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援玉枹兮擊鳴鼓 （一）
    池峰城期盼的援軍終于來了！雖然不是他猜測的大部隊，而僅僅是湯恩伯部趕來的騎兵團！
    他們的到來，不但打了日寇一個措手不及。并且給絕境中的三十一師帶來了希望。當晚，臺兒莊內的二十六路軍殘部，就向日軍發起了玉石俱焚般的猛烈攻擊。
    前仆后繼的國軍，終于擊垮了日軍的體能和心理防線，將沖入莊子內的日軍先頭部隊，打得落花流水。
    磯谷師團不甘心失敗，天明之后，再度組織兵馬，發起了新一輪瘋狂進攻。然而，強弩之末難穿魯縞！
    得到支援的國民革命軍第二集團軍（二十六路）繼續浴血奮戰，將日寇一次次趕出莊外。而臺兒莊附近的其余中國軍隊也紛紛趕至，從四面八方向磯谷師團展開了反擊。
    更遠處的日寇也紛紛向臺兒莊趕來，準備以磯谷師團為誘餌，將參戰的所有中國軍隊一舉全殲。
    雙方戰到這一時刻，底牌全部出盡。
    彼此的戰略目標，都一目了然。
    中國二戰區總指揮李宗仁的目標是，以臺兒莊為砧板，以其余各路大軍為鋼刀，一舉剁碎磯谷師團這支侵華急先鋒！
    而日方的目標，則是里應外合，中心開花，一戰解決掉長江以北全部國民革命軍戰力！
    當彼此都能看得到對方底牌的時候，拼的就是誰執行速度更快。
    如果磯谷師團能迅速突破臺兒莊防線，則李宗仁的戰略目標將徹底落空，各路中國軍隊只能倉皇撤退。
    如果磯谷師團拿不下臺兒莊，卻能夠堅持到其他幾路日軍趕至，同樣能讓中國軍隊前功盡棄。
    但是，如果在其他各路日軍趕到之前，磯谷師團已經被擊潰。則日寇的戰略將徹底失敗。抱成一團各路國民革命軍挾大勝之威，戰斗力和士氣，都將提高數個臺階。
    1938年4月2日，侵華日軍第十師團長磯谷廉介親自趕到了第一線督戰，要求麾下各部以死相拼。
    殺紅了眼的日寇不顧后方與兩翼，集中全部兵力再次發起強攻。
    國民革命軍第二集團軍二十七師，三十師，三十一師，還有獨立四十四旅，再度挺身迎戰，還以顏色。
    連番惡戰中，三十一師上下，非死即傷。連師長池峰城的軍服上，都到處是染血的繃帶。他卻仍然強忍痛楚，提刀參戰，寧死不退。
    下屬們每次勸他休息，都被他瞪眼罵了回去。
    “滾！在這兒只有老子管你們的份！”
    他累到咽喉舊疾發作，連話都不能說。就算如此，他還要通過比劃，寫字來指揮戰斗。
    副官實在看不下去了。他含著淚，偷偷去請總司令孫連仲。孫連仲聞言心疼不已，親自趕來戰場，“捉拿了”池峰城，并派人“押送”他去后方就醫。同時又任命副總司令馮安邦，代理戰局。
    1939年4月3日，第二十軍團湯恩伯部第五十二軍、第八十五軍、第七十五軍全部趕至！
    援軍從外圍發起猛烈的進攻。日軍腹背受敵，逐漸露出頹勢，陣地不斷收縮。
    到了4月4日，第五戰區司令長官李宗仁下達總攻擊令！各路國軍同時發動了強勢進攻，迅速奪回被占領的陣地。
    當天下午，來自重慶的空中援軍加入戰斗！
    二十七架飛機，輪番不間歇的轟炸臺兒莊外的日軍陣地。當晚，瀨谷支隊士氣崩潰，丟棄武器輜重，落荒而逃。其余各路日軍雖然依舊想咬牙堅持，卻驚愕的發現，自己的隊伍中，居然有士兵偷偷逃走。
    4月5日，侵華日軍大本營發現如果再不改變戰略，磯谷師團就面臨被全殲的下場，不得不忍痛下達，命令：“各戰斗序列，迅速撤離戰區。”
    從此刻起，在臺兒莊內，中國人的反攻戰，全面拉開！
    四月六日，李宗仁親自趕到臺兒莊附近，指揮全線反擊！
    經過數天的追逐和激戰，我軍重創坂本支隊和瀨谷支隊，擊潰兩個精銳師團的主力，殲滅日軍兩萬余人。
    “日軍不可戰勝”的鬼話，被徹底打破！
    臺兒莊大捷，令全國人民精神振奮！
    無數絕望彷徨的百姓，看到了‘王師北定中原日’的希望。
    各地戰場上的中國軍人，更加堅定了驅逐日寇，保我家園的信念。
    中國政府的領導人“常凱申”，以及第五戰區司令長官李宗仁，因此戰蜚聲國際。美，英等同盟國紛紛發來賀電，稱他們為東方文明古國的民族英雄。
    歐美的各大報刊上， 使用了“難以置信”、“睡獅覺醒”等溢美之詞來形容中國軍隊取得的勝利，贊揚中華民族的英勇頑強。
    據說在那幾日，云岫樓里笑聲不斷。金發碧眼，口音各異的記者進進出出，熱鬧非凡。
    不久后。陽光絢爛的早晨。大街上回蕩著報童歡樂的吆喝：“中央日報！頭版頭條！‘繼臺兒莊大捷之后，中國軍隊將在徐州重創日軍！’”
