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身既死兮神以靈（七）
    曾清今年二十七歲，卻是一個從復興社時代走過來的老軍統。這些年來，死在他手里的漢奸和鬼子加在一起，恐怕不比死在馮晚成手里的少。然而，就這么一個氣血方剛，膽大藝高的青年豪杰，卻沒絲毫勇氣跟小小銀（殷小柔）的目光相接，胡亂找了個由頭，就落荒而逃！（注1：復興社，軍統的最早前身，成立于1932。）
    小小銀（殷小柔）的眼睛中，立刻就涌出了淚光。可沒等她來得及傷心，鄭峨眉已經一把拉住了她，強烈邀請她挑起大梁，承擔賑災義演開局獨舞。并且鄭重承諾，屆時會偷偷安排除奸團的個別骨干，坐在前排為她保駕護航。
    殷小柔聞聽，立刻心領神會。顧不得繼續傷心，爭分奪秒地投入了舞蹈的策劃與準備當中。她要把自己最美好的一面，展現給曾清。讓曾清知道，她小小銀不是一個離開家族保護，就會凋零的水仙花。她雖然不會開槍，也沒膽子去殺鬼子和漢奸，但是，她卻跟他一樣，深深地愛著自己的國家，自己的同胞，自己的伙伴。她可以用自己的方式，為這個苦難的民族，做一份貢獻，甚至，像他一樣默默地奉獻出自己的一切。
    晚會如她和大多數同志所愿，取得了完滿的成功。因為賑濟黃泛區災民，也符合當下日本政府對于被征服地區百姓的“感化”政策，北平市的眾多名流和漢奸頭目，都出現在了觀眾席上。在鄭若渝，金明欣這兩個北平名媛的帶動下，觀眾們慷慨解囊，無論善款的數字，還是物資的數字，都遠遠超過了當初的預期。
    按照最初的計劃，袁無隅將善款和物資，偷偷地分成了三份。最大的一份依舊留給了災區，另外兩份，卻被他神不知，鬼不覺，分別送進了鐵血除奸團和八路軍根據地設在北平城內的秘密庫房。
    一舉解決了全年的經費缺口，除奸團上下，自然歡呼雀躍。收到運送物資的秘密通知之后，根據地上下，也喜出望外。很快，就有交通員打著洽談劇本構思為名，悄悄地來到了大象影業，在跟袁無隅商討清楚了整個物資運送計劃之后，鄭重代表軍區政治部，將一枚沉甸甸的“五一”勛章，交到了他手里。（抗戰三周年時決定頒發，雖然叫做五一勛章，但不是五月一日頒發。）
    “發給我？”袁無隅驚詫地翻動著手里用炮彈皮做的五一勛章，紅著臉拒絕。“這，這太重了，應該給前線殺敵的同志們，我，我怎么有資格領？！”
    “袁象同志，你就不要謙虛了。如果不是運送的那些物資，軍區發展沒有這么快。特別是那些廢舊膠卷，還有將膠卷利用起來的構想，簡直令部隊如虎添翼。政委說……”
    頓了頓，交通員老張學著領導的口吻，啞著嗓子轉述，“大伙每次用炸掉一個炮樓，其中五分之一的功勞，都屬于后勤和隱蔽戰線同志們。大伙每次殺死十個鬼子，其中也得算后勤和隱蔽戰線同志們的十分之二。具體獲獎同志的名字因為保密，我就不宣布了。但我代表軍區鄭重向他們每個人表示感謝。他們雖然沒有跟咱們并肩殺敵，可他們汗水和鮮血，卻始終跟咱們淌在一起！”
    “我，我，我謝謝軍區領導，謝謝同志們！” 這輩子連金項鏈而都隨手可以送人的袁無隅，抓著炮彈皮做的五一勛章，熱淚盈眶。
    “對了，我還帶來一個好消息。”交通員老張雙目含笑，低聲透露，“你的兩個老朋友，如今都是我們黨內同志了。這次大會上，他們也都獲得了不同的獎章。他們知道我即將來北平與你接頭，特地讓我帶話給你！“
    說著話，又調皮地模仿起了王希聲和李若水，”胖子，謝謝你的西藥。這次受了傷，多虧了它，我才又活了過來，又可以繼續殺小鬼子！“
    ”胖子，謝謝你。那天在危急時刻，讓我知道了什么是真正的共產黨員！”
    “大王，李哥！” 仿佛一道電流穿過心臟，袁無隅身體輕輕戰栗，含著笑抹淚。
    從南苑突圍那一天起，他就是幾個男生當中的拖拉兵，跟屁蟲。就是大伙共同照顧的小兄弟。從那時起，他就無比希望有一天，自己也能讓李若水、王希聲和馮大器三個，接受一次自己的照顧。他就無比希望有一天，自己也能走到所有人前面，然后像大伙給自己指點迷津一樣，給所有人指出一條充滿希望的道路，
    他為此，努力了很久，很久。
    他終于做到了，并且永遠為之自豪。
    就這樣，像撿了一車金元寶般，在辦公室里笑了很久。直到聽到了老張的咳嗽聲，袁無隅才忽然意識到，對方還沒有離開。趕緊抑制住內心的喜悅，轉身快步走到酒柜前，打開一瓶香檳，信手倒了兩杯，一杯拿在手中，另一杯遞給對方，“謝謝你，謝謝同志們，謝謝大王和李哥！來，大伙一起舉杯！“
    “干！”交通員老張接過杯子，象征性地放在嘴唇上抿了抿，然后示意自己任務在身，不能豪飲。
    袁無隅剎那間意識到了自己的魯莽，也訕訕放下酒杯。下一個瞬間，卻又將酒杯高高地舉了起來，”你不喝，我自己來。一杯代表我自己，一杯代表同志們。還有一杯，代表大王和李哥！飲罷此酒，大伙繼續齊心抗日，百死而不旋踵！“
    ”好么，三杯吐然諾！“ 交通員老張是個中學語文教師，豪氣盈懷之余，立刻吟了一句李白的俠客行。
    ”五岳倒為輕，眼花耳熟后，意氣素霓生！“ 袁無隅快速接了下去，豪氣萬丈，”救趙揮金槌，邯鄲先震驚。千秋二壯士，烜赫大梁城。縱死俠骨香，不慚世上英。誰能書閣下，白首太玄經！“
    那天，他一共就喝了三杯香檳，卻在辦公室里，醉了個痛快。
    睡夢之中，他仿佛又來到了戰場。與李若水、王希聲兩個，并肩殺敵。十步殺一寇，千里不留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