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修我甲兵 （十八）
    “砰！砰！砰！”
    幾個湯碗碰在一起，發出一聲聲脆響，滿室的白霧繚繞中，小胖子袁無隅坐在病床上，大笑著說道，“來，難得這次又聚了個整齊，咱們干了這碗餃子湯！”
    “開什么玩笑！”馮大器用左手拍了袁無隅腦袋一下，呵斥道，“你也知道這是餃子湯，又不是酒，而且這么燙，誰能干得了！”
    袁無隅翻了翻眼皮，示威般喝了一大口，卻不小心燙到了舌尖，張嘴就想往地上吐。就在此時，卻又聽見馮大器高聲威脅道：“不許吐，若渝姐千辛萬苦才燒出來的餃子湯，你敢浪費，我踢爛你的屁股！”
    “嗚——” 袁無隅有苦說不出，鼓腮瞪眼，整張臉瞬間變成了茶壺狀。對面和王希聲坐在一起的金明欣，頓時就被逗得“噗嗤”一聲笑出聲音，“裝，你又裝，有本事你就一直憋著不吐！”
    袁無隅毫不猶豫地將餃子湯吞了下去，繼續搖頭晃腦，“不吐，說不吐就不吐。大馮說得好，若渝姐千辛萬苦燒……”
    “肉麻，餃子湯就是一鍋開水，什么千辛萬苦？我看你是油嘴滑舌！胖子，你這么喜歡喝餃子湯，我給你介紹個女朋友唄。” 金明欣沖著袁無隅翻了翻眼皮，眼角的余光，卻悄悄掃向了馮大器。”我們醫護營的小鄭，人長得好看，手也巧，你要是找了她做女朋友，下輩子肯定掉進蜜罐子里頭！以后想吃什么吃什么，再也不用處心積慮討好若渝姐！”
    “不要，堅決不要。我娘說咧，高中畢業之前，不準我搞對象！” 袁無隅搖頭晃腦，故意說得一本正經。
    “又胡說，你都當軍官了，怎么可能回去讀高中？！” 金明欣的眉頭輕皺，本能地反駁。
    話音落下，四周瞬間一片寧靜。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住了，心中一片悵然。
    在座眾人，其實還都是學生。李若水和王希聲兩個勉強算是讀到了大三，鄭若渝只有大一。至于馮大器、袁無隅、金明欣三個，卻還是高中在讀，無論如何算不得成年。
    而他們，卻被該死的戰爭推著，遠離了學校，遠離了北平，很有可能，還要被推著繼續一路南下，距離父母親人，距離老師和同學，距離原本的生活，越來越遠。
    畢業這件事，對他們來說，原本可以水到渠成。但是現在，卻越來越遙不可及。
    “若渝，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半晌，李若水忽然夾了個餃子，放進了鄭若渝的碗里，低聲說道。“那天如果不是來找我……”
    “快吃吧，不然就涼了。”鄭若渝沖未婚夫笑了笑，夾了一個水餃，蘸了蘸下午才采來的野蒜末兒，笑著放到了他的碗里。“能跟你在一起做相同的事情，我很開心。”
    “天，你們干什么，演電影嗎？” 金明欣見狀，夸張地用手去捂眼睛，“接下來是不是要海誓山盟，或者……”
    “明欣，吃餃子！” 一句話沒等說完，王希聲已經將餃子放到她的碗里，帶著幾分討好的味道，大聲說道。
    “你？！”金明欣的臉，頓時紅得宛若火炭。豎起了眼睛想要呵斥對方一句，看到王希聲那被硝煙熏黑了的面孔，心中又是一軟，”就你多事兒，我又不是不會夾？干脆好人做到底，把野蒜給我夾一點過來，我口味兒重！
    “唉，唉！” 沖鋒陷陣毫不含糊的王希聲，老實得像貓一般，連聲答應。隨即，一邊替金明欣夾蒜末兒，一邊壓低了嗓子補充，“我今晚過來，還想跟你道個別。我明天就要下去帶連隊了，魯參謀長親口答應我的。去三十一師……”
    當啷，金明欣手中的筷子落在了炮彈殼做的鐵飯盒上。羞紅的臉色，瞬間開始發白。她緩緩站起身，用力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去吧，沒事兒。你以身許國，我，我不會拖你的后腿。放，放心，我會照顧好自己！“
    一番話說得雖然硬氣，她的眼淚，卻控制不住地往下淌。
    連日來，在醫護營內，她不知道親手用舊床單遮住了多少張年青的面孔。很多人年齡都跟王希聲差不多大小，很多人也曾經跟王希聲這般意氣風發。然而，他們卻全化作了一捧黃土。
    每當送一位英雄離去，她都忍不住去禱告，希望王希聲千萬不要有事。她知道自己這樣很自私，但是，她卻無法阻止自己不這么去做。否則，那終日行走于生死之間的壓力，極有可能讓她徹底承受不起。
    所以，王希聲被調入參謀部這段時間，是她心里頭最輕松的日子。她終于不用總往手術室那么瞄了，她終于不用每次抬下來一個軍官，就想看一看，是不是王希聲了。她終于在結束了一天勞累之后，可以放心地睡個好覺。她終于可以任性地欺負王希聲，看他小心翼翼地向自己賠禮道歉，看他窘迫的滿頭是汗，然后再給他一個笑臉，掏出手帕，像擦拭珍寶一般擦拭他的額頭。
