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援玉枹兮擊鳴鼓 （七）
    撕心裂肺的哭喊，驚恐的求救聲，終于全部消失在黃河之水的咆哮聲中。
    當黎明來臨時，曾經供學兵團落腳的高新集，已變成一片澤國。黃湯般的湖面上面，漂滿了人和動物的尸體，木頭，垃圾以及各種奇形怪狀的殘片，隨波起伏，不停地泛起團團白沫。
    驚魂未定的鳥雀，悲鳴著在山頂上空盤旋，寧可活活累死，也輕易不敢下落。而食腐為生的動物，則成群結隊地靠近水面，眼睛盯著波濤中的尸體，開始尋找下口的時機。
    天地間一片死寂。
    一只老鷹忽然盤旋而下，試圖抓起一具孩童的尸體。還沒等它們再度飛起，一聲槍響忽然打破了驚悚至極的寧靜，”乒！“。空中的老鷹慘叫拍打了兩下翅膀，一頭載入水中，鮮血瞬間染紅的水面。
    ”大馮，不要亂開槍！“ 王希聲從山頂沖下了，一把按住馮大器的胳膊，”情況不明，小心引來鬼子！“
    ”鬼子？“ 馮大器頂著一雙猩紅色眼珠，大聲質問，”你看，你看看，這山頭周圍，全都是洪水，一眼都望不到邊兒！怎么可能有鬼子，怎么可能有鬼子！“
    王希聲沒法回答他的質問，按在他胳膊上的手臂，卻紋絲不動。”那也別亂開槍，子彈都是留著打鬼子的，浪費一顆少一顆。我在山頂上挖了一些野菜，已經煮熟了，你過去對付著吃一口，然后睡一覺，養養精神！“
    ”我睡不著，我睡不著！“ 平素像鋼鐵般硬氣的馮大器，忽然蹲了下去，丟下槍，雙手掩面，哭得宛如一個嬰兒。”一個鎮子的人，一個鎮子的人，全都沒了。我白天時還接受了他們捐助的糧食，答應保護他們呢！我昨夜，我昨夜連頭都沒顧上回一下。我，我啥都沒干，啥都沒干，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淹死在洪水里頭……“
    ”大馮！“ 王希聲自己，瞬間也愧疚得無地自容。頓下身，與馮大器抱頭痛哭。
    昨夜光顧著組織弟兄們向高處撤離，大伙誰都沒顧得上專程去救援鎮子里的百姓。而那些熱心的百姓，卻因為在報紙上看了二十六路軍在臺兒莊的戰績，曾經對他們擁戴有加。
    雖然鎮子很窮，基本上沒幾有什么大戶。但弟兄們日常所需要蔬菜，水果，卻從沒斷過頓。這些蔬菜水果，大部分都是百姓從自家院子里挖出來，摘下來，送到軍營門口的。基本上都是免費贈送，很少要錢，即便軍需官硬塞著給，頂多也就象征性的收一點，然后百姓們反倒像欠了債般，丟下蔬菜水果，倉皇遠遁。
    老百姓們不善言辭，卻知道誰好誰壞。雖然以往他們也曾經遭到過官兵的欺負，可大部分官兵，做事畢竟還有點兒底限，拿他們當做同類看。但日本鬼子，卻從沒將中國人當做過同類。去年從上海一路燒殺到南京，今年又從河北一路燒殺到了河南和山東。
    所以，百姓們殷切的希望，剛剛趕來高新集駐扎的這支學生兵，吃了他們的蔬菜和水果之后，能夠保護他們，讓他們不受日本鬼子侵害。至少，至少在鬼子殺到家門口時，能認真抵抗幾個小時，給他們留下逃難時間。卻不料，沒等學生兵們兌現承諾，洪水忽然從天而降。
    昨夜緊張得透不過氣，誰也沒功夫多想。可是今早，在天亮之后，看到山頭周圍密密麻麻的浮尸，學生兵們心臟所承受的壓力，可想而知。
    像馮大器這樣，能夠哭出聲音來，能夠對著洪水中的尸體，說出自己心中的愧疚者，情況還算好。至少哭過之后，心中的壓力會有所減緩，不會因為恐慌和愧疚過度而變成瘋子。一些以前沒經歷過生死，剛剛入伍的民壯和學生，在天明之后，甚至連哭都哭不出來，一個個呆呆地看著水面，全都變成了行尸走肉！
