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九城最終還是離開了,駕馬而去,黑色披風映著翻飛的蟒袍,消失在白茫茫的蒼雪之中。</br> 離去之前,他說此處距離營帳甚遠,不要輕舉妄動,會有人來的。</br> 葉非晚仍舊坐在木屋中,看著正燃著的火堆,后背透著徹骨的寒,身前是火烤的灼。</br> 燒出來的熱氣熏的她眼眶微熱。</br> 她匆忙低頭揉了揉眼睛,好一會兒方才蹲在地上,怔怔望著火苗,良久低聲呢喃:“我討厭被選擇呢……”</br> 可是,似乎沒有人在意。</br> 她不愿留在京城,不愿被當做籌碼,不愿成為封九城討好心上人的棋子……</br> 總有人逼著她做選擇。</br> 木屋外,風聲陡然嗚咽而來,葉非晚猛地回神,眼前的火苗微弱了許多,她走到角落,拿了根柴往火堆丟去,聽著“噼里啪啦”的聲響,看著點點火星冒了出來,她不覺緊了緊身上的披風。</br> 轉過頭去方才看見,原本有些晴朗的天色,又有些暗沉下來。</br> 大抵又要下雪了。</br> 外面陡然傳來一陣陣馬蹄聲。</br> 葉非晚猛地抬眸,雙手不覺緊攥。她對于有人來尋她,心底不抱有任何期待。</br> 封卿不會選擇她,憐惜她的少之又少。</br> 可是,當聽見馬蹄聲時,她心中竟還是止不住的涌現一絲期盼。</br> 她起身走到門前,只看見一隊人馬在陰沉天色里、冷冽寒風中朝這邊的木屋疾馳著,人人穿著黑衣,隊形散亂,竟像是落荒而逃的敗寇一般。</br> 葉非晚緊盯著那些人馬,待到那些人接近,她眼中的晶亮最終僵凝、暗淡——封卿的人馬,不會穿著夜行衣,蒙著面,手中拿著冒著寒光的出鞘長劍。</br> 葉非晚死死攥著門框,莫名想到來圍場時的路上,高風說“圍場冬狩,動靜不小,到時恐又有宵小刺客作祟”。</br> 這些人,大抵是高風口中的宵小與刺客吧。</br> 封九城將她擄到此處,可曾想到,她竟碰到了真的刺客?</br> 心底一涼,眼見那些人不堪寒風刺骨,朝木屋而來。葉非晚緩緩轉身,環視整個木屋,最終,快步走到那堆柴后。</br> 所幸身子瘦弱,足以將她的身形遮擋。</br> 可直到躲起來,她才發現自己的指尖在細細顫抖著。</br> 她終是害怕的。</br> 不多時,五個黑衣人撞開門走了進來,手中提著長劍。</br> “大哥,有柴,有火。”有人粗聲道著。</br> 被稱作大哥的黑衣人仔細看了眼火苗:“柴有新添的跡象,想必方才此處還有人在,這會兒……”那人聲音停下了下來。</br> 葉非晚的手死死攥成拳,指甲嵌入掌心,牙齒緊咬著朱唇。</br> “唰——”的一聲細響。</br> 葉非晚身子一僵,眼前的柴中,被刺入一柄冒著寒光的長劍,柴被長劍砍成兩半,方才那被稱作大哥的人聲音響起:“出來。”</br> 柴被挑開,葉非晚的身影徹底暴露。</br> “是個女人?”黑衣人疑惑,看著裹著白色披風,臉色蒼白的女子。</br> “我……”葉非晚看著黑衣人手中的劍尖,腦海驀地一痛,仿佛看見一襲喜服的她擋在封卿面前的場景,那劍尖如此刻一般,直直刺向她的心口,很痛。</br> 頭亦很痛。葉非晚凝眉,不覺伸手死死抵著太陽穴處。</br> “不管是誰,今日見到了我們,算她倒霉。”黑衣人冷哼,手中長劍翻轉,便要刺向葉非晚。</br> “今日殺了我,你們也休想再逃離此處了!”葉非晚猛地作聲。</br> 黑衣人的長劍看看停在她脖頸處,瞇著眼睛陰森森打量著她:“你說什么?”