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續了一日一夜的夏雨仍在下著,偶有幾季驚雷響起。</br> 王府到葉府,不過三里距離,街道上人煙稀少,不少人以袖當傘快步跑開,消失在朦朧煙雨之中。</br> 葉非晚緩步行在雨幕里,神色怔然。</br> 身子極為不適,腰背酸痛的緊,便是下、身,每動一下都格外難受,雨打在身上,泛起陣陣涼意。</br> 不多時,上等的綢緞裙裾已被雨水打濕,貼著身子。她卻恍然未覺。</br> 她不懂,為何是重生在這一日,若提早一天,她和封卿大可橋路各在一方,可如今,賜婚圣旨已下,她的清白也已沒有。</br> “晚晚?”一旁,有人低呼一聲,叫著她,頭頂不知何時多了一把油紙傘。</br> 葉非晚茫然轉頭。</br> 只看著一個撐著油紙傘的男子站在身側,身上穿一襲青色長袍,一側肩膀已被雨水打濕,眉目溫和,唇角一抹淡笑,渾身盡是書香氣息。</br> 南墨,葉非晚是認識的,前世他便飽讀詩書,怎奈家貧,家中還有一小弟需要照料,爹心中惜才,便一直給他銀錢供他讀書,他也爭氣,后來更是高中狀元,入朝為官,直至升至刑部尚書。</br> 如今,看著他撐著印著“葉”字的傘,想來是出來尋她呢吧。</br> “南大哥。”葉非晚笑了笑。</br> “方才去葉家,瞧見你那兩個貼身丫鬟在門口等著,這才知道你出門了,索性閑來無事,便順路前來尋你。”南墨解釋一番,瞧見葉非晚衣衫貼著身子,不僅臉色微紅。</br> “……嗯。”葉非晚不覺有他,輕聲應著。</br> 似乎察覺到她的寡言,南墨轉頭望著她有些蒼白的臉色,伸手觸了觸她的額頭:“可是生病了?”</br> 葉非晚一僵,本欲躲開,可他已經撤回了手:“還好沒發熱,回去要好生休息才是。”</br> “……是,多謝南大哥?!比~非晚一頓,微微笑開,前世,他便待她極好。</br> 頭頂,油紙傘將女子全數遮住,男子大半個肩頭露在傘外,被雨水輕易打濕,二人相攜著,朝前走去。</br> 一人身影緩緩出現在其后,一手執著一把傘,另一手拿著一把傘,而后轉身,飛快回了王府,將油紙傘重新放在內寢門口:“王爺。”</br> “怎么?”封卿朝著那雨傘睨了一眼。</br> “葉家門生南墨來接葉姑娘了。”高風恭敬道著。</br> “便是那個葉非晚曾主動靠近、欲讓我拈酸吃醋的書生?”封卿挑眉問道。</br> “是?!?lt;/br> “呵……”封卿輕笑一聲,“果然還是改不了這些心機手段,欲擒故縱都用上了?!?lt;/br> ……</br> 葉非晚沒想到自己還能看見葉府的巍峨府邸,大凌首富葉家,府邸自然也是格外奢華,御賜牌匾上御筆親書“忠義葉居”四字,便是連大門,都是名貴的紫檀木所制。</br> 此刻,那大門前,除卻守衛的護院,還有兩個丫鬟裝扮的女子。</br> “晚晚,我突然想起還有些詩書未曾讀過,便不進去了,改日我定親自登門拜訪?!蹦夏O履_步,他本就不是當真悠閑或是順路,不過一大早去書肆拿書途徑葉家,知道她還沒歸來,心中一急便撐了傘去接她了,“熙兒這幾日也吵著要見晚晚,不知晚晚過幾日可有時間?”</br> 熙兒,南熙,正是南墨的弟弟。</br> 想到那粉雕玉砌的小孩,葉非晚心底泛起幾絲柔意,她前世便沒有成為娘親的福分,對孩子更是多了幾分向往。</br> “自然?!比~非晚頷首,微微一笑。</br> “如此甚好?!蹦夏肮笆?,轉身離去。