    他們應征入伍，是想要打鬼子，不是想要學大禹治水。
    他們這幾天隊伍快速壯大，規模已經接近一個團。可一轉眼，連鬼子的面兒都沒見到，就少了兩個營！
    二百青年學生，活著逃上山梁的，只有六十一個。連槍都沒來得及摸，就沒了三分之二。
    三百多民壯，連左右都沒等分清楚，就剩下了不到原來的四分之一。
    還有，還有那七百多潰兵，原本可以平安逃到武漢，逃往重慶，甚至逃出國境線。結果，被老徐帶著李團長等人好說歹說，連蒙帶騙留了下來。然后，半數做了水中浮尸！
    死去的人，一了百了，無知無覺。
    僥幸活著逃上了山頂的人，卻必須面對冷冰冰的現實！
    “乒！”山頂上，忽然又響起了一聲槍響。
    王希聲調轉淚眼回頭張望，只見老徐的手腕，握在李若水手里。一把馬牌擼子槍口朝上，青煙繚繞。
    “姓徐的，你要干什么？老子跟你認識了二十多年，沒想到你如此孬種！” 李大眼被嚇得臉色煞白，一個箭步竄過去，從老徐手里奪走擼子。然后指著此人鼻子破口大罵。
    曾經無比樂觀的老徐，卻像個傻子般沖他伸出手，喃喃地討要，“還，還給我。是我，是我把他們強留下來的。他們都，都被淹死了。是我，是我害了他們。我，我對不起他們。我，我得給他們償命！”
    “償命，你償個屁！” 李大眼又氣又心疼，暴跳如雷，“你一條爛命，能償幾個？！”
    老徐沒有回應，轉過身，默默地向山下走去，仿佛魂魄早已離開了軀體，只剩下一具軀殼。
    人不想活了，有的是辦法殺死自己，不一定非得手槍！知道他一定會做傻事的李大眼嚇得丟掉擼子，追上去，一把抱住他的后腰，“老徐，老徐，別犯傻，別犯傻啊。他們不是你殺的，他們不是你殺的。是鬼子，鬼子！黃河剛剛到汛期，沒那么容易決口。肯定是鬼子，肯定是小鬼子炸開了河堤！”
    “是鬼子？” 老徐楞了楞，扭頭看這他，喃喃追問。
    “是鬼子，肯定是鬼子！” 李大眼沒功夫多想，用力點頭。“我在上游策馬過來給你報信時，隱約再電話里聽人說過，是鬼子炸開了河堤！昨天我沒來得及告訴你，今天，今天剛剛才想了起來！是鬼子，是缺德的鬼子，炸了河堤，殺了你的弟兄，殺了全鎮子的百姓！“
    ”乒！“ 又是一聲槍響，王云鵬舉著握著槍的右手，振臂大吼，“殺光小鬼子，讓他們血債血償！”
    “殺光小鬼子，讓他們血債血償！”
    “血債血償，血債血償！”
    “血債血償……”
    ……
    霎時間，逃到山坡上的士兵，百姓，全都找到了仇人是誰，怒吼聲驚天動地。。
    汛期剛至，連綿的暴雨還沒開始下，黃河怎么會突然決堤？
    除非，除非有人將河堤炸爛！
    這樣喪心病狂的事情，肯定是日本人干的！
    那些沉悶的炮聲就是證據！
    土肥圓師團被國軍給堵在了黃河北岸。他們走投無路，就炸毀大堤，要中國軍人和百姓給他們殉葬。
    一定是這樣的！
    也必須是這樣的！
    每個人都在用自己能想到的，甚至新發明的臟話，來詛咒著日本人。每個人都在心中立誓，一定要讓滅絕人性的侵略者，血債血還！
    “長官，家里就剩俺一個了！這個仇，俺得給他們報！”
    “俺們要跟著國軍殺鬼子！”
    “跟著國軍殺鬼子！”
    ……
    無數百姓，眼淚未干，就快步走向了老徐，走向了李若水。
    他們的家沒了，他們的親人沒了，他們必須拿起武器，向仇人討還血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