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風來到九華殿時,葉非晚正和芍藥在院中的亭子里坐著賞雪景,手里抱著暖手爐,身上披著厚厚的暗紅披風,唯有領口毛茸茸的。</br> 屋內燒著暖爐,但待久了難免頭會脹痛。</br> 高風便在此刻走了進來,目光飛快從芍藥身上一掃而過,耳根紅了紅,而后方才俯首道:“葉姑娘,皇上要您過去一趟。”</br> 葉非晚一頓:“養心殿?”</br> “不是,御書房。”高風道。</br> 葉非晚眉心蹙了蹙,御書房是帝王辦公之處,閑雜人等從來都是不可輕易進出的,對那里……她莫名的抵觸。</br> 更何況……她本以為以封卿的驕傲,經歷昨夜之事,定會晾她一段時日,卻沒想到今日他便要見她。</br> “葉姑娘?”高風見她不語,復又喚了一聲。</br> “他喚我去……有何事?”葉非晚凝眉沉聲問道。</br> “屬下也不知。”高風頓了頓。</br> “我知道了,”葉非晚應著,察覺到高風余光又在看向芍藥,了然一笑:“不過才半日未見,便止不住的偷瞧啊?”</br> 此話一出,高風臉色陡然漲紅,便是芍藥都飛快站起身:“小姐——”</br> 葉非晚笑了笑:“快些將你家芍藥接走吧,免得有些人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她緩緩起身,“我也要去御書房了。”</br> 只是說完,看著那二人欲說還休的模樣,心底卻驀地泛起一絲酸澀與歆羨。</br> 若是當初封卿未曾半是威脅半是強迫的將她接回京城,她現在……也許也已嫁人了,有個身份并不顯貴卻待她好的相公,一生雖波瀾不驚,卻平凡美好。</br> 而非……守在這偌大的宮城中,不知何處是出路。</br> 茫然四顧,盡是高聳的宮墻,前路茫茫。</br> 葉非晚方才走到御書房門口,便已有內侍接應,將她引著朝前走去。</br> 只是未曾想到,剛轉過長廊,卻再次碰見了那熟悉的人影。</br> 一襲青衫的溫雅男子,手中一如既往拿著折扇,只是今日他未曾摩挲那折扇,反而緊攥著。墨發依舊以一根玉帶隨意系著。</br> 封九城也看見了她,有些蒼白的小臉裹在雪白的絨領中,白色披風比身后的白雪還要圣潔幾分,唯有那雙唇,許是因著天寒之故,比血還要殷紅。</br> 封九城瞇了瞇眸,她的唇角,有一處細微的傷口,像是……被人啃噬的一般,始作俑者并不難猜,大抵是他那個皇侄了。</br> 只是……他不覺眉心微蹙。</br> 葉非晚已安靜走到他跟前,福了福身子:“參見瑞王殿下。”聲如以往,甚至比以往還要恭謹疏離。</br> 封九城看著她身后的披風因她的動作耷在地上,蹭了些許灰塵,目光復又移動到她頭頂那一個孤零零的旋上,良久輕扯出一抹笑來,伸手便欲扶她:“我早說過,葉姑娘無須多禮……”</br> 葉非晚卻飛快避開了他的手:“還是多禮的好。”封九城這樣的人,心思太深,她看不透,也不想看透。</br> 封九城凝眉,良久頷首溫雅一笑:“倒是我失禮了。”</br> 葉非晚回之一笑,雖說心思深沉,可他總是進退有度的,不會令人為難。她緩緩起身,剛要前行。</br> “此物是我去西域是帶回來的,清涼止痛,也能治灼傷的。”封九城驀地開口。</br> 葉非晚一滯,隱在寬袖中、被白布包扎的手指頓了頓,她沒想到封九城會注意到她的手指。</br> 恰逢此刻,書房門被人打開,封卿的聲音傳來:“太醫署有的是上好傷藥,”他看向葉非晚,聲音帶著幾分刻意的溫柔,“非晚,過來。”</br> 葉非晚抿了抿唇,只覺此刻的封卿甚是詭異,她頓了頓:“多謝瑞王殿下了。”</br> “非晚。”封卿凝眉,聲音明顯不悅。</br> 葉非晚繞過封九城,朝書房走去。</br> 幾乎在她走進書房的瞬間,房門已在她身后重重關閉。</br> 封卿轉身回到案幾后,面無表情,似是生悶氣一般。</br> 葉非晚也便站在案幾前,他不言語,她便始終不做聲。</br> 竟是封卿率先打破了沉默:“你便沒有話同朕說?”</br> 葉非晚一愣,仔細想了想:“御書房畢竟是你處理朝政大事之處,讓我一個閑雜人等前來,總歸不成規矩,往后若是有事,便讓人去九華殿知會我一聲便好。”</br> 封卿似沒想到她會這般說,神色先是錯愕,繼而陰沉了下來:“這般不愿與朕相處?”</br> 葉非晚反問:“不是你不愿與我相處?”</br> “朕何曾……”話至一般,戛然而止,封卿耳根微熱,下刻勉強清咳一聲,“過幾日冬狩。”</br> “李公公說了。”</br> “戎服你可曾看了?”</br> 葉非晚微頓,她只是遠遠看了一眼罷了,卻仍道:“看了。”</br> “嗯,”封卿垂眸,不再看她,只是低咳一聲,“可還滿意?”那鸞鳳,是御繡坊內幾十位繡娘通宵達旦的成果。</br> 葉非晚仔細回憶了一遍戎服,頷首:“很好看。”</br> 封卿本緊繃的神色緩緩放松下來,他竟……怕她再提及兄妹一事,再說甚么“她的身份穿鸞鳳不合適”這番言論。</br> 所幸,沒有。</br> “嗯。”封卿沉沉應了一聲。</br> “不知皇上叫我來……究竟有什么事?”葉非晚徐徐開口問道。</br> 封卿一頓,拍了拍手,不過片刻,數位宮人手中端著膳盒走了進來,小心將膳盒里的飯菜放在一旁偌大的木桌上。</br> 佛跳墻、鱸魚羹、栗蓉糕……</br> 葉非晚怔怔望著,記憶中……封卿不愛吃這些。</br> 直到眾人退下,封卿方才道:“不是想知道叫你來有何事?”</br> “你這是……”</br> “陪朕用膳。”</br> “什么?”</br> “用膳。”</br> ……</br> 是夜,醉仙居,二樓窗口處。</br> 一人安靜靠在那兒,手撐著窗口,寒氣沁骨,他卻恍然未覺,聽著樓下文人墨客的喧鬧之聲,神色不復以往從容儒雅,反添怔忡。</br> “九城。”身后,女子柔婉的聲音傳來。</br> 封九城回神,轉過身來看著來人,溫和一笑:“煙煙。”</br> “九城,我是來感謝你的,”曲煙垂眸,被窗外寒風激的抖了抖,復又繼續道,“讓阿卿在誕辰那日陪我。”</br> 封九城一頓,轉身關上窗子,卻在望見被凍的通紅的指尖時怔住。</br> 曲煙未曾注意到,可有個女人……曾抱著兩個暖手爐走上馬車,將其中一個遞給了他。</br> 那暖手爐很暖,暖的人手心酥酥麻麻的。</br> “九城?”曲煙困惑。</br> 封九城目光陡然清明,仍舊淺笑著:“可還冷?”</br> 曲煙搖搖頭:“九城,你……再幫我一次吧……”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