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身既死兮神以靈（四）
    “咔嚓——” 閃電從半空中劈落，照亮日本駐華北特別任務機關陰森森的樓梯。
    樓梯上，行動課長武田雄一快步狂奔，身上的雨水四濺飛濺，讓沿途的大小特務無不側目。此人卻根本懶得理睬同伙對自己的看法，三步兩步沖上二樓，直奔機關長辦公室。然后連門都顧不上敲，沖進去，大聲叫喊，“機關長，報告機關長，有人刺殺了冷家翼！”
    “啊！” 機關長茂川秀和大驚失色，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四分五裂。“哪個干的？抓到兇手沒有？”
    “啊——” 屋內的客人，叫得更為大聲。剎那間就慘白了臉，扶著桌案不知所措。
    “是袁無隅，大象影業總經理袁無隅帶著大批槍手殺進了冷府！”武田雄一氣急敗壞，根本沒功夫看客人是誰，跺了下腳，大聲補充，“在下兩個月之前就向機關長提醒過，袁無隅是八路的人…”
    一句話沒等說完，先前被嚇得臉色慘白的客人，已經連聲喊冤，“不可能，茂川機關長。絕對不可能！我家無隅最近根本不在北平……”
    “你是誰？” 武田雄一勃然大怒，指著說話者的鼻子厲聲呵斥。“出去，這里哪有你說話的資格？！”
    “在下袁琪朗，袁氏影業的總經理。” 說話者被武田雄一噴了一臉涂抹，卻絲毫不敢動怒。先向他鞠躬行禮，然后小心翼翼地自我介紹。“請您準許我解釋……”
    “出去！” 武田雄一大怒，指著門口大聲命令。
    如果對方是金發碧眼，或者他的日本上司、同僚，多少他會有所顧忌。可對方竟然是個大腹便便中國商人，哪有資格對他的判斷指手畫腳？！
    “哈依！” 袁琪朗又來了個九十度的鞠躬，然后直起腰，再次向日本駐華北特務機關機關長茂川秀和行禮，“茂川君，請準許在下告辭！”
    “不必，袁君，你留下！“ 臉色已經由驚詫變成了惱怒的茂川秀和搖了搖頭，大聲吩咐。”向武田課長解釋一下，為何令侄不在北平！“
    ”機關長……“ 沒想到茂川秀和居然給一個中國人撐腰，武田雄一楞了楞，臉上青氣一閃而逝。
    ”武田君，我剛才的說的是，讓袁君給你解釋，為何他侄兒不在北平！“ 機關長茂川秀和狠狠瞪了武田雄一一眼，聲音比外邊的雨水還冷。
    ”是！“ 行動課長武田雄一不敢反對，鐵青著臉閉上了嘴巴。內心深處，恨不得跳起來，狠狠抽茂川秀和幾個大耳光。
    自從1931年起，他就已經在北平城內為天皇出生入死。可最近幾年，華北特務機關的機關長，走馬燈一般換個不停，偏偏就是輪不上他。
    捫心自問，他也是堂堂帝國陸軍大學畢業，無論資格，學歷，還是功勞，都不在任何人之下。特別是與年初才從天津調過來的，最高學歷才到陸士的茂川秀和相比，更是只高不低。憑什么，他到現在還是個少佐，而對方分明啥都沒干，卻已經是中佐？憑什么，對方明明犯了疏忽大意的錯誤，導致冷家驥遇刺，卻依舊膽敢對他頤氣指使？
    正憤懣間，卻聽見袁氏影業總經理袁琪郎笑著介紹：”武田長官息怒，想必您也是受了別人的蒙蔽。我們袁家上下，對帝國的大東亞戰略，可是絕地支持。這幾年，有關日中友好的影片，至少三成是出自我們袁氏影業。最近兩個月，我司與滿映合作，正在天津拍攝一部有關帝國勇士和中國少女的愛情片，小侄無隅是第一攝影兼第一副導演，潘淑華小姐則是第一女主角！閣下若是不信，現在就可以打潘毓桂市長的電話求證，他應該也見過小侄。”
    ”潘淑華，潘淑華是誰？他跟天津市長潘毓桂又是什么關系？“武田雄一不明白對方為何要接連提起兩個姓潘的，皺著眉頭發問。
    ”潘淑華小姐是滿映的頭牌花旦，又名李香蘭，潘毓桂是他的義父。小侄對她一見傾心，一直在試圖得到她的垂青！“ 袁氏影業總經理袁琪郎擦了一下額頭上的冷汗，耐著性子解釋。
    ”李香蘭？“ 武田雄一覺得這個名字好生熟悉，卻又記不起自己到底是從哪聽到過。但是，憑著對中國人的一貫態度，再度豎起了眼睛，”你別給我繞彎子，李香蘭一個中國女人，沒有資格為袁無隅作證！“
