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與子偕行 （七）
    “噠噠噠……”青綠色的彈痕，像鬼火般，在山坡上迅速掠過。
    月光迅速變暗，山坡上的樹木、巖石和泥土，被照得一片慘白。劉疤瘌經驗豐富，搶在子彈打過來之前，就一個跟頭栽回了第四道戰壕內，毫發無傷。前面三道戰壕內，也沒有任何人被曳光彈打中，然而，兩個小時之前才用銀元激勵起來的士氣，卻開始以肉眼可見速度下降。
    “嗚嗚，嗚嗚，嗚嗚……”有人手捂住嘴巴，發出壓抑的哭聲。不想做逃兵，也沒想過驚動小鬼子，他們只是無法掩蓋心中的絕望。
    三十師前幾天被日寇打殘，一半原因都是由于裝甲戰車的出現。弟兄們打出去的子彈，落在裝甲車上火星四濺，卻根本奈何不了此物分毫。而隨軍配備的小炮，又很難命中移動的目標。
    對二十六路軍而言，目前唯一總結出來的，對付鬼子裝甲車的可行辦法，就是派出敢死隊，抱著手榴彈捆兒去炸。而裝甲車上的三挺重機槍，打出來的子彈又像潑水一樣，敢死隊往往才沖到半路上，就傷亡殆盡，每一個人的尸體都被打得支離破碎，過后怎么努力拼都拼不完整。
    “別哭了，別哭了，不就是裝甲車么，才一輛裝甲車，就把你們都嚇成這樣？”馮大器扭過頭去，瞪著通紅的眼睛，低聲咆哮。
    裝甲車的噪音很大，所以，他暫時不怕自己的咆哮引來鬼子的注意。他只想重新激勵起大家伙兒的士氣，為即將展開的惡戰，盡最后的努力。
    然而，戰壕里的哭泣聲，卻此起彼伏。的確，裝甲車只有一輛，小鬼子也就二十多人，才一個半小分隊。可自打八月份跟小鬼子交手以來，有哪一次陣地戰，中國這邊傷亡人數，不是小鬼子的三倍以上？哪一輛小鬼子裝甲車的毀滅，不需要半個排的弟兄拿命去換？
    師部空降下來的李連長和馮連副金貴，只需要在戰壕里發號施令就行了。而他們，接下來肯定需要做的事情是抓鬮。抓到的，就每人發一捆手榴彈，去炸坦克，從此一去不回。
    “奶奶的，一群孬種！”馮大器被哭聲攪得心煩意亂，繼續破口大罵。“剛才發錢的時候，怎么沒見你們哭？要不是為了你們這群孬種，老子和李連長早就到了邯鄲了。老子和李連長都不怕死，你們的命怎么就比老子還金貴了。聽到……”
    “長官，您別說了，抓鬮吧，俺們，俺們認了！”一名老兵受不了他的刻薄，走上前，抽泣著伸出臟兮兮的右手。
    “抓鬮，抓什么鬮、”馮大器從來沒聽說過打仗還要抓鬮，愣了愣，罵聲嘎然而止。
    “就是，就是敢死隊的鬮！誰抓到了，等會兒就抱著手榴彈去炸坦克！”老兵快速抹了下眼睛，抽抽搭搭地說道，“您說得對，誰叫我們命賤了呢。拿了李長官的錢，就該把命賣給人家，天經地義！”
    “抓吧，長官，您別笑話俺們。俺們就是有點兒不甘心，錢還沒捂熱乎呢！”另外一名年青些的士兵，慘笑著抹去臉上的淚水，然后也走上前，伸出臟兮兮的右手。
    更多的右手伸了過來，每一只手，都臟得像雨天里的雞爪子。士兵們哭過了，也認命了。與其被長官拿機槍逼著去炸裝甲戰車，還不如自己主動一點兒，好歹臨死前，能落個臉面。
    馮大器的臉，迅速漲成了青紫色。和在師部做見習參謀的李若水一樣，先前于特務營接受訓練的他，根本不知道，下面的部隊在作戰時，還有抓鬮這一花樣。當真相大白，先前他眼睛里的怕死鬼們，紛紛認命地朝他伸出了右手，他才忽然發現，自己先前的咆哮，是何等狂妄和無知！
    這讓他感覺羞愧莫名，同時又失望莫名。猛然間，揮起手臂，將伸過來的手掌挨個拍到了一邊，“啪，啪，啪啪，啪啪……”
    “不抓鬮！”沒等弟兄們從掌心的疼痛中緩過神來，馮大器抓起面前精挑細選過的手榴彈，一個接一個碼成了整整一捆。“等會兒，老子先上。老子要是死了，就一排長上。一排長死了，一班長上。一班長死了，就二班長上。以此類推，除非當官的死完，否則，輪不到你們這些小兵胡子！”