</br> 葉非晚竭力平靜著心中思緒,隱在披風下的手緊攥著:“若我沒猜錯,你們是來行刺的?怕是連營帳周圍都未曾接近,便被打的落荒而逃吧?”</br> 高風以及封卿暗衛的辦事能力,從來都毋庸置疑。</br> 黑衣人似被她說中了心思,聲音越發兇煞:“你還知道什么?”</br> “圍場四周,盡是森林寒雪,你們逃是死,不逃便是束手就擒,”葉非晚抿了抿唇,“我……也許是你們最后的生機。”</br> 黑衣人瞇眼,懷疑的打量了一下她:“你?我們憑什么相信你?”</br> 葉非晚微頓,緩緩站起身,黑衣人手中長劍立刻湊近了些。</br> “大哥,赤云帛。”一旁有手下看著葉非晚白色披風下的紅色戎服,低呼一聲。</br> 黑衣人順著那手下的目光看去,雙眼一緊,番邦進貢的赤云帛,只有宮中才有,卻也不過幾匹,而今竟被制成戎服。</br> 葉非晚一愣,她沒想到封卿給她的衣裳,竟成了她身份的象征。</br> “將她帶上,若我等被抓,先將你推出來受死!”黑衣人收了長劍,對身后人命令著,便要朝外走去。</br> “慢著。”葉非晚匆忙作聲。</br> 她要在此處等到夜色降臨,那是她唯一的逃生機會。</br> 這個決定于她而言是一場豪賭,賭的不是封卿的抉擇,賭的是封九城真的會在天黑時來將她接回去。畢竟……封卿哪怕不愛她,也不會想要一個死的她,封九城斷不會因她與封卿為敵。</br> “敢耍花招?”黑衣人怒喝。</br> 抓著葉非晚的二人手一緊,葉非晚只覺自己手臂如被人卸下一般,骨頭摩擦的生疼。</br> 她臉色一白,強撐著道:“你想活命,便不該離開此處,”她頓了頓,“封卿會來尋我,他心思素來縝密,如今積雪正厚,循著雪上的馬蹄印記,很輕易便找到你們。而且,就算你們跑,四周都是圍場密林,你們能跑到哪兒去?”</br> 黑衣人對視一眼,未曾言語。</br> 葉非晚繼續道:“今夜來臨時,將有一場雪,到時雪會掩蓋馬蹄印記,你們再逃也不遲!”雪,是她胡謅的。</br> 黑衣人瞇了瞇眼:“你莫不是在等狗皇帝救你?”</br> 葉非晚死死咬著下唇:“他若真來救我,便足以證明我在他心中位子不凡,你們大可以我做威脅,換得生機!”</br> 黑衣人沉默片刻,交換了下眼神,最終抓著葉非晚的力道松了不少:“告訴你,我們可不懂憐香惜玉,你若耍計策,我等第一個將你剁成肉醬。”</br> “……好。”葉非晚低應。</br> 黑衣人在木屋停留了下來,只是仍有二人駕馬悄然離去,似是去探聽消息。</br> 葉非晚垂眸,縮在角落中,手指細微的顫抖著。</br> 就連上天都不曾憐惜她,假意劫持卻遇到真的刺客,諷刺。</br> 不知多久,天色有些暗了。</br> 前去打探消息的二人也回來了,湊到那被稱作“大哥”的黑衣人耳邊說了句什么,黑衣人雙眸圓睜,繼而大怒,徑自走向葉非晚。</br> 葉非晚抬眸。</br> “啪——”的一聲,劇烈的巴掌聲響起,葉非晚的臉不覺偏向一旁,口中幾乎立刻充斥著血腥味,隱有一滴血珠,落在雪白披風上。</br> “你敢耍我們?”黑衣人雙眸陰森如厲鬼,在只有一堆火的木屋里分外可怕。</br> 葉非晚怔愣。</br> “那狗皇帝,分明去了與這兒相反的方向!”黑衣人啐了一聲,飛快拿過長劍,吩咐著眾人,“都起來,快點!帶上她,離開!”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