</br> 瞧著南墨離開,那站在府邸門口最前面的丫鬟率先沖上前來,眉目間盡是焦急:“小姐,您可算回來了,讓杜鵑擔憂死了!”</br> 說完,從身后丫鬟懷里將暖袋搶了過來:“小姐,您快暖暖身子,免得生病?!?lt;/br> 身后那丫鬟瞧見杜鵑的動作,動了動嘴,最終低頭,一言不發。</br> 葉非晚望著跟前獻殷勤的人,心中不覺冷笑一聲,這個杜鵑,當真是會察言觀色,前世,她方才被打入冷院第二日,她便去了側妃柳氏的院里,想來也早就與那柳氏勾結上了。</br> 理也沒理杜鵑遞過來的暖袋,更是避開了她想攙著自己的手,葉非晚徑自走到身后那丫鬟身邊:“芍藥,攙著我些,我難受?!?lt;/br> 芍藥,這個一直跟著她到最后的傻丫頭。</br> 芍藥聞言,猛地抬頭,滿眼盡是不可思議。她嘴笨,不像杜鵑一般會說好聽的,也只跟在她身后做些實事。</br> 可是她知道小姐是好人,她爹娘雙亡,是小姐給了她銀錢安葬爹娘。她想報答,可杜鵑太會說了,倒襯得她愚笨。沒想到,小姐竟然能看見她。</br> “???誒!”她遲鈍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上前攙著葉非晚的手。</br> 身后,杜鵑臉色瞬間青黑下來。</br> 許是因著葉非晚一大早便不見人影,眼下她的房里,爹爹葉長林和兄長葉羨漁都在。</br> 葉非晚一進門,便迎來了二人目光,葉長林起身:“晚兒,一大早你去了哪兒啊你!”語氣苛責卻不掩擔憂。</br> “爹……”葉非晚呢喃,眼圈不覺就紅了。</br> 前世,封卿監國后,第一件事便是將葉家老小貶謫江南,爹去世,她也只堪堪看了最后一面。這個世上最疼愛自己的男人,今世還好生活著。</br> 從沒想到……竟還能見到。</br> 葉長林本準備了滿肚子的指責,如今見小女兒竟落淚了,當下也顧不上說了:“這是怎么了?是不是那個小王爺又欺負你了?和爹說說,爹給你做主!”</br> 他的確欺負了,可她卻不是因著這個哭,葉非晚搖搖頭:“沒有,爹,女兒只是想您了。”說完,扎在葉長林懷中,掩住了淚眼。</br> 葉長林不知發生何事,也只得抱著小女兒安慰著。</br> 一旁,葉家長子葉羨漁,手里拿著一柄折扇,故作瀟灑的扇了扇:“爹,小妹這不是回來了,白著急一場?!?lt;/br> “你還說,哪有自家小妹不見了不著急的?”葉長林瞪了一眼葉羨漁。</br> “我冤枉,我心里甚是著急呢!”葉羨漁連連擺手,不忘調侃,“若是我不見,怕是到晚上都沒半個人影去尋呢!”</br> “你小妹如今心情低落,你竟還有開玩笑的心思!”葉長林作勢便要敲打他。</br> “無非便是因著封卿那檔子事兒,”葉羨漁笑了笑隨意躲開,“改日我給他府上送點奇珍異寶,便說是小妹的心意……”</br> “不要!”他話還沒說完,本扎在葉長林懷中的葉非晚直起身子,眼睛紅紅的望著他,“大哥,不要給他送東西,更不要以我的名義!”</br> 前世,這樣的傻事她做的太多了,恨不得要全京城都知道她喜歡封卿,大凌首富家的千金,什么奇珍異寶買不到?卻偏偏紛紛往王府送,不要錢似的。</br> “小妹,你莫不是病了?”葉羨漁聽她這么一說,登時睜大雙眼,伸手便一探葉非晚的額頭,以往,這小妹巴不得整日跟在他身后打聽封卿的事呢。</br> “我是認真的?!比~非晚將葉羨漁的手拂落,扭頭嚴肅望著葉長林,“爹,我……我不喜歡那封卿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