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廳內,一盞微弱燭火下,瘦弱的女子跪在他的身前,頭微低著,極為恭順。</br> 便是聲音,都那般有禮溫和。</br> 可封卿看著,聽著,只覺得胸口積郁了一團怒火,偏生發作不得。</br> 他站在原處,微微低頭,他甚至看見她頭頂那一個孤零零的旋,好像孤零零的她一般。</br> “你這是何意?”好久,他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br> 葉非晚仍舊安靜伏低姿態:“給王爺請安。”</br> 封卿一滯,下瞬身子竟不覺避開了她,走向正廳。</br> 她一貫無禮,平日里更是鮮少自稱“臣妾”,她從未對他跪拜過。若是旁人,無禮者他定會讓那人付出代價,可這人是葉非晚,他似乎覺得……本該如此。</br> 葉非晚……跋扈慣了,不懂禮便不懂了。</br> 卻為何,如今她懂了,他心中偏生越發煩躁?</br> “來人,掌燈,上茶!”封卿驀然揚聲道,聲音蘊藏著幾分怒意。</br> 葉非晚仍舊跪在門口處。</br> 上茶的小廝端著茶,低頭恭敬的匆忙而來,卻被門口處的人影嚇了一跳,手中的茶盤抖了抖,冒著熱氣的茶濺出些許,落在葉非晚頭上、臉上。</br> 封卿臉色微變,卻在望見跪在地上的女人一動不動時,緊抿薄唇,一言不發。</br> 小廝滿眼驚懼,匆忙跪下:“王爺、王妃饒命,小人眼拙未曾看見王妃……”聲音顫抖,誠惶誠恐。</br> 葉非晚睫毛顫了顫,茶很燙,濺在臉上有些微痛意。</br> “滾出去!”封卿驀然作聲,聲音陰沉。</br> 小廝匆忙將茶盤放下,掌上燭臺,轉身誠惶誠恐的快步離開。</br> 整個過程,葉非晚始終跪在原處。</br> 封卿緊盯著女人的側顏,她的背挺的筆直,目光低垂著,一言不發,似是存心與他作對一般。</br> 她瘦了虛弱,下頜處清晰見骨。</br> 燭臺大亮,襯的正廳也越發清晰,甚至……她臉上被濺出的熱茶燙出的紅印,都瞧的一清二楚。</br> 封卿心中越發煩躁,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若不開口,她定能一直跪下去。</br> “你也起來!”最終,他作聲。</br> “多謝王爺。”葉非晚安靜頷首道謝,徐徐站起身,“今日臣妾擅自入宮尋王爺,請王爺恕罪。”</br> 不過扮個進退有度的王妃罷了,她自是能夠的。</br> 封卿凝眉,心中因她的疏離不悅,卻只是揉了揉眉心:“這幾日宮中事務繁多……”</br> 他的聲音驟然停下,目光死死盯著方才葉非晚坐的側椅旁的桌面。</br> 那上面,放著一封書信,很是平整,上方,工整的小楷靜靜寫著“和離書”三個大字,很是刺眼。</br> 似是成親初次,二人將“和離”放在臺面上來。</br> “王妃這是何意?”封卿仍舊緊盯著那和離書,聲音緊繃,身軀微緊。</br> 葉非晚緩緩上前:“如王爺所見。”她將和離書拿在手中,看著上方字跡,許久竟勾唇笑了出來,“王爺如今出入皇宮自如,想必掌權也不過一朝一夕的事吧?”</br> 封卿神色微變,薄唇緊抿,并未言語。</br> “王爺可還記得,你我二人曾說,葉家定會對您鼎力相助,也請王爺給葉家一條活路,屆時,臣妾定然應下和離,絕不含糊。”葉非晚瞇了瞇眼睛,聲音如嘆息,“如今,是時候了……”</br> 說著,她將手中和離書遞到封卿跟前:“王爺看看,若無異議……”</br> 話未說完,封卿陡然抬眼,看也未看和離書,目光死死盯緊她:“因為誰,想和離?”</br> “什么?”葉非晚凝眉。</br> “這么迫不及待的和離,是因為誰?”他的話,恨不得從牙縫中擠出一般。高風被葉府拒之門外,可卻親眼看見扶閑進了去。</br> 葉非晚神色微沉,卻很快諷笑一聲,封卿果然總是用最壞的想法來想她啊……</br> “因為王爺啊,”葉非晚半瞇著眼睛,掩去其中的情緒,“如今王爺注定成為人上人,我又何必占著王妃之位不放呢?今后,王爺權勢在握,還不是想娶誰便娶誰?”</br> “本王說了,煙煙這幾日小產,且與我派兵駐宮有關……”</br> “王爺承認自己想娶的人是曲煙了?”葉非晚打斷了他。</br> “放肆!”封卿陡然作聲。</br> 葉非晚睫毛顫了顫,許久,她低笑出聲。</br> 前世,封卿掌權,皇宮守衛新舊更替,老皇帝成了擺設,卻唯有曲妃,仍舊享受榮華富貴。</br> 如今,封卿惱羞成怒,不過越發證實他心虛罷了。</br> “王……王爺,小姐……”門口,一聲怯怯女聲傳來。</br> 葉非晚扭頭望去,芍藥手中拿著個包裹站在那兒。她回到王府時,便令芍藥幫她收拾些常用的物件了。</br> 未來幾日,她要為父親守陵。</br> “等我片刻,”葉非晚對芍藥笑了笑,將和離書放在封卿身后的桌上,“此事請王爺好生思量,想好的,便命人知會我一聲便好。”</br> 而后,她轉身,朝門口走去。</br> 好生思量……</br> 封卿仍舊僵立在原處,他自然知曉,她所說的好生思量,是指和離一事。</br> 明明本該是他迫不及待擺脫她的糾纏,卻為何……此刻只覺自己平白被人拋棄一般?</br> 她正要離開,他很清楚她回葉府,可是卻莫名覺得,踏出這個屋子,以后,也許二人之間就真的涇渭分明了……</br> “芍藥……”葉非晚抬腳,便要越過正廳門檻。</br> 身后卻陡然一陣風聲,她心底微驚,微微側眸,卻沒等看清身后人影,一只手竟已將正廳大門“砰”的一聲關閉。</br> 門外,芍藥驚訝的低呼傳來。</br> 身后,熟悉的冷冽氣息裹挾而至。</br> 葉非晚心尖一顫,剛要扭頭,身子便已被推至門后,被人死死禁錮在身前人的雙臂之間。</br> 正是封卿。</br> 他垂首,居高臨下的望著她,目光中帶著細微的怒火,亮的嚇人。</br> 葉非晚回望著他,目光睜的極大。</br> 似是不喜她的目光,封卿揮袖,一旁燭臺上的燭火顫了顫,繼而全數熄滅,廳內一片漆黑。</br> “封卿……”葉非晚剛要開口質問,嘴卻被人堵住了。</br> 待察覺到堵住自己的是何物時,她猛地睜大雙眼。</br> 封卿,在吻她。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