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援玉枹兮擊鳴鼓 （四）
“奶奶的，這叫打的什么仗。還小諸葛呢，我看小豬哥還差不多。抓頭豬放到他那位置上，也比他強！“ 聽著一個接一個壞消息，已經撤到指定位置修整的王希聲，氣得破口大罵。（注1：白崇禧，綽號小諸葛。作為李宗仁的左膀右臂，徐州會戰時，一直在李宗仁身邊出謀劃策。）
”六軍不發無奈何？！總不能讓白參謀長去上吊！“ 馮大器將通篇寫滿了”轉進誘敵“謊言的報紙朝桌上一丟，撇嘴冷笑。
兩個人，一個暴烈如火，一個陰冷如冰，讓李若水這盆著名的溫吞水，徹底無法去安撫。
更何況，李若水自己心里，也充滿了憤懣。短短半個月內，將數萬將士用鮮血和性命換回來的大好局面，葬送殆盡，作為二戰區的總參謀長，白崇禧肯定難辭其咎。此外，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的一些動作，也著實算不上聰明。甚至從某種程度上而言，令人匪夷所思。
首先，臺兒莊大捷之后，各部沒有協調起來，趁勢擴大戰果，平白給了日寇喘息的機會，從容調兵遣將。
其次，既然沒勇氣擴大戰果，就應該認真準備面對日寇的報復，而不是為了鼓舞軍心民心，天天在報紙上瞎吹牛。甚至將國民革命軍在徐州一帶的部署，和軍事委員會的下一步動作，都寫到了紙面上，唯恐日寇那邊看不見。
再次，四十五萬國民革命軍對三十萬日寇，雖然沒有取勝的把握，且戰且退總能做得到。實在不應該毫無組織和次序的倉皇后撤，導致全局崩潰。
第四……
第五……
失誤實在太多了，多到讓人不忍細數。這還是李若水從一個新手團長角度，能發現的問題。換了那些身經百戰的老將，恐怕更是一眼就能將所有失誤都看得清清楚楚。
這讓人無法不懷疑，所謂新桂系三杰，到底是不是浪得虛名？！ 無法不懷疑，整個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到底有沒有人懂得如何指揮戰爭？！
“搶功勞時，個個都唯恐落在人后。該拿出擔當時，一個個脖子卻都恨不得將縮起來。老子現在算是看明白了，只要軍事委員會那幫老家伙不死絕種，任何仗都甭想打贏！“ 沒有李若水這盆”溫吞水“，王希聲的火頭就更無法控制，越罵聲音越大。
”好人不長命，烏龜王八活萬年，你懂不懂？！” 馮大器看了他一眼，繼續冷笑著撇嘴。“那幫老家伙，才不會輕易死掉。一個個臉皮厚得宛若城墻，心黑的好似鍋底……”
正罵得痛快間，忽然，屋門卻被人用力推開。光桿旅長老徐抓著一張電報，旋風一般跑了進來，“機會來了，機會來了！土肥原師團貪功冒進，強渡黃河，孤軍深入。第一戰區決定組織六個軍兵力，全殲其于蘭封城下！”
“什么？” 始終默不作聲的李若水精神大振，跳起來，直奔墻上的軍用地圖，“笑書，布置桌案，準備擺沙盤！”
熟悉的回應聲，卻遲遲沒有傳來。剎那間，臨時團部內，萬籟俱寂。李若水楞了楞，心臟痛如刀割。
張笑書已經陣亡在臺兒莊了，同時陣亡的，還有他一手帶出來的張統瀾和左平等數十位年青干部！軍訓團，曾經讓他指揮起來如魚得水的軍訓團，如今連空架子都沒剩下，眼前機會再大，他這個代理團長，拿什么去把握？！
“團長，您別生氣，沙盤馬上就好！“ 屋門再次被推開，腦袋上纏滿了繃帶的王云鵬強笑著走了進來，走近空蕩蕩的桌案，含著淚在沙盤上開始忙碌。
”嘶——“ 李若水抬頭吸了口氣，將馬上要淌出來的眼淚，全都吸進了肚子里。
男兒有淚不輕彈。張統瀾、左平、張笑書他們幾個都犧牲了，自己這個團長還活著。自己這個團長，早晚就將軍訓團重新組建起來，早晚會讓鬼子血債血償！