    他自認為自己的回應合情合理，誰料話音剛落，耳畔就傳來了頂頭上司茂川秀和的怒叱，“武田課長，夠了！你自己沒見識，承認就好了。不要在這里繼續丟帝國軍人的臉！”
    ”是！“ 武田雄一被罵得暈頭轉向，卻不得不躬身認錯，”在下錯了，請機關長指點！“
    ”李香蘭小姐就是山口淑子，她一直致力于日中親善，在滿洲國，無論日本人，還是中國人，可能不知道愛新覺羅溥儀，卻不可能不知道她的中文名字，李香蘭！“知道武田雄一心中不服氣，茂川秀和親自大聲給他講解。
    雖然只是陸士畢業，他卻有足夠的理由，看不上武田雄一這個來自長崎的鄉下土鱉。特別是二人共事之后，他更加覺得此人不可理喻。做情報，講究的是分化瓦解，以華制華，文化侵蝕，金錢收買，只有別無選擇的情況下，才會斥諸武力，哪能像武田雄一這樣，動不動就提著機關槍到處亂掃？！
    如果憑借打打殺殺就能徹底解決問題的話，各地特務機關還有什么存在的意義？！干脆改成軍隊好了，還省得每年浪費帝國這么多的經費！
    ”山口淑子小姐？“即便平素再不喜歡看電影，武田雄一也終于知道自己錯在哪了，剎那間，臉紅得就像一個猴子屁股。
    而他的頂頭上司茂川秀和，卻唯恐他還不夠尷尬。幽幽地嘆了口氣，搖著頭說道：”武田課長，我再跟你說一次，我們特別任務機關，不是陸軍師團。做事情，不僅僅要懂得使用武力，還要懂得用用這個……“
    指了指自己的大腦，他繼續高聲補充，”否則，你干脆去去第十四師團，找喜多將軍報道好了。他一直很欣賞你！“
    喜多誠一是武田雄一的前一任頂頭上司。如今高升為第十四師團是團長，率部駐守諾門罕。武田雄一如果去投奔此人，至少軍銜能升上一級。可那同時也意味著，武田雄一在北平的多年“工作”，徹底遭到了否定。他這輩子的職務也恐怕會止步于中隊長，再也無法出頭。
    “長官，在下知道錯了。在下的確受到了冷家驥的蒙蔽，差點闖出大禍。多謝長官及時指點！” 聽出上司話語里的威脅之意，武田雄一果斷鞠躬服軟，同時將黑鍋丟給了今天的受害者，偽華北政務委員會委員冷家驥。
    “怎么，他還活著？” 茂川秀和大感意外，皺著眉頭追問。
    早在兩個月之前，武田雄一就曾經向他匯報過，說冷家驥指控袁氏影業下屬的大象影業總經理袁無隅通共，并且建議他增派人手，保護冷家驥的安全。可他卻沒把對方的建議當回事兒。所以，今天驟然聽聞冷家驥真的遇了刺，他第一時間就擔心有人拿自己當初的決定做文章，讓自己仕途遭到重大挫折。而現在，聽到冷家驥居然還能指控袁無隅帶人暗殺他，頓時在驚喜之余，又感到好生厭煩。
    對于大日本帝國而言，冷家驥原來的貢獻再大，都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帝國已經給了冷家驥足夠的回報，他不該得寸進尺。而像袁氏影業這種既懂得積極向帝國表忠心，又能幫助帝國大力宣傳日中親善者，才是眼下帝國需要扶植照顧的對象。作為華北特務機關的機關長，茂川秀和非常懂得政治。也必須懂得政治！
    然而，他麾下的武田雄一，在政治方面，卻是個白癡。根本沒聽出他話語里對冷家驥的厭煩，兀自喋喋不休地介紹：“報告機關長，冷家翼的保鏢和老婆都被當場打死，他本人后背上也中了兩彈，此刻正在醫院接受搶救。如果機關長能在百忙之中，抽出時間去醫院探望他一下，想必可以增加……”
    “不去！最近我事情很多！” 不待武田雄一把話說完，茂川秀和就干脆利索地表態。隨即，又皺著眉頭追問，“是他跟你說，親眼看到袁無隅帶人刺殺他的？！”
    “是，的確是他親口指控！” 武田雄一楞了楞，回答得有氣無力。
    他之所以在聽到槍聲之后，那么快就帶人趕到冷家驥的秘密私宅。并非他這個人做事能力有多強。而是他一直認定頂頭上司茂川秀和的判斷有誤，所以兩個月來，才一直盯著冷家驥的一舉一動。就待此人遇到什么不測，好沖出來捉住兇手，然后用事實來逼著茂川秀和及早給自己騰位置。
