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凌余陣兮躐余行 （八）
    次日，雪停風止，萬里無云，是難得一見的好天氣。
    和往常一樣，一大清早，當日的報紙便被送到了位于什剎海畔的鄭公館。一個女傭正要將其連同早餐一起送到二樓大小姐屋里，豈料外面忽然闖入兩個熟悉的”惡客“，一個奪過報紙，一個搶了早餐，囑咐她不要亂嚷嚷后，那二人便一前一后的上了樓。
    鄭若渝坐在梳妝臺前，正在聚精會神看一封信，心中幸福無比。其實這封信她已經讀了十幾遍了，可閑暇之時，她依舊愿意拿出來重溫。寫在紙上的文字雖然不多，卻仿佛帶著一股神奇的魔力，讓她暫且忘記煩惱，忘記恐懼，忘記自己正在做的，和北平城內發生的一切，讓她白凈的面孔上，露出小女孩般天真的笑容。
    “篤篤篤，篤篤篤……”，敲門聲突兀地響起，不是任何她所熟悉的節奏。鄭若渝被嚇了一跳，趕緊將信收好，快步走向閨房門口，隔著貓眼兒迅速望了望，旋即，伸手拉開房門，無奈地搖頭，“小昕，小柔你們倆作死啊，敲門居然還要換個花樣？”
    “不是想給你個驚喜么。”殷小柔舉起托盤，快速擠進屋中。
    “給你送報紙。”金明欣緊隨其后，可一進屋，她便將報紙往桌上一放，然后像個偵探般四處打量，仿佛眼前這間屋子里，藏著天大的秘密一般。
    “小昕，你又皮癢了不是？”心中警兆徒生，鄭若渝轉過身，像平常一樣跟表妹開起了玩笑。“一大早，跑到我家里頭來故弄什么虛玄？”
    “俗話說，沒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 金明欣笑嘻嘻地扭過頭，朝著鄭若渝上下打量，“表姐，是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瞞著我們，所以看誰都是在故弄虛玄？”
    “懶得理你！” 鄭若渝被問得心里發虛，卻又沒辦法對自家表妹發火，只好將目光轉向殷小柔，“隨便看，看上哪樣拿哪樣。我先吃飯。”
    說罷，從殷小柔手里接過早餐，坐在桌子旁，慢條斯理地開始品嘗。
    金明欣“打草驚蛇”之計沒有奏效，又不方便真的像小時候那樣將表姐的閨房翻個底朝天。只好也坐了下來，可憐巴巴地伸出白嫩的手掌，“表姐，我想學打槍。能不能把你的手槍借我玩幾天……”
    “你胡說什么？我哪里有槍！”鄭若渝的心臟猛地打了哆嗦，夾在筷子上的小菜無聲地落地。迅速抓起餐巾，抹過桌面，她的臉色，隨即變得古井無波，“回家的時候，我已經把手槍上交了。你要想玩槍，不如去找小柔的祖父。他那邊，可是連九二式都有！可以直接拉到郊外去讓你打個過癮”
    “若渝姐，我是我，他是他，請別將我們混為一談！” 一聽人提起自己的漢奸祖父，殷小柔就再也裝不下去，快步走到桌案前，大聲抗議，“人不能選擇父母，卻可以選擇怎么做自己。這句話，好像也是你曾經跟我說過的。我到現在還記得，莫非你已經忘了？！”
    “小柔，對不起，我，我剛才不是，不是，不是你想的那種意思！” 鄭若渝被問得面紅耳赤，趕緊站起身向殷小柔賠禮道歉。“我，我只是想說，小昕如果想要玩槍，應該去郊外，找個安全地方玩。北平城內，最近風聲鶴唳…”
    她從不掩飾自己對大漢奸殷汝耕的鄙夷，但是，在記憶深處，卻始終刻著當日走投無路，殷小柔挺身而出，拿她自己的性命做威脅，逼迫保安隊員放大伙離開的情景。因此，不小心傷害了對方的自尊之后，她無法不感到內疚。
    “表姐，你就不要掩飾了。我和小柔，昨天就站在大象影院門口，親眼看到你與漢奸交手！” 見鄭若渝越解釋，殷小柔臉上的表情越委屈，金明欣干脆直接挑明來意。“要不是小柔仗義幫忙，你和你們的人，未必能走得那么順利！”
    “沒，沒有。你，你別聽小昕瞎說，我，我只是挪了一下車！” 殷小柔已經淌到眼角的淚水，立刻收了回去，紅著臉，用力擺手。“其實，其實不用我摻和，漢奸也追，追你不上。我，我……”
