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誠既勇兮又以武 （三）
    忙碌的日子，愉快而又充實。
    一個半月之后，兵工廠副廠長李若水拿著剛剛小批量制造出來的廉價高效炸藥，再度返回了冀中軍區(qū)。
    這個不能算成果的成果，立刻在整個軍區(qū)引發(fā)了轟動。從軍區(qū)司令員，政委，到普通警衛(wèi)戰(zhàn)士，聞訊之后都第一時間趕了過來，圍著李若水用馬車拉來的幾個木頭箱子，議論紛紛。
    原因無他，根據(jù)地這兩年，可是吃足了缺乏攻堅火力的苦頭。而小鬼子的炮樓，卻一座接著一座拔地而起，像囚籠上的欄桿般，試圖把根據(jù)地困住。將上千萬軍民全部活活困死，餓死，再也無法阻礙鬼子們?nèi)崿F(xiàn)他們的大東亞征服計劃。
    為了端掉那些炮樓，八路軍游擊隊沒少主動發(fā)起襲擊。然而，鬼子的炮樓和炮樓之間，距離往往只有幾公里遠。如果游擊隊對其中一個炮樓久攻不下，其他炮樓內(nèi)的鬼子和偽軍，就可以趕來相救。或者通過各種手段，將消息迅速傳回最近的一支日軍大部隊駐地。到那時，游擊隊為了避免遭到日軍的圍追堵截，就只能主動收兵回撤，白白了增長了小鬼子的氣焰。
    有了這些高效炸藥，眼前的困局，就多了一成解決把握。以往堆上半車黑火藥都炸不塌的炮樓，換成炸藥，一包就夠。而只要八路軍游擊隊的動作足夠快，周圍的鬼子就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如此，零敲碎打，積少成多，鬼子的炮樓囚籠戰(zhàn)術，早晚都會宣告破產(chǎn)。
    更關鍵一點是，兵工廠這次生產(chǎn)出來的高效炸藥，成本只有TNT的十分之一，并且主要原料是華北老百姓家常用的植物油。無論是價格高昂的花生油，還是價格低廉的棉籽油，只要富含脂肪酸，就都可以使用。如果能夠推廣開來，等同于以后整個軍區(qū)，都不用再為炸藥供應而發(fā)愁。
    ”開會，馬上召集所有小兵工廠的技術骨干，來總部開會，由李若水同志介紹生產(chǎn)經(jīng)驗！“ 軍區(qū)政委蘇醒，做事雷厲風行，親眼觀察完新式炸藥的威力，迅速就做出了推廣決定。（注1：這段非杜撰，晉察冀軍區(qū)制造過多種炸藥，主持人是燕京大學的物理系研究生張方。）
    根本不用做任何動員，飽嘗缺乏有效攻堅手段之苦的各軍分區(qū)，接到通知之后，立刻將各個小兵工廠的技術骨干，全都快馬加鞭送回了總部。這些技術骨干雖然底子高低不齊，但實際生產(chǎn)經(jīng)驗都極為豐富，并且從來沒有不懂裝懂的習慣。結果，幾天技術交流下來，主講人李若水雖然被累得幾乎脫了一層皮，卻也從大伙分享的經(jīng)驗中，收獲良多。
    這天技術交流會宣告結束，他將紙筆收入隨身的帆布背包，正準備離開總部，繼續(xù)返回易縣兵工廠支持生產(chǎn)。還沒等從馬棚中拉出坐騎，軍區(qū)政委蘇醒，已經(jīng)笑呵呵地攔在了面前。”小李，怎么走得這么著急？別忙，先去我那邊坐坐。你勞苦功高，我沒別的東西慰勞你，烤玉米總能請你吃個飽！“。
    ”烤玉米？！“ 李若水楞了楞，實在想不明白烤玉米有什么好吃之處。然而，當看到蘇政委那坦誠的笑臉，頓時，就知道這事情肯定王希聲有關。那個肚子里藏不住話的“大嘴巴”，還是將自己給”出賣“了。蘇政委肯定是聽說了自己的顧慮，才專程找上門來。
    ”對，烤玉米！這個季節(jié)，玉米還沒完成長成，水分極大。但烤起來又香又甜，且營養(yǎng)豐富，保管你吃了之后就忘不了！“ 主抓軍區(qū)日常生產(chǎn)和生活的蘇政委，算是李若水的直屬上級。然而，此人身上，卻絲毫沒有上級的架子。一邊上前接過李若水的背包，背在了自家肩膀上，一邊大聲補充。
    馬棚頂部，被震得簌簌土落。正在進食的戰(zhàn)馬和騾子也受了驚嚇，紛紛抬起頭，抗議地打起了響鼻。然而，正對著蘇醒的李若水，卻絲毫不覺得冒犯。因為整個軍區(qū)誰都知道，蘇政委的嗓門之所以這么大，是因為他年輕時上戰(zhàn)場，恰巧被一顆炮彈落在了身邊。雖然僥幸撿回了一條命，耳朵卻被震得有些失聰，故而不知不覺間就變成了一個大嗓門兒。
