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華殿門內外,空寂無聲。</br> 隔著殿門,葉非晚望著那穿著青袍的男子。</br> 封九城。</br> 自上次封卿帶她前去青山寺,與封九城于宮門口見過一面后,二人再未見過面。而今再見他,心中竟分外平靜,并非不怨不憤,只是覺得……不值得。</br> 在這種人眼中,除卻他心愛之人,恐怕別的任何人都是可以利用的吧。</br> “姑娘,外面天寒,不要待太久……”素云跑了過來,手中仍拿著件大氅,便要披在葉非晚肩頭,卻在看見殿外站著的人影時手抖了抖,忙后退半步躬身道:“參見瑞王殿下。”</br> 葉非晚也逐漸回過神來,看了眼肩頭的大氅,又看向封九城,同樣福了福身:“參見瑞王殿下。”聲音平靜,無半絲起伏。</br> 封九城眉心微蹙。</br> 這段時日,他一直在京城,若是以往,他早已對外面的廣袤天地心生向往,可這一次,卻不知為何,總是時時浮現那日在圍場,她滿臉蒼白的模樣,以及她一襲紅裳在飛雪中駕馬而歸的情形。</br> 明知那是一團足以將人燃燒殆盡的火焰,卻仍舊忍不住吸引人上前。</br> 可如今……</br> “無須多禮。”最終,他緩緩開口。</br> “多謝殿下。”葉非晚直起身子,“若殿下無事的話……”</br> “我方才說的……”封九城打斷了她。</br> “嗯?”葉非晚反問,“殿下說的安慰失意之人,是您嗎?”</br> 封九城凝滯片刻,他能明顯聽出她話中的疏離。</br> “殿下說笑了,您若是失意,哪里輪得到我來安慰。”話落,葉非晚轉身便要朝寢殿走去。</br> “你不想出宮嗎?”封九城的聲音在身后響起。</br> 葉非晚腳步一滯,曳地的大氅沾染了些許積雪,她頓了頓,終只輕笑:“我并不認為殿下能帶我出宮。”便欲繼續前行離去。</br> “今日,阿卿有事要忙。”封九城看著眼前宮殿的門檻,沉默片刻,最終跨了進來。</br> 逾矩,卻……似乎心甘情愿。</br> 葉非晚聽著身后的腳步聲,莫名想到今日李公公所說的“皇上今日有些忙”。腦海中竟浮現了曲煙的面容,心中微緊。</br> “你不信?”封九城聲音收緊,她不信他,也是應當的。</br> 葉非晚轉身,看著封九城成熟溫雅的眉目:“瑞王殿下,您又是何必呢?”</br> “什么?”</br> “您即便喜歡曲煙,便該挖空心思的去討她的歡心啊,作甚三番五次來找我、利用我?我不過就是個被困在宮里頭的商賈之女罷了。”說著,她后退半步,“還請殿下能放過我。”</br> 封九城的臉色又些許蒼白,手轉了轉折扇,唇角仍舊噙著一抹笑,好一會兒只面不改色的低咳一聲,唇色近乎透明。</br> 葉非晚皺了皺眉:“殿下若是不適,便先行……”</br> 她的話,并未道完,只覺手腕一緊,人已被抓著朝殿外走去。</br> 葉非晚一怔,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看著封九城抓著自己手腕的手,用力掙扎了一下:“瑞王殿下,男女授受不親。”</br> 可封九城只如未曾聽見,仍帶著她在宮道上走著,最終停在了距離養心殿不遠處的轉角長廊中。</br> 他遲疑片刻,目光從她的手腕一掃而過,方才慢條斯理的松開。</br> 她的手腕很細,他輕輕一攥便能輕易包裹在其中。</br> “殿下帶我來此處作甚?”葉非晚蹙眉問道。</br> 封九城看向遠方的宮道,靜默不語。</br> 葉非晚心底終泛起幾絲不耐:“瑞王殿下……”</br> 話,卻斷在唇齒之間。</br> 遠方的宮道轉角,徐徐出現一頂小轎攆,那轎攆,葉非晚并不陌生。曾經先皇在位時,宣她入宮,便是這樣的小轎攆抬著進來,悄然無聲。</br> 只是如今,那轎攆上的主人,換了。</br> 曲煙正坐在上面,隔著層層紗幔,看不清她的模樣與神情,但隱隱可見其風華。</br> 等在前方的守衛……葉非晚目光微僵,她也熟悉,是高風——這個封卿最為信任的守衛。</br> 最終,她看著那頂小轎攆被小心翼翼抬進了養心殿。</br> 葉非晚忍不住輕輕吐出一口氣,只覺手腳難以自控的冰涼。前段時日與封卿的共處,儼然成了一場笑話。</br> 心口中酸酸脹脹的,夾雜著幾分說不清的痛。</br> 陌生又熟悉。</br> “葉姑娘……”身側,封九城似乎在喚著她。</br> 葉非晚轉頭望去,竟勾出一抹譏誚的笑:“瑞王殿下,這樣的手段早就用過了,何必呢?”</br> “什么?”封九城眉心緊蹙。</br> “當初,殿下不也是應下帶我出宮,在醉仙居看到了封卿與曲煙的共處?”葉非晚冷笑一聲,“而今,殿下可是見封卿待我友善了幾分,便故技重施?”</br> 封九城攥著折扇的手一緊:“葉姑娘便是這般想我的?”</br> 葉非晚抿唇不語。</br> 封九城靜默良久,終未能忍住搖頭慘然一笑:“當初確是我利用葉姑娘在先,只是……”說到此,他頓了頓,“葉姑娘,若我說,曲煙進宮,并非我刻意安排,只是猜測的,你可信?”</br> “……”葉非晚未曾回應,但顯然是不信的,她沉默片刻,聲音如呢喃,“既然來了,便不如求個痛快。”</br> 封九城不解。</br> 下刻,葉非晚卻已朝養心殿內走去。</br> 李公公不知從何處冒了出來,滿臉為難的將她攔了下來:“葉姑娘,皇上現下還在忙著,不便見客。”</br> 忙著。</br> 葉非晚聽著這二字,心中陣陣諷刺,卻并未糾纏,只點點頭:“好。”而后轉身便已離開。</br> 既然“痛快”求來了,她何必再在此處受人憐憫?</br> “葉姑娘,”李公公忙一路小跑跟上前來,畢恭畢敬道,“今日是皇上……”他臉色一白,忙轉了話頭,“皇上交代了,說今晚有事找您,是很重要的大事,給您的衣裳首飾都送過去了,要您……不要亂跑。”</br> 李公公還記著,今晨皇上囑咐這話時,眉目間罕有的激動,甚至一貫平靜的容色,都有幾分神采飛揚的姿態。</br> 葉非晚點點頭:“好。”神色平和,只是不知聽進去多少。</br> 李公公放心了,恭恭敬敬行了個禮,方才轉身回了養心殿。</br> 葉非晚走在宮道上,直到轉過轉角,再看不見任何人,腳步方才緩緩停了下來。</br> 身后,一陣腳步聲,溫和而沉穩。</br> “葉姑娘,宮外的墨蘭花開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