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非晚的確一直在客棧的大堂內待著。</br> 左右封卿當她不存在,她又何必與他單獨在房中,徒增尷尬?</br> 是以,便想著他若是休息下了,她便再上樓歇著,反正昨夜鋪在地上的地鋪還沒有收拾起來,她便將就一下得了。</br> 卻沒想到的是,客棧的店小二素來在此接待南來北往的客人,江湖俠士,達官貴人見過不少,自然也聽聞了不少奇人軼事。</br> 因著入夜的緣故,大堂內幾乎無人,也只有葉非晚,要了幾盤甜點,坐在那兒。店小二大抵真的無聊,主動上前與她攀談,更是說起了聽說的不少趣事。</br> 最初,葉非晚還有幾分興致缺缺,可聽到后來,竟真的覺得很有趣味。</br> 尤其聽到那些江湖俠士快意恩仇的時候,更是覺得心中都隨之敞亮了些。</br> 她從小生在葉家,對這些江湖人士的事跡也僅限于聽說,如今好容易見到懂行的,自然不忘問一嘴:“話本子里、說書先生都說,那些江湖俠士每到客棧,便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可是真事?”</br> 她幼時甚至一度在府上學著那話本子里江湖俠士的模樣,以茶當酒倒在碗里,一手拿著油滋滋的小燒雞,喝一口茶吃一口燒雞。</br> 當然事情的后果便是爹給她找來的教規矩的媽媽直接將她的燒雞和茶碗收了起來。</br> 她以往,的確學了不少規矩了,只是后來,爹總不在府上,無人管得了她了,她這才跋扈起來。</br> 不過那些規矩,卻還是懂得的。</br> “那些啊……”店小二喝了一口茶,清了清嗓子,“那些都是騙人的,江湖俠士又不是草莽漢子,他們可都是能人,更有不少風度翩翩的佳公子呢。”</br> 竟是騙人的,葉非晚頓了頓,興致缺缺起來。</br> “說到佳公子,不知姑娘可聽說過暗閣?”店小二卻好不容易找到個可以聊天的,自然不輕易放過,湊近她幾分,悄聲問道。</br> 暗閣?葉非晚搖頭:“沒聽過。”</br> “據傳啊,”店小二更加神秘了,“那暗閣背后的主人,能力通天,其下有不少江湖高手。更有人說,那暗閣主人,便生的一副驚為天人的樣貌,女子見了都要自卑上幾分……”</br> 比女子還美?不知為何,葉非晚腦海中幾乎立時浮現一張臉,她匆忙甩甩頭,不過一歡閣伶人而已,哪里和暗閣搭的上關系。</br> “不過這位姑娘你不感興趣也是應該,”店小二只當她搖頭是不感興趣,左右環視一眼,湊到葉非晚跟前小聲道,“你那夫君,可是我見過最好看的公子了,芝蘭玉樹一佳人啊……”</br> 葉非晚想到封卿那張臉,的確……若是有朝一日封卿成為人下人,便是那張臉,怕是都足夠他下半輩子吃香喝辣了。</br> 想到封卿討好旁人的模樣,葉非晚沒忍住勾唇笑出聲來。</br> 背后,陡然升起一陣涼意。</br> 葉非晚身形微頓。</br> 偏生那店小二渾然不覺,依舊望著她喚著:“姑娘,姑娘……”</br> “二位在聊什么,這般愉悅?”身后,男人涼如水的聲音傳來,很是溫柔。</br> 葉非晚心中低低嘆息一聲,方才察覺到后背涼意的時候,心中便做了準備,可此刻聽見封卿的聲音,心尖還是沒忍住,被凍的顫了顫。</br> “公,公子……”店小二顯然未曾察覺到后方有人,聽見聲音便已飛快站起身,恭謹立于一旁,小心翼翼看了眼那芝蘭玉樹的公子,只一眼,他飛快垂首再不敢多看一眼。</br> 這位公子分明沒什么表情,卻只瞧的人一陣膽戰心驚。</br> “嗯?”許是沒聽見葉非晚的回應,封卿再次上前,揚聲問道。</br> 葉非晚終于起身,轉頭,朝著身后站著的人望去,目光第一眼便落在他的手上,他的雙手正垂落在廣袖中,什么都看不見,倒有幾分出塵之意。</br> “沒說什么,只是聽些江湖軼事罷了。”葉非晚勾唇笑了笑,“不去歇著?”問的輕描淡寫。</br> 封卿聞言,身軀一滯。</br> 他就是躺在床上始終睡不著,如今已經入夜,她卻始終沒有歸去,最終忍不下,索性起身走出房門。</br> 卻又看到了什么?</br> 她和旁的男人坐在一張桌上,湊的那般近,在交頭接耳說著什么,臉上還帶著極為粲然的笑意。</br> 心中陡然惱火下來,他方才為救她受了傷,她不在屋中陪著也便罷了,竟還與別的男人……</br> “現在什么時辰了?夫人不歸,我豈能歇下。”封卿回望著她,聲音說的半真半假。</br> 葉非晚望了眼一旁臉色蒼白的店小二,心中低嘆一聲:“我扶夫君去歇著。”話落,已經上前,便要攙著封卿的手臂。</br> 她本以為封卿會避開的,卻未曾想到,手竟異常順利的扶住了他。封卿也便將手臂的力道全數放在她手上,任由她扶著回了廂房。</br> 房中,燭火已經靜靜燃著,映的屋內一片昏黃。</br> 將封卿送到床榻上,葉非晚坐在桌邊,二人之間再未言語。</br> 封卿神色更加陰沉,與旁人便聊的有說有笑,與自己便無言以對。</br> “方才,說了什么?”他沉聲問道。</br> 葉非晚有些錯愕,竟不解他意。</br> 封卿頓了頓,補充一句:“你我二人身份特殊,在外當避免與生人接近……”</br> “王爺放心,”葉非晚打斷了他,“我只是聽那店小二說一些江湖上快意恩仇的事情,心生幾分向往,便忘了時辰罷了。”</br> 快意恩仇……</br> 封卿凝眉,那與朝堂政事來說,太過遙遠:“一個女子,聽這些事作甚……”他輕哼。</br> 葉非晚扭頭望向他,隨后笑了出來:“也許,將來有一日,我也會與人相伴,游歷江湖,恣意一生呢。”說到此,忍不住微微瞇了瞇眼,掩去淡淡的失落,她的確向往那些日子,只是這人,終究不是封卿。</br> 他將來是高高在上的人上人。</br> 而她注定不是站在他身邊的那個女子。</br> 封卿身軀微怔,她提及將來時,眼中的向往都要流出來了,可是他卻莫名覺得,她的將來,是將他排除在外的。</br> 心中不悅,手驀然緊攥,卻忘了指尖傷口,白布崩開,有血跡滲了出來。</br> “你即便心中不悅,作甚折磨自己的身子。”一旁,葉非晚幾乎立刻起身道著,從桌上拿過藥粉,解開他手上的白布。</br> 整個過程,一氣呵成。</br> 封卿望著她的身影,心中的遲疑與方才的茫然似乎都淡了,她方才的那股恣意也消失了,甚至還帶著隱隱的擔憂。</br> 唇角不覺微勾,他道:“明日回京。”</br> “什么?”葉非晚以為他會等傷口好上一些,免得回了京被人察覺。</br> 封卿又道一遍:“明日回京。”</br> 許是在外,她身上那股恣意很是明顯,回了京城,繁華如夢的京城,以及朝堂權勢的王府,她便又是以前的那個王妃了。</br> 他不喜歡她身上那股恣意。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