    然而，今天，王希聲卻告訴她，還要去下連隊，并且是前一段時間傷亡最慘重的三十一師。這，讓她短時間內，如何能夠適應？！
    可她偏偏又不能拉住王希聲的袖子，告訴對方不許去，不許丟下她，一個人去面對槍林彈雨。那樣會讓她感覺自己很膽小，很脆弱。那樣會讓對方瞧不起自己，會讓兩個人之間瞬間生出隔閡，甚至有可能就此分道揚鑣！
    ”哎，老王，你這不夠意思啊？同樣丟光了麾下弟兄，這種去三十一師補缺兒的好事兒，怎么輪不到我？“ 袁無隅心軟，見不得女人的眼淚，主動站起來替雙方打圓場。”要不咱倆換換唄，我做了這么久的連副兒，好歹也過一回帶隊沖鋒的癮！“
    他不說話還好，一說，金明欣的眼淚，立刻無法克制。雙手掩面，轉身就走。
    ”明欣，明欣，你別聽那小子瞎說。連長很少帶隊沖鋒，況且我還會武術……” 王希聲大急，趕緊拔腿去追。可是他，根本不懂得如何安慰人，越是安慰，金明欣反而越悲不自勝。
    “哪都有你一嘴！“ 馮大器嫌袁無隅多事兒，扭過頭，大聲數落。
    ”我，我不是想給老王幫個忙么！“ 袁無隅被他數落得好生委屈，苦喪著臉大聲抗議。”還幫出錯來了。行，你們的事情，我都不管了。我去外邊撒尿去！“
    說著話，也站起身，揚長而去。
    “你給我回來，若渝姐好不容易做了這么多餃子！”馮大器頓時有些下不來臺，站起身，拔腿就追。“你們都走了，豈不是辜負了她一番辛苦？！”
    ”大馮，行了，胖子做得沒錯！“ 鄭若渝見狀，趕緊用筷子敲了下桌案，低聲呵斥。”小心你的傷口，再撕裂了，又給醫生添麻煩！“
    ”我，我只是，只是覺得他太多事兒！“ 馮大器見鄭若渝發怒了，趕緊陪著笑臉解釋，“若渝姐，你慢慢吃，我，我去把他找回來。放心，我肯定不再數落他，我去給他賠禮道歉！”
    說罷，心中沒來由涌起一陣慌亂。轉過頭，快步追向了袁無隅的背影。
    ”一群小屁孩兒！“ 鄭若渝翻了翻眼皮，沖著袁無隅和馮大器的背影連連搖頭。
    轉過臉，又看到李若水目不轉睛看著自己的模樣，忍不住抿白了對方一眼，低聲問道：”看什么看，已經被你夾住了，還能跑到別人碗里去？“
    “你說的對，的確，一群小屁孩兒！” 李若水笑了笑，用筷子夾又夾起一個水餃，扭頭看看四下無人，迅速送到鄭若渝嘴邊兒，”咱們吃咱們的，不管他們。王希聲嘴巴是笨了點兒，但是我早發現了，傻人有傻福！“
    ”還好意思說別人！“ 鄭若渝笑著張開嘴巴，一口將餃子吞了下去。隨即，又搖了搖頭，看著李若水的臉問道，“怎么，你吃醋了？”
    “嗯，是有點兒。”李若水笑道，“不過，我相信，你看不上馮大器那小屁孩兒。”
    “貧嘴！” 鄭若渝臉上迅速飛起一朵紅云，夾起一個餃子，很自然地喂給李若水，“沒事兒獻殷勤，肯定沒安好心。你是不是也要下連隊了？沒事兒，我可不像表妹那么脆弱。她呀，生來就是個藤蘿性子，好在不姓林，否則，有王希聲苦頭吃！”
    “沒有，暫時還沒有！” 李若水的身體僵了一下，歉疚的搖頭，“我還是留在參謀部。但上面已經做好了撤退規劃，你們非戰斗人員先撤，我是作戰參謀，恐怕，恐怕不能給你一起走！”
    說罷，又擔心鄭若渝多慮，再度迅速補充，“沒事的，邯鄲沒多遠。你們醫務人員，可能會用馬車接送。我呢，頂多跟斷后的隊伍一起撤，魯參謀長說了，舍不得把參謀部的所有新鮮血液都派下去帶兵。”
    雖然早就從對方的舉上，猜到會有大事發生，鄭若渝卻沒有想到，二人即將面臨著一場生離死別。手扶桌案，直勾勾地盯著李若水，楞楞半晌，才笑著抬起手揉了下發紅的眼睛，“我說過，我不是明欣，你不必用這種話來安慰我。”
    深深吸了一口氣，她將眼睛里淚水，全部吸到了嗓子中。有些苦，有些咸，更多的，則是擔憂和不舍。“也不用為我擔心。無論將來你在哪，我都會想方設法找到你，跟你去團聚。來，干一碗餃子湯，算是咱們倆為彼此踐行。！”
    說罷，抓起一碗餃子湯，徑直舉到了雙眉之間。
    表妹是藤蘿，而自己，從小到大，就喜歡英雄樹。可以跟喜歡的人一起長高，一起開花，一起驕傲地面對所有風雨。（注1：英雄樹，即紅棉。廣州市過去常見的一種大樹。春天是，滿樹拳頭大的紅色花朵，嬌艷如火。）
    ”若渝……“ 李若水低低的叫了一聲，心中剎那間又酸又疼。然而，他卻一句多余的話也沒說，抓起一碗餃子湯，與鄭若渝手中的餃子湯碰了碰，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