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霾兩輪兮縶四馬 （五）
    “是”??池峰城慘然一笑，放下聽筒，轉身抄起大刀，快速走出了三十一師指揮部。
    “對不起！兄弟！” 孫連仲在電話另一側，顫抖著嘴唇補充了一句，然后也含著淚放下了聽筒。
    他知道自己的話，池峰城肯定聽不見。但是，不說出來，他心里永遠無法得不到安寧。
    臺兒莊戰役，從一開始設計，二十六路軍的作用就是不惜任何代價拖住日寇，給周圍的其他部隊創造合圍機會。而在武器、補給，人員訓練全都處于絕對劣勢情況下，所謂“不惜任何代價”，就是要拿全體二十六路弟兄的性命去填。
    如果換做以往內戰之時，誰敢制定這樣一個計劃，孫連仲肯定會立刻拍案而起，問候此人的八輩兒祖宗。如果對方不肯改弦易轍，孫連仲甚至前腳離開會議室，后腳就帶領麾下弟兄臨陣倒戈。
    誰的老本兒誰心疼，所謂軍閥，關鍵就在一個“軍”字，沒有了手頭這幾萬弟兄，他孫連仲在中國就沒有了說話的分量，甚至連生命安全都可能隨時出現問題。
    然而，這次卻不是內戰。面對日寇的瘋狂進攻，中國軍隊已經丟了平津，丟了河北，丟了江浙，丟了大半個山西！短短八個多月時間，打一仗敗一仗，喪城失地。一小半兒國土已經落入日寇之手，國民政府也已經一路逃到了重慶。如果再像內戰時那樣患得患失，再沒有隊伍肯挺身而出，犧牲自己成全戰局，接下來丟的恐怕就不止是徐州、襄陽和武漢，剩下的六成國土，恐怕用不了多久，就要回飄起丑陋的“膏藥旗”。（注1：膏藥旗，日軍的太陽旗。）
    到那時候，現在的所有領軍的主將，包括他孫連仲在內，有一個算一個，全都是中華民族的千古罪人。幾百年后華夏像歷史上大明那樣浴火重生，史書中就會記錄下他們這些人當日的所有行為。后世的學童們讀到民國史，就會指著包括他孫連仲在內的一系列名字，先吐上一口吐沫，然后說：“看，就是他們這群懦夫，總是打自己的小算盤，結果害得大伙全都坐了亡國奴！”
    不能，絕對不能！指揮部外炮聲隆隆，仿佛無數人大聲在他耳畔怒吼。他孫連仲擔不起那樣的罪名，也承受不了千夫所指。他孫連仲這輩子雖然做過很多違心的事情，打過很多沒意思的戰斗，卻還沒墮落到連臉都不要。
    他孫連仲以及麾下二十六路弟兄，全是靠百姓供養，不能白吃了人家的玉米面兒窩頭！他孫連仲和麾下的弟兄們，在這當口，必須對得起國家，對得起民族，對得起歷史，對得起華夏五千年來那些不屈的英魂！
    所以，明知道會付出巨大的犧牲，甚至全軍覆沒，孫連仲在聞聽總指揮李宗仁將堅守臺兒莊的任務交給自己之時，什么廢話都沒說，果斷起身領命。而原本準備了一大堆勸說之詞的李宗仁，卻沒想到他答應得如此痛快，愣愣半晌，才舉手給他敬了個軍禮。
    沒人愿意剛日寇正面是吧？我二十六路來！我孫連仲來！
    我二十六路不怕！我孫連仲不怕！
    讓我二十六路告訴你們，國難當頭，到底怎樣，才算對得起身上這件軍裝！
    從1938年3月20日，倭寇前哨抵達臺兒莊外圍開始，一直到現在。二十六路軍以三師一旅的兵力，硬剛總兵力高達四萬人的磯谷師團，始終沒有后退半步。
    日寇出動了飛機，大炮，坦克，對臺兒莊狂轟濫炸，但二十六路軍將士，卻總是在廢墟中端起步槍，向試圖涌入莊內的鬼子兵射出復仇的子彈。
    奇跡在血泊中悄然誕生。
    先前總是以一打十的日寇，在總兵力大抵相當的情況下，竟然整整十天，都沒打垮國民革命軍的防線！
    中日雙方的兵力損失，也從以前常見的二十比一，十比一，直接下降到五比一，甚至四比一！
    日寇傷亡如此巨大，以至于在三天前，就將戰術從全線進攻，改成了重點突破。
    二十六路軍雖然很多團、營級作戰單位，已經徹底打成了空架子，卻依舊前仆后繼，死不旋踵。
    值得么？
    每當果斷回絕了心腹愛將們的撤退建議之后，孫連仲都會捫心自問。
    值！
    一個響亮的聲音，每次都會在他心底響起，讓他驕傲地挺起脊梁。
    ”司令，四十二軍指揮部剛才遭到日寇重炮襲擊，聯系中斷！“參謀長王范庭快速跑上前，頂著滿頭的煙塵大聲匯報。
    ”馮安邦呢，他怎么怎樣？“ 孫連仲心臟一抽，本能地問起了自己的老搭檔，兒女親家馮安邦的安危。隨即，卻猛地將手一揮，咬著牙補充，”你親自去四十二軍那邊一趟。如果馮安邦陣亡了，就幫我給他收尸，然后，四十二軍上下直接歸你指揮。“
    ”是！“ 參謀長王范庭敬了個禮，紅著眼睛快步離去。
    ”來人，讓第二集團軍直屬的機關人員，甭管是炊事兵，勤務兵，還是參謀，全都在指揮部外集結！“ 不待王范庭的背影去遠，孫連仲再度高聲吩咐。
    ”是！“警衛營長胡順增答應一聲，果斷去執行任務。
    ”給我準備一把大刀，兩支盒子炮，還有，還要一顆香瓜手雷！“ 沖著桌子上的沙盤快速掃了兩眼，孫連仲輕輕吐了口氣，聲音忽然轉低。
    幾個警衛員楞了楞，眼眶瞬間開始發紅。
    ”去吧！“ 孫連仲回頭看了他們一眼，聲音變得更加溫和，”我說過的話，得算數！“
    ”嗯！“ 警衛員不敢違背他的心愿，流著淚去準備武器。
    防守在東西兩側的四十二軍和三十師，都損失慘重。擋在正北方向的三十一師，如今全部兵力，恐怕已經不到一個團。而第二集團軍總司令孫連仲手里，如今能用的，只剩下了軍部的參謀、勤務兵和炊事兵！
    如果一會兒將參謀，勤務兵和炊事兵也派出去，接下來孫連仲所能做的，恐怕就只能是親自上戰場了。好在，他今年才四十五歲，還能掄得起大刀，盒子炮也能使得左右開弓。
    “鈴鈴鈴……” 一片悲壯的氣氛中，電話鈴聲顯得格外刺耳。
    孫連仲皺了皺眉，迅速拿起聽筒。
    刺耳的電流聲過后，聽筒里，響起了一個悲憤的聲音，“司令，三十師，三十師加上我這師長在內，總共只剩下不到五百人了。司令，再打下去，就沒有二十六路……” （注2：當時二十六軍中，張金照是三十師師長。）
    “張金照，你給我聽著。你給我自己頂上去。“ 知道對方想說什么，孫連仲毫不猶豫地打斷，”我帶著警衛營，馬上就到。如果你死了，我給你收尸。如果我死了，自然有后人告訴后人，咱們二十六路軍今日全員以身殉國，從上到下，沒有一個懦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