    “長官！”周圍的弟兄們大驚失色，每個人都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師部空降下來的馮連副，居然要親自去炸戰車！他，他可是，在池長官、馮長官，乃至孫司令官面前都說得上話的人，他，他識文斷字，文武雙全，他，他的命比大家伙金貴至少十倍……
    “別說了，我炸過裝甲車！”馮大器的目光，快速掃過眾人驚詫的面孔，自豪感再度由心而生。“我在南苑，就親手炸壞過一輛。不信你們可以問李連長。對了，等會兒小鬼子上來，大伙注意朝著裝甲車后邊打。別打裝甲車，那玩意兒根本打不壞。只要你們能把后邊的小鬼子壓住，我就有機會炸掉它！”
    “長官，長官您別去，我們去，我們先去！我們也炸，我們看過別人炸小鬼子的戰車！”戰壕里，低低的勸阻聲響成了一片。
    連在孫司令面前說得上話的馮連副，都豁得出去。大伙爛命一條，還有什么豁不出去的？去炸裝甲車，這回不抓鬮！大伙死完了，再讓馮連副和李參謀上。
    “你們別爭，我比你們更懂得如何對付那玩意。其實就是個破鐵殼子上焊了三挺破機槍，一點兒都不難！”馮大器沖著眾人笑了笑，輕輕擺手。“大不了一死，這世上，誰人能夠永生？”
    后半句話，他說得實在慷慨激昂。令弟兄們，個個都仰望著他，滿臉佩服，勸阻的話，再也說不出口。
    “好好對待若渝姐，否則，我死了都不會放過你！”扭過頭，馮大器沖著李若水惡狠狠地咆哮，剎那間，將他自己好不容易才塑造出來的英雄形象，破壞殆盡。
    “知道了，你放心去！”師部見習參謀，代理連長李若水好像早知道他會來這一出，笑了笑，輕輕點頭。“我們倆將來若是結婚，肯定給你發一份請柬。不管你在哪！”
    “你個王八蛋，老子只要不死，就不會放手！”馮大器撇撇嘴，滿臉不屑。“等會兒，你親自用機槍給老子掩護。拿出你的全部本事來！”
    “好！”李若水點頭，微笑。
    馮大器沖著他晃晃腦袋，滿足地將目光轉向了戰場。心中唯一放不下的，就是鄭若渝。李若水這廝性子太綿，配不上她。而自己，才是那個懂她，真正能夠保護她一生一世的人。
    鬼子的裝甲車，已經開到了腳下不遠處。一排排子彈，打得山坡上樹葉亂飛，火星四濺。這種裝了三挺重機槍的缺德玩意，唯一的缺點就在車底。如果能把手榴彈拉開弦，成功塞到前面的兩個負重輪兒之間……
    “呯！”后脖子處，忽然傳來一陣劇痛。緊跟著，裝甲車，鬼子，陣地，全都消失不見。天旋地轉，一陣黑暗，將馮大器徹底吞沒。
    “連長，你……”周圍的弟兄們被嚇了一跳，齊齊低聲驚呼。
    “奶奶的，老子一直想揍他，從上個月忍到了現在！”李若水晃晃被硌青了的手掌，像是跟大伙兒解釋，又像是自言自語。
    隨即，不待眾人弄明白兩位連長大人之間到底發生了什么，他猛地一彎腰，抄起了馮大器精心準備好的手榴彈捆兒。“一班長周玉柱，機槍掩護。其余人，聽我的命令，打裝甲車背后，預備，開火！”
    “噠噠噠……”捷克式輕機槍，率先沖著戰車后的小鬼子，噴吐出了復仇的子彈。緊跟著，一桿桿型號各異的步槍，交替響了起來。戰壕里的弟兄們來不及再思考，憑著本能，向小鬼子開火射擊。
    “好好對待若渝！否則，我做了鬼也跟你沒完！”李若水低下頭，在馮大器耳畔輕輕學了一句舌。然后，不管對方能否聽見，一個側滾，翻出了戰壕。像一棵被子彈打斷的野樹般，沿著山坡緩緩滾向了小鬼子的裝甲戰車。
    水一般的月光從西邊的天空照下來，照亮他身后，一雙雙充滿期盼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