    “中央日報！頭版頭條……”
    “嘭”的一聲，馮大器將剛買來的報紙拍在油膩膩的桌子上。“仗還沒打，牛皮就先吹出來了！”
    他們三個黎明得到了消息：師長池峰城傷勢嚴重。副總司令馮安邦正在緊急調動戰機，將師長轉移重慶搶救。待他們急急趕去送行時，只看到飛機盤旋時帶起的煙塵，只來得及對著空中遠去的戰機，鄭重地的行了個軍禮。
    沒來得及見到池師長，馮大器心情極差。他氣哼哼的往椅子上一仰，“臺兒莊我們勝的容易么？要不是磯谷廉介狂妄自大，甩開板垣師團行動，鬼子能只有這點兵力？要不是咱們二十六路從上到下，豁出了性命死戰，其他各支兵馬哪有機會？要不是張自忠將軍在外圍放棄個人恩怨，舍命援救友軍，鬼子怎么可能處處被動。這么多經驗教訓不總結，卻把敵人形容成了不堪一擊的烏合之眾。如果鬼子戰斗力真的像報紙上說得那么低下，咱們怎么丟的南京，怎么丟得平津和華北？！”
    “就是，鼓舞士氣，也不是這么一個鼓法！”王希聲撓了撓胸前的繃帶，下意識的拽過報紙掃了幾眼，搖著頭苦笑。 “牛皮吹上天不算，還把咱們接下來的目標透漏了出去。這不明擺著告訴日軍，下一步該如何調兵遣將馬？哪個上官沒長腦子，居然將戰略意圖告訴新聞記者，愚蠢至極！”
    “行了，少說兩句，當心禍從口出！” 李若水從床上抬頭瞪了二人一眼，低聲奉勸。
    話雖然說得嚴厲。但是他心里卻跟明鏡一般，兩個兄弟的牢騷，絕非無的放矢。
    政府放出這樣夸張的報道，或許只是想安定民心。可這樣高調宣揚己方部署，只會讓日軍更加重視徐州。也把前線的戰士們，推入一個更艱苦的戰局中。
    臺兒莊戰役，中國確實勝了。日軍受到重創，也是鐵板釘釘的事實。然而大部分人只看到光鮮亮麗的結局，卻忽略了背后鮮血淋漓的代價！
    這是一場慘勝。
    這一仗下來，第二集團軍損失了百分之六十的兵力。算上死亡和重傷，折損的連營級別干部數以十計，基層指揮力量損失殆盡。
    戰后，雖然有民眾踴躍投軍，雖然中央政府也答應了損失一個補一個，損失兩個補一雙。可基層指揮力量，卻不是從民間可以隨便招募來的。沒有足夠的基層干部去帶頭執行命令，上頭的戰略指揮再高明，也無法落到實處。
    連命令都無法落實的軍隊，怎么可能打得了勝仗？
    “唉，也不知道師長到后方之后，能不能見到蔣委員長。咱們師長是個明白人，他把實際情況跟蔣委員長說清楚，也許能讓中央那邊冷靜下來，別那么好高騖遠！” 馮大器的聲音，忽然又從耳畔想起，隱隱帶著幾分期盼。
    “那得蔣委員長聽得進去才行？” 王希聲對上頭一支頗多腹誹，撇了撇嘴，低聲給他潑冷水。
    李若水聞聽，心中又是一緊，連忙用眼神制止兩位好朋友不要再胡亂說話。誰料，剛一抬頭，就看到了王希聲不屑的目光。
    “沒事，我剛看過了，附近沒外人。”王希聲笑了笑，用極低的聲音解釋，”如果連話都不讓說，大伙早晚都得活活憋死！“
    ”我不是不讓你們說話，我的意思是……“ 李若水臉色微紅，趕緊低聲解釋。
    ”我知道，你是一番好心！“ 王希聲又笑了笑，低聲打斷，”我們不說了就是。對了，你跟上頭熟，打聽沒打聽過，師長什么時候可以回來？“
    ”我，我還真沒問過。應該傷好之后就能回來吧！“ 李若水撓了撓頭上的繃帶，訕訕地回應。
    這幾天忙著收拾部隊，安置傷員，從早到晚他幾乎都忙得腳不沾地。他真的沒顧上去跟幾個頂頭上司交流，更沒顧上打聽什么小道消息。
    ”你這人，就是這點不好，太一本正經。假道學！“ 王希聲對李若水的回答非常失望，瞪了他一眼，笑著打擊。
    ”是啊，假得很！“ 馮大器不放過任何”打擊“李若水的機會，笑著在旁邊幫腔。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讓李若水招架不下。然而，發泄過后，馮大器又忍不住抱著腦袋感慨，“也不知道師長什么時候才能回來，帶著我們繼續打鬼子。沒給他送行，我心里一直空落落的，好生難受。”
    “是啊，我們也盼著師長早日康復，重整三十一師呢！” 王希聲收起笑容，望著窗外的流云低聲祈禱。
    他們都佩服自家師長池峰城。
    然而，他們卻無論如何都沒想到，他們今后，已經永遠不會再有跟池峰城并肩作戰的機會。
    以醉臥沙場為最高榮譽的池峰城，從此就被重慶政府“束之高閣”，基本與抗日正面戰場失去了交集。直到八年以后，才又以保定警備司令部身份，出現在公眾的視野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