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會學自以為高明無比的規定，除了小姚遠每天照例偷喝一點自來水之外，都被嚴格地執行了，在姚會學偶爾出差不在家的時候，陳淑執行起來也沒有絲毫的懈怠。但是，小姚遠每天照例尿床，一直到小學畢業，這一系列的規定，也執行到姚遠小學畢業，整整五年半。

姚會學在兒子身上，享受了五年半的超級權威，但卻早早地從心靈上失去了兒子。小姚遠也因此脾胃不合，小學期間骨瘦嶙峋，乃至成年之后，可以一天不吃飯，但是不能不喝水。看到別人喝水，哪怕是電影電視里的鏡頭，姚遠也常常會立刻覺得口渴。

轉眼到了一九七九年，小姚遠剛上三年級，姚會學和陳淑的矛盾徹底不能調和了，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而且每次幾乎都要涉及離婚的話題。那時侯每家都沒有什么財產，連很多基本家具都是單位配發的，屬于單位所有，離婚唯一比較麻煩的就是小姚遠。

一天晚上，小姚遠剛睡下不久，就被里間父母的爭吵聲驚醒了，但是小姚遠不敢出聲，躺在被窩里靜靜地聽著。

只聽姚會學煩躁的聲音：“孩子你帶走，你們家慣的一身毛病，你們家管。”

陳淑針鋒相對：“孩子姓什么？姓姚，當然歸你，我們陳家管不著。”

緊接著又是相互的指責，甚至低聲漫罵，最后只聽到陳淑挖苦道：“你一個農村出來的東西，窩囊廢......”

小姚遠把頭縮進被窩里，什么也不想再聽，自己在被窩里哭了，原來自己是誰都不想要的累贅，小姚遠想起了姥爺姥姥，越發地傷心。這是姚遠最后一次哭泣，從此，這個孩子的淚腺，似乎就失去了功能。這一年，姚遠剛滿九歲。

第二天下午放學回家后，小姚遠在樓道里碰上了小蘇青。小姚遠嚴肅地跟小蘇青說要和她說點事情。小蘇青把小姚遠領到家里，在鋪著格子桌布的方桌兩邊，兩個孩子面對面端坐，一本正經。

小姚遠先開口了：“蘇青，你保證，我跟你說的話，你不能告訴你家大人。”

“恩。”小蘇青也嚴肅地點點頭。

“我爸我媽要離婚，他們誰都不要我了。”小姚遠氣憤地說道。

“真的？你怎么知道的？”小蘇青十分驚訝。

“他們昨天晚上又吵架，我都聽見了。”小姚遠不緊不慢地回答，口氣平和了很多。

小蘇青想了想，突然很興奮：“不要就不要，反正他們對你也不好。他們都不要你，我和我爸我媽說，讓你來我家住。”

小姚遠搖了搖頭：“我不來。”

“為什么，我爸我媽肯定聽我的，一定會讓你住的。”小蘇青急切地道。

“我誰家也不去。”小姚遠很堅定。

“那你怎么辦？”小蘇青越發著急了。

“如果他們沒人要我，我就去北都找我姥爺。”小姚遠似乎胸有成竹，“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所以我只告訴你一個人，說不定哪天我就走了。”

這下小蘇青要哭了，說道：“北都那么遠，你怎么去呀？而且，你姥爺那么老了，要是哪天沒有了，你又怎么辦呀？”

“那我就上山去當土匪，反正餓不死。”小姚遠居然發了狠。

“你能去哪個山呀？”

“最少有水泊梁山。”

“水泊梁山在哪兒？遠不遠？”小蘇青開始幫助小姚遠謀劃了。

“你沒看過《水滸傳》嗎？在山東。”

“山東好遠的，你怎么去呀？”

“怕什么，要飯也能走到。到咱們學校憶苦思甜的那些老前輩，好多不都是從幾歲就開始要飯嗎？”

“那是解放前呀。”

“解放后應該更好要。”

小姚遠越說越堅定，最后小蘇青終于急哭了，趴在桌子上嗚嗚。小姚遠也不再說話，等到小蘇青停止了悲聲，才拉了拉小蘇青的袖子，待小蘇青抬起頭來，又叮囑了幾句：“我跟你說的計劃，一定不許告訴你家大人，要不然，我就不跟你好了。”

小蘇青含著眼淚點了點頭。

兩個多月之后，姚會學兩口子果然辦理了離婚手續。小姚遠跟著父親姚會學，母親陳淑先是搬到集體宿舍住了一陣，不久就只身調動回了北都。

十年之后，姚遠才知道......陳淑又屬于科技人員，所以很順利地調回了北都。不過姚遠一直懷疑，母親陳淑是在調動基本成功的情況下，才跟父親離婚的。

因為姚會學要了姚遠，所以小姚遠既沒有去北都找姥爺，也沒有去山東當土匪，老老實實地在學校念書。這一年，全國開始統一招生制度，一律改成秋季招生，所以小姚遠到八零年下半年，才升上四年級，三年級念了三個學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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