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湯的味道和煮饃的火候時間反映出廚子的手藝高下，一碗一煮，煮饃時候的加湯量根據饃粒的多少確定，煮好的饃應該是稠乎乎的不見湯，如放涼的稠稀飯相仿。煮好的饃倒回原來的海碗里，再按原來的編號發還給每名食客，吃的時候配以辣椒醬，糖蒜和香菜沫兒，確實是一道頗具特色的地方美味。

姚遠來西京快六年了，卻一直沒有吃過羊肉泡饃。研究所里的這些小知識分子很有意思，自己明明已經被發配到了西京，戶口本糧本都是西京發的，然而一個個從心理上卻都不認同自己是西京人。盡管他們原本的家鄉可能就是在一個小山村或者一座小縣城，但是他們在北都呆過了幾年，于是他們便覺得西京這座有兩千多年歷史，現在又是幾百萬人口的大城市，好像辱沒了他們一樣。特別是江浙一帶的南方人，從語言上都刻意保留他們的家鄉特色，生怕說普通話也容易跟西京當地人混淆。心理不認同，語言不認同，那么生活習慣就更加不認同，所以誰要是說出去吃了羊肉泡饃這類東西，同事們便會嘲笑他真成了老土。

對于這一點，姚遠到成年之后也實在搞不明白，油炸臭豆腐干究竟比羊肉泡饃高貴在哪里。

包世宏他媽工作的這家國營泡饃館，在南郊一帶很有名氣，算是中高檔飯館了，主營就是泡饃，兼賣各種涼菜和酒水，沒有炒菜。一份泡饃是兩個饃的標準，每份一塊錢，加饃另加饃錢。樓上雅座每份一塊二，饃，湯，肉都一樣，就是環境幽雅一點兒而已，所以叫雅座，就多收兩毛錢。

包世宏一伙五個人來到飯館，便有人去通知了包世宏他媽，可見這小子經常來，人人都認識他。包世宏他媽已經是副經理了，如今輕易不掌勺，看見兒子這幫同學，只數了數人頭，就讓人端來五份，也不說開票收錢，只問了一句饃夠不夠，大家都說夠了，于是包媽媽又交代一句：“饃掰好了等我給你們煮。”說完就轉身走了。

姚遠學著大家的樣子掰饃，可是手生，太慢，包世宏不得不來幫忙。都掰好了之后，包世宏他媽正好出來，把五只大海碗一摞，抱起來奔后廚去了。不一會兒，服務員把五只海碗端回了桌子上，外帶五份小料。姚遠本來擔心羊肉的膻味，可是一吃，除了香之外沒有別的，姚遠還發現他們碗里的肉片，明顯比別人的多得多，知道包世宏他媽為什么要親自下廚了。

幾個人吃飽了離開飯館，姚遠撫著肚子感慨：“真香，包世宏，你是不是天天吃這個，所以長得這么壯？”

“哪能天天吃，飯館又不是我家開的。”包世宏回答。

井寶奇吃了人家的白食，卻仍舊不忘斗嘴：“他媽天天給他往家偷牛羊肉。”

大家哈哈大笑，包世宏自然要反擊：“你媽才天天偷肉呢，偷完還讓你爸開車去拉，你娃在外面放風防警察，所以你狗日的才叫警報器，你屋一家子賊娃子。”

包世宏說得繪聲繪色，就跟他當場親眼見過一樣。大家又是哄笑，姚遠笑得彎了腰，差點兒把肚子里的泡饃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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