著四處望了望，這兒的東西沒有任何的變化。“看花眼了吧，長歌姐姐今晚應該不回來了。”小圓嘟囔了一句，站起身像是瞎子一般摸向了一邊的矮榻，頓時睡得死死的，連那推門聲都沒有聽見。

　　長歌開了門又將它牢牢合上，不讓一絲冷意瀉入。

　　小圓睡得極為香甜，可是長歌分明清楚地記得，她從草木脫胎成人形的時候，惡狠狠地說當草時候睡夠了，此生不會再合眼。不知道她做了什么樣的美夢，可以笑得如此歡快？神是不需要睡眠的，長歌也不敢輕易地合眼，落伽山上的那場雷暴始終縈繞在她的心頭，她無法忘記流絡渾身鮮血的樣子。以流絡的神力，只要她肯射出手中的那一箭，自己必死無疑。這是用命在賭，這是用千百年的情在賭，她贏了，可是她又是輸得徹底。“流絡，我會在世間流浪，我會在你輪回時候見你。”長歌低喃了一聲，那原本趴在了桌上的小狐貍忽地又抬起頭來。

　　“清瀾。”長歌嘆息了一聲，也不知是在呼喚小狐貍，還是回憶起她那師尊清瀾。她那清澈的眼神中又有些迷蒙，像是江上的煙霧，冰涼的指尖點在了白狐的頭上，她又說道，“清瀾，我會找到你的三魂七魄，流絡欠下的債，都讓我來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