    誰料，他今天雖然成功擊退了刺客，并救下了冷家驥。卻未能捉到任何活口。那批刺客一個比一個骨頭硬，受傷之后寧可用手雷自殺，也堅決不肯做他的俘虜。
    所以，他只能在沒有任何旁證的情況下，冒險一試。故意只說了冷家驥遇刺的消息，卻沒說刺殺的結果。企圖以此打亂茂川秀和的心神，讓其下令全機關同僚都配合自己針對大象影業的行動。誰料，人算不及天算，袁無隅居然跑到了天津去追山口淑子，此刻根本不在北平！
    這一追，既讓他的所有圖謀，瞬間都落了空。只能期待頂頭上司茂川秀和，看不出自己在整個行動過程中包藏的那些小心思，別再繼續順藤摸瓜。否則，即便茂川秀和不直接給他處分，今后在華北特務機關，他武田雄一恐怕也沒什么好日子過！
    非常遺憾的是，茂川秀和學歷雖然沒武田雄一高，其他各方面，卻是完全碾壓。眼睛稍稍轉了轉，就想明白了武田雄一的所有打算。冷笑著搖搖頭，低聲道：“一個將死之人，他的話，怎么能夠相信。不過是利用你的魯莽，借刀殺人而已！武田課長，你真的讓我失望！”
    “是，是！” 武田雄一又怕又恨，連連躬身道歉，“在下錯了，請機關長處分！”
    “算了，你也給袁先生道個歉，如果不是他侄兒恰好不在北平，你今天的指控，就能讓整個袁氏影業灰飛煙滅！” 茂川秀和故作大方的揮了下手，然后信口吩咐。
    “機關長——” 一股屈辱的感覺，從腳底直沖武田雄一的腦門。給中國人道歉，憑什么？他們既然是被征服的民族，就得有被征服的覺悟。堂堂大日本帝國少佐，卻要給一個中國商人鞠躬，消息傳開，他武田雄一除了剖腹雪恥之外，還有什么選擇？！
    “道歉！怎么，武田君，敢做不敢當么？！” 茂川秀和的主意，就是羞辱武田雄一。才不管此刻對方心里怎么難受！
    ”算了，算了！茂川機關長，武田課長也是受人利用！“ 就在武田雄一羞憤欲死之時，袁氏影業總經理袁琪朗，卻主動給他遞上了臺階。”錯就錯在冷家驥，還有那群無恥的刺客。我們袁氏影業，對帝國的忠心，對日中友好的熱心，只要機關長知道就行了。“
    說罷，還假惺惺地抬手抹了抹眼角，仿佛自己做出了巨大的犧牲一般。
    ”這……“ 茂川秀和瞬間意識到，即便借袁琪朗一百個膽子，此人也沒勇氣讓帝國少佐向他鞠躬賠罪。遺憾之余，心中對此人竟然又多出了幾分欣賞。笑了笑，大聲承諾：“袁桑放心，你們袁氏影業做的，帝國都有記錄在案，我個人也全都看在眼里。今后，誰在敢無憑無據懷疑你們，我會親自給你們做主。”
    ”多謝茂川機關長，多謝茂川機關長，多謝武田課長！“ 袁琪朗頓時喜出望外，一邊擦拭眼淚，一邊再度連連鞠躬。
    這，才是他想要的效果。比起讓武田雄一鞠躬道歉，然后被此人懷恨在心，一個華北特務機關長的庇護，絕對價值百倍。雖然這個庇護，只是口頭上的，關鍵時刻，未必能做得了真！
    不敢再摻和兩個日本人之間的明爭暗斗，道過謝之后，袁琪郎就果斷提出告辭。茂川秀和也沒心思再挽留他，起身親自將他送到了樓梯口之后，立刻又轉回了自己的辦公室。
    先打電話，命令任何人沒要緊事不準前來打擾。然后又反鎖了辦公室的門。深深吸了一口氣，他走到被晾了半天的武田雄一面前，抬手就是兩個大耳光，”八嘎，蠢貨，我跟你說過多少遍了。我們是主人，冷家也好，袁家也好，都是帝國養的狗。哪有兩只狗打架，主人下去幫著其中一方咬的道理？！你這個蠢貨，帝國的臉面，全都給你丟光了！“
    “在下知道錯了，在下請求處分！” 連鼻血都被扇出來了，可武田愣是不敢去擦。雙腳并攏，身體躬成了九十度直角。
    “我最后一次給你一個忠告，千萬不要被這些狡猾的中國人利用，否則，你愿意上哪，我送你去哪！”茂川秀和雙目兇光畢露，惡狠狠威脅，“別以為你的那些打算，我看不到！一個連電影都沒看過的長崎土鱉，你的出身，就決定了你的眼界，永遠都只有巴掌大小。再不懂得自我檢討，早晚被送回去教書！滾！我不想再看到你！”
    “咔嚓——” 一道閃電劈落，照亮武田雄一那滿是鮮血的面孔，丑陋而又卑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