”小王，電報給你！“ 旅長老徐心里頭，也難受得宛若刀扎。卻依舊強做笑臉，將手中的電報塞給了王云鵬，”你按照電報上說的，大致擺一下就行了，咱們這次，只是負責在外圍警戒，防備有偽軍來給土肥原解圍，不會再去剛正面！“
”是！“ 王云鵬哽咽著答應，控制了半晌的眼淚，瞬間淌了滿臉。
二十六路軍，再也沒資格剛正面了。三個師，一個旅，在臺兒莊全打成了空架子。國民政府答應損一個補一個，可緊跟著就是一場大潰敗，國民政府救援各路潰軍都來不及，哪有功夫再給二十六路補充士兵？！
學兵團，也沒有實力去打鬼子了。只能去外圍阻截一下偽軍。并且偽軍的規模還不能太大，否則，光憑著只剩下幾十號弟兄的學兵團，還真未必能擋住對方的亡命攻擊！
”別哭，別哭！我來想辦法，我知道你們的難處！“ 老徐被王云鵬哭得手忙腳亂，趕緊拍了拍對方的肩膀，然后迅速將頭轉向李若水，”李團長，你往窗外看，看看我給你帶來了什么？！“
”窗外！“ 正難過得無法自勝的李若水，楞了楞，迅速走到窗口，一把拉開糊著薄桑紙的木窗。
”呼——“ 初夏的熏風直吹而入，同時映進窗子的，還有一張張年青的面孔。總數不下二百，全都寫滿了期待。
”我想盡各種辦法幫你要來的。全是慕名前來投軍的青年學生，最低，最低都是初中畢業！“ 老徐抬手在自己臉上抹了一把，隨即快速走向窗口，”我挨個測驗過，絕對符合你當初組建軍訓團時的要求。不信，你看……“
說著話，他將頭探出去，沖著年青的學子們大聲反問，”告訴我，一百六十乘以一百六十，是多少？“
”兩萬，兩萬五千……“
”兩萬五千六百！“
”兩萬五千六！“
學子們不知道他葫蘆里賣的什么藥，猶豫了一下，七嘴八舌地給出答案。
”那二十六乘以二十六呢？“ 唯恐李若水懷疑自己的誠意，老徐繼續大聲發問。
”六百七十六！“ 回答聲整齊響亮，震得房檐簌簌土落。
李若水好不容易憋回去的眼淚，也瞬間淌了滿臉。學兵團，他做夢都想著重新組建的學兵團，終于有了浴血重生的可能。雖然，雖然這些愛國學生的年齡偏小了些，身材也比當初在邯鄲招募的那批略顯單薄。
”沒時間給你練兵，咱們只能一邊打，一邊練！這次，因為咱們二十六路減員嚴重，所以上頭被拆分開來，去各地防備偽軍渾水摸魚。我替你們選擇了去高辛集。那里卡著一條從北向南的公路，但是距離各路日軍都很遠。“ 老徐笑著按住他的肩膀，以極低的聲音耳語，”我估計，鬼子打到咱們面前的機會很小，所以帶著這群學生娃，不會有任何危險。但前一段時間被擊潰的各支參戰部隊，肯定有不少人會沿著公路往南走，只要咱們豎起大旗，管飯管飽……“
”你，你要故技重施？“ 李若水又楞了楞，瞬間將兩只眼睛瞪個滾圓。
老徐的目地，根本不是去參戰，而是借機收攏潰兵。就像當初二十六路在邯鄲所做的那樣，將找不到隊伍的潰兵，盡可能收攏起來，補充自己。這樣，即便國民政府暫時送不來足夠的壯丁，也不耽誤二十六路軍迅速恢復實力。
”別說那么難聽！“ 老徐被一語道破了心事，訕笑著點頭，”我覺得，這段時間吃的敗仗，全都是上頭的問題。不能怪底下的弟兄們貪生怕死。所以，咱們卡住公路后，將退過來的潰兵去蕪存菁。我看了，黃樵松那廝當了師長之后，七十九旅的番號一直還空在咱們二集團軍下面。如果能趁機拉起一個旅，我來做旅長，你來做副旅。將弟兄們都按照當初軍訓團那樣全力訓練。到時候，咱們連人都自己配齊了，國民政府再忙，總不能連裝備都沒功夫給咱們調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