    ”去，去，都消停點兒。老子又不會趕著你們?nèi)ダィ　?政委蘇醒，卻從牲口們的表現(xiàn)上，意識到了自己的聲音太高。訕訕笑了笑，像個老農(nóng)民般挨個拍打牲口們的脖頸，”好好吃東西，別鬧！等哪天老子發(fā)了財，每天給你們多加一碗黑豆。“
    ”估計一碗滿足不了它們的胃口！“ 見對方絲毫不端領導的架子，李若水也不再小心翼翼。笑了笑，低聲調(diào)侃。
    ”那就兩碗，不能再多了。黑豆雖然好，吃多了會拉稀！“ 蘇醒顯然是個養(yǎng)馬的老手，接過話頭，大笑著回應。
    二人之間原本就很單薄的隔閡，隨著笑聲迅速消失。一路談談說說，很快就來到了軍區(qū)政委專用的辦公室。才一進屋，蘇醒就再度讓李若水見識了山東人的豪爽熱情。”坐，自己找地方。我去給你倒水，然后讓警衛(wèi)員生火烤玉米。沒有酒啊，這個我的提前跟你道歉。也沒肉，本領想叫警衛(wèi)員去野地里套只兔子來招待你，結果附近的兔子早就被大伙給抓絕了種，他昨天忙活了大半宿，卻一無所獲。“
    ”沒事兒，有烤玉米就好！我平時也不愛喝酒！“ 李若水早已經(jīng)習慣了根據(jù)地的簡樸，笑了笑，舉頭開始欣賞掛在墻上的各種標語。
    大部分都是抗戰(zhàn)口號，內(nèi)容他早就都背得滾瓜爛熟。但難得的是，這些標語竟然用了隸書，草書，行書，蔡體、魏碑等各種字體書寫，并且每一種字體，都極具風韻。很顯然，書寫者下過苦功夫，并且在書法一道上造詣極深。
    ”閑著沒事，劃拉著玩的，讓你這個高材生見笑了！“ 蘇醒臉上忽然露出了幾分不好意思，親手將一杯開水放在李若水面前的桌子上，然后訕訕地解釋。
    ”您，您這書法要是劃拉著玩，我們的字，就都是蜘蛛爬出來的了！“ 李若水雖然不擅長書法，欣賞能力卻不差，笑了笑，低聲反駁。
    “那是因為你們小時候的精力，沒用在練字上。“ 蘇醒一邊給自己繼續(xù)倒水，一邊笑著補充，”我不行啊，家里請的教書先生是個舉人，命運不濟，好不容易輪到他考進士了，清朝把科舉取消了。他仕途無望，就把自己的宏圖壯志，都寄托在了我們這些學生身上。誰要是不肯好好寫字，抓起戒尺打手心算是輕的。”
    “您，您，您讀過，您小時候上過私塾？！” 李若水大吃一驚，本能地就想問，蘇醒是不是讀過書。話到了嘴邊兒，才又轉(zhuǎn)了個彎子，變成了私塾。
    “不算私塾，是家塾。就是山東那種大戶人家，請了教書先生到家里來，給家中的晚輩們開蒙，講學。我一直讀完了四書，才轉(zhuǎn)去青島的圣威廉中學。” 蘇醒自己也坐了下來，帶著幾分遺憾地味道，低聲回憶。“再后來，就是五四運動了。北洋政府明明是戰(zhàn)勝國，卻把青島從德國人之手，移交給了日本。我和我的同學們覺得不公平，就起來游行示威。然而，你國力不如人，示威能管屁用？那些列強政府，所謂的公道，都是他們自己人之間的。咱們中國，在他們眼里，根本沒資格！”
    “您，您……” 李若水驚詫得嘴巴張得老大，半晌，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他原本以為，根據(jù)地的黨員干部，出身個個都跟王希聲差不多。像自己這樣的資本家少爺，絕對鳳毛麟角。卻萬萬沒料到，看著像個農(nóng)民一般的政委蘇醒，當年家里居然富到可以開家塾，并且少年時讀得還是教會中學，喝了一肚子西洋墨水！
    ”我當年不服氣，覺得中國不能繼續(xù)這樣下去，做列強的羔羊。所以，才選擇了退學從軍。這點，其實和你非常像。“ 蘇醒笑著看了他一眼，端起杯子跟他面前的杯子碰了碰，以水代酒，”咱們中華文明，之所以綿延幾千年，從未斷絕，就是因為每當國難當頭，總有年青人站出來，為她浴血而戰(zhàn)，無論出身貧窮還是富貴。我們黨追求的是英特納雄耐爾（沒辦法，防屏蔽），這一點無須掩飾。但是，在中國這片土地上，我們黨前面，必須永遠寫著中國兩個字。這一點，也同樣不需要對任何人隱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