    “小柔，你別瞎謙虛！”金明欣狠狠拉了殷小柔的胳膊，大聲打斷，“你不告訴她當時的真實情況，表姐永遠不會對咱們說實話。”
    說罷，又迅速將目光轉向鄭若渝，“表姐，你別看小柔平時文文靜靜的，開車撞人那股兇勁兒，絕對媲美任何一個官二代！而且事后倒打一耙，嚇得漢奸們非但不敢追究，還要出錢給她修車……”
    “小昕，你說什么啊？你們倆昨晚開車撞人了？”鄭若渝心中又是一凜，表面卻依舊裝作毫不知情，“太過分了，萬一弄出人命來……”
    “表姐，你才過分！”金明欣氣得七竅生煙，從懷里掏出一份文件，狠狠拍在了桌案上，“既然昨晚的刺客不是你，那這份東西，我也不用交給你了。小柔，咱們走，我就不信，鬼子的這份行動計劃沒人要！”
    “小昕，別，別這樣。若渝姐，若渝姐每天在生死邊緣打滾兒，謹慎一些是應該的。” 殷小柔哪里知道金明昕是在以退為進？紅著臉拉住她的胳膊，怯怯地勸告，“我，我剛才不該生她的氣。日本人并不相信我爺爺，發到他手里的東西總是落后好幾天。如果不早點兒把這份情報送到咱們的人手里，我怕，我怕送出去非但沒有用，反而……”
    “小昕，你手里拿的到底是什么？” 鄭若渝原本還打算繼續裝傻，卻突然看到文件開頭的兩行字，楞了楞，趕緊上前拉住了金明欣的另外一只胳膊，“從小柔祖父那里偷來的，你們兩個不要命了？！”
    “不會比你拿槍在街頭上跟漢奸對射更危險！” 金明欣把脖子一梗，大聲反駁。
    “我祖父，我祖父身邊人多手雜，發，發現不了，發現不了我偷他的東西。”殷小柔臉色更紅，說話的聲音也更小，宛若蚊子哼哼，“即便發現了，他，他也不會對我怎么，怎么樣。”
    有殷汝耕這樣的漢奸祖父，任誰也會感覺面上無光，可殷汝耕這個祖父對她的疼愛，又是如假包換。這讓她總是生活在內疚當中，感覺自己無論做什么都是錯。所以待人接物，越來越沒自信，越來越小心翼翼。
    鄭若渝看得好生心疼，伸出手，輕輕拉住殷小柔的手掌，“小柔，對不起。剛才是我過分謹慎了。你說得對，人不可以選擇父母，卻可以選擇做自己。但是，以后不要再冒這種險了。真的被日本鬼子發現后，當心你祖父也保護不了你。”
    “我不怕。要不是你和李大哥照顧，我早就死在南苑了！” 殷小柔的臉又是一紅，眼淚不受控制地淌了滿臉。“我不是漢奸，我永遠都是中國人。我愿意活得跟你，跟李大哥一模一樣！”
    做個大漢奸的孫女，表面看似風光。但是，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活得有多孤獨。昔日的同學們，除了金明欣之外，大多數都跟她斷絕了往來。偶爾一兩個忽然找上了門，也一定是對殷家別有所求。
    她才十六歲，她需要朋友，需要同伴。需要同齡人的認可。
    她是殷小柔，不是某個人的附庸，也不只是殷汝耕的孫女。
    她曾經經歷過槍林彈雨，她也可以像個英雄那樣直面死亡。
    只要，只要有人肯接納她，相信她，給她一個機會！
    她愿意，也甘愿，為這份信任付出一切，包括自己年輕的生命！
    “表姐，我也是一樣。” 根本不等鄭若渝表態，金明欣雙手將那份文件，捧到了對方面前，“這是我跟小柔的投名狀，請你收下。我們不管你將他轉交給誰，重慶那邊也好，延安那邊也罷，只要能殺鬼子，我們倆就心滿意足！”
    “明白，你們倆的心思，我全都明白！” 鄭若渝迅速收起臉上的謹慎，雙手將文件接過，仿佛在交接一件無價之寶。
    她和金明欣，殷小柔兩個，曾經一道經歷過南苑那個漫漫長夜。她們曾經在槍林彈雨中互相救助，同生共死。她們后來因為家庭和個人原因，漸漸走散，漸漸疏遠。而現在，她們終于又走回到了一起。
    接下來的路， 充滿了危險，但是，她們卻又可以相互攙扶著走下去，彼此都不再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