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出不入兮往不反 （一）
李若水記不得王希聲、馮大器等人是什么時候趕來的，也不知道他們和自己說了什么話。
他就這樣緊緊抱著自家軍長的尸體，直到眼前天旋地轉，整個人失去了知覺。
等他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下午了。馮大器和王希聲二人憂心忡忡的守在他身邊，憔悴得如霜打后的莊稼。
“你醒了，感覺好些了沒？喝點水吧。”看見他睜開了眼睛，馮大器勉強咧了下嘴巴，低聲問候。隨即，又迅速將頭轉向同樣是滿臉憔悴的王云鵬，“二王，你去告訴黃師長，李哥醒了。”
”是！“ 站在門口兒的王云鵬，關切地走上前摸了摸李若水的額頭，然后轉身快步出門。馮大器和王希聲兩個，則一個去手忙腳亂的準備溫水，另外一個快速準備擦臉的毛巾。還沒等忙出個頭緒來，昏暗的防空洞外，已經又響起了引擎的轟鳴聲。
”你們倆別管我，趕緊出去幫忙！軍長不在了，老徐也生死未卜……“ 李若水本能地試圖翻身坐起，卻感覺眼前一陣陣發黑。無奈之下，只好停止掙扎，咬著牙，向王希聲和馮大器二人吩咐。
”沒事，田副總司令帶著九十一旅趕來了。城內的事情，已經完全移交給了他！“ 王希聲身手扶住了他的肩膀，小聲解釋。”上頭好像準備放棄襄陽，所以……“
”誰？哪個田副總司令？“ 李若水剛剛從昏迷中蘇醒，腦子昏昏漲漲，不能地大聲追問。
”田鎮南副總司令，第二集團軍副總指揮，原來三十軍軍長。怎么，你不記得他了嗎？守衛臺兒莊時，他可是親自帶著衛隊上過前線！“ 王希聲大急，聲音迅速提高了八度。”大李，你可別嚇我。如果連你也廢了，咱們獨立旅可真的徹底沒希望了！“
”我想起了來了，我想起了！“ 李若水雙手抱住自己的腦袋，痛苦地將身體縮卷成了一團。
腦海里，仿佛有無數顆小炸彈在爆炸，讓他痛不欲生。昏迷之前的記憶，化作無數碎片，有些非常清晰，有些卻異常模糊。
副總司令田鎮南的形象，顯然屬于模糊的那一部分。李若水只能隱隱約約想起有這么一位上司，卻根本記不起此人長什么模樣，自己何時跟他打過交道。而四十二軍軍中馮安邦死不瞑目的模樣，卻清晰得宛若雕塑。
”大王，你干什么呢你？李哥剛醒，想不起來誰是誰，很正常！” 馮大器對王希聲的急躁很不滿意，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大聲教訓。“即便真的想不起來，不是還有咱們倆么？他跟你都是燕山大學的高才生，重新記住幾個名字，能費多少力氣？！”
“這……“ 王希聲想解釋幾句，自己沒有催促的意思，卻覺得沒有必要。無奈地扁了扁嘴吧，坐在了一旁。
馮大器端著一碗溫熱的白開水，輕輕來到了李若水身側，一邊用勺子喂他喝水，一邊小聲解釋：”李哥，你別著急，從昏迷中蘇醒之后，忘掉一些事情，再正常不過。記得當初醫務營李營長曾經說過，這是人大腦的自我保護……
”嗯！“ 李若水張開干裂的嘴唇，輕輕咽了兩口，然后低聲詢問：”咱們旅傷亡大嗎？老徐呢，他現在情況怎么樣？！是不是又有很多弟兄犧牲了？上頭既然準備放棄襄陽，下一步，田司令要帶著咱們去哪？！“
“傷亡不算大，畢竟弟兄們已經被炸出了經驗，知道提前躲進防空洞里頭！老徐走運，撿回來一條命。“ 馮大器想了想，盡量把情況往好了說。
”老徐還活著？！“ 終于聽到了一個好消息，李若水的精神，頓時為之一振。
”還活著，但醫生說，他精神狀態很成問題。今后，今后恐怕只能轉去后方養老了！“ 王希聲接過話頭，如實補充，”不過，這也算合了他的本意，反正，反正他早就厭倦了在戰場上出生入死！先前只是一時舍不得大伙，才沒有請求退役！“
”唉——“ 李若水聽了，幽幽地嘆氣。
老徐曾經是那樣一條響當當的漢子，結果卻硬生生被外部環境給折磨成了廢物。今后，抗日前線，再也找不到這個米脂漢子的身影。而大后方重慶，恐怕用不了多久就會迎來一個八面玲瓏的貪官。
”唉！“ 王希聲和馮大器，也為老徐的選擇感到惋惜，一邊繼續給李若水喂水，一邊嘆息著搖頭。
”嘆什么氣？沒有了那顆臭雞蛋，難道就做不成槽子糕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忽然在防空洞口響起。緊跟著，光線迅速變暗，被紗布裹得跟木乃伊般的李大眼，踉蹌著走了進來。
”老趙，你，你也活著？“ 李若水又驚又喜，再度坐起身，瞪圓了雙目朝李大眼背后張望。
沒有馮安邦那慈祥的面孔，軍長真的犧牲了，他沒有記錯！夢里的警兆，也沒有偏差毫厘。旅長老徐轉職為地方官員之后，獨立旅，也就是軍訓團的擔子，就完全壓在了他的肩上。他能夠培養出多少種子，二十六路軍的薪火，就能有多大的機會繼續傳承。
“本來該死的是我。”李獨眼知道李若水再期盼什么，腳步慢慢變得沉重，”我被倒塌的房子悶在了底下，然后就被煙熏暈了過去。醒來時，已經是今天上午，一切都為時已晚。我辜負了弟兄們的信任，本該自殺謝罪。但田副司令讓我，先殺夠一百個鬼子，給咱們軍長，給咱們軍長報仇！“
說著話，他的淚水，又滿臉淌了滿臉。抬手擦了一把，繼續哽咽著道，”我李大眼沒讀過書，也不知道戰死之前，能不能殺夠一百個鬼子。但是，所以，所以就過來求你幫忙！“
”老哥，你，你別這樣說！”李若水疼得心如刀扎，卻強打精神，低聲安慰。“你當時已經被房子壓昏過去了。你……”
“你不用說，我懂，我都懂！” 李大眼搖了搖頭，唯一的左眼里，淚繼以血，“但是我心里頭，難受！我不知道，自己能還能活多久。所以，就來找你。死之前，我會記下一個數。欠多少，兄弟，你記得幫我補上！”
不給李若水拒絕的機會，說罷，他立刻轉身，大步流星往外走去。一邊走，一邊頭也不回地說道：“拜托了，兄弟！你讀書多，知道怎么打仗，也知道怎么帶兵。你得盡快爬起來，不能做第二個老徐！咱們軍長把手槍給了你，我相信他不會看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