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惕緩慢地低下頭,像是突然感受到一種從未有過的經歷,十分新鮮地盯著安無咎的手。</br> 瓷白色,有細小的傷口和槍柄磨出來的紅印,瘦而有力量的一只手。</br> 他發現自己花費了太多的時間去觀察安無咎這個人。</br> 安無咎的手指沿著凸起的踝骨向上,幾乎要伸入空蕩蕩的褲管之中,那黑暗深處令人產生好奇,仿佛隨時會滑出一只蛇,或是別的什么,纏住他肆意妄為的手。</br> 手指停下。</br> 安無咎腦子一痛,轉瞬之間,他的狀態就變了,毫無征兆。</br> 看到自己的手指正在沈惕的腳踝上,做著曖昧的動作,安無咎心里一驚,極不自然地將手收了回去,像只快速閃躲的兔子。</br> 他恨不得自己完全不記得之前發生的所有事,可偏偏他全部記得,不僅僅是此時此刻,而是他對沈惕說過的所有輕佻的、浮滑的話,做過的離譜的事。</br> 比如找他索吻。</br> 就在安無咎陷入懊悔,思考要不要為自己的行為道歉的時候,收回的那只手忽然間被拽過去,緊緊握住。</br> 一抬頭,慌亂間對上沈惕的雙眼。</br> “你又變了。”沈惕臉上的表情有著細微的變化,從淡定中綻出一個笑,仿佛在說“你被我發現了”。</br> 安無咎抽出自己的手,站起來,因他們之間的狀態而有些拘謹。</br> 他想了又想,最終選擇默認。</br> “我們也去看線索吧。”安無咎已經學會了找借口,盡管這個借口十分拙劣。</br> 他轉過身,往右邊的回廊走去,步子比往常要快,那些發生過的事就像是一塊粘在他身上的糖,想要甩開,就拼命向前。</br> 可在心里想到這樣一個形容之后,安無咎就頓住了腳步。</br> 他也沒有很想擺脫和甩開。</br> 身后的沈惕心情卻一下子攀升到極點,眼前這家伙上一秒還囂張地撩撥,這一秒又紅著耳朵哽不出話。</br> 主動權一下子逆轉了。</br> 他甚至想,要是安無咎的極端能真正的彼此匯聚,成為完整的一個人,或許就更有意思了。</br> 這樣一來,他的壞和好都是自己心甘情愿的,由他支配的。</br> 悠閑地跟上安無咎的腳步,攬住肩膀,沈惕用一種輕松愉快的口氣對他說,“你都還記得吧?反悔可不是一個好行為。”</br> “好處是不能不要回去的。”</br> “是吧,這層樓里最危險的小生物。”</br> 三連擊,安無咎慘敗,喪失了基本的語言能力。</br> 完全被拿捏住了。</br> “無咎!”</br> 就在安無咎最無所適從的時候,聽到喬希的呼喊,立刻像是逮住一根救命稻草。</br> “我來了。”安無咎脫離了沈惕,快步朝著聲音來源處走去。</br> 過了一個拐角,他看見了喬希,他獨自一人,似乎是找到了什么。聽見動靜,喬希一轉頭,正要也看見他們,于是十分激動地跑過來。</br> “我找到了這些紙牌!”</br> 喬希將手中的紙牌給安無咎和沈惕看。</br> 沈惕第一反應是看了看周圍,“他們呢?”</br> “你說吳悠和楊小姐嗎?我們分左右走的,他們往那邊去了。”喬希將手里的撲克紙牌一一推開,給他們看。</br> 一共有六章,分別是黑方塊1、3、4、5、6、7,還有一張鬼牌。</br> “在哪兒找到的?”安無咎一邊觀察紙牌,一邊提出疑問。</br> “就在拐角,這里有一個被丟棄的牌盒子。”喬希拿出他說的舊盒子,“里面就這么幾張撲克牌。”</br> 安無咎點了點頭,“這里面缺了黑方塊2。”</br> 喬希也點頭,他似乎發現了什么,抬頭看了一眼沈惕,對他使了個眼色,沈惕知道他什么意思,叼著吃剩的棒棒糖對他點了下頭。</br> 大家已經默契到可以無語言溝通了。</br> “缺了2,補了個鬼牌……”</br> 安無咎喃喃,又拿起那張鬼牌,仔細觀察。這是一張黑白小鬼牌,背面與其他的牌也沒有太大的差別。</br> 難道是用鬼牌替換了2。</br> 摸了摸牌面,他忽然發現,牌背面的正中間部分有點粘手。</br> 膠?</br> 見安無咎注意到牌面上的問題,喬希也說,“這個膠是一開始鬼牌粘到牌盒里了,差點沒有發現,我對著燈光看了一下,才發現里面還有一張牌。”</br> 安無咎看了看牌盒,里面的確是有粘過東西的痕跡。</br> “這里的數字不會跟我們的工號對應吧?”</br> 喬希剛問完,吳悠和楊爾慈從另一邊的拐角走過來,正好與他們三人回合。</br> “他們沒帶上南杉和鐘益柔?”安無咎拿著牌問喬希。</br> “我們把他們放在西南角了,”吳悠說完,又補充了一句,“是那個道士自己說可以照顧鐘益柔的。”</br> 的確,一直架著扶著很消耗體力。</br> 聚到一起,吳悠簡單地說了一下他們查看的走廊情況,只有兩扇門,目前還打不開。</br> “那扇門上說需要卡牌。”</br> “卡牌?”喬希面露驚喜,將手里的卡牌遞給他們,“這里就有!是不是這個?”</br> 幾人交流一番,都覺得這個缺失的數字2一定有什么古怪,可一時間找不到更多的線索。</br> “先試試用卡牌能不能打開那扇門吧。”安無咎提議。</br> 他們來到了吳悠所說的房門前,也看到了正在拐角處打坐的南杉和還沒清醒的鐘益柔。</br> 看到鐘益柔頸間已然變成紫色的勒痕,安無咎隱約感覺有什么地方不太對勁。</br> 這扇門很詭異,明明是在樓房之中,但卻布滿了曲折的藤蔓,雙數根的蔓枝交纏往上,仿佛是從門縫內往外延伸的。</br> 只有最中間留有一個長方形的銀色空白,看起來正好是一塊撲克牌的形狀。</br> “先試試鬼牌?”喬希遞給他們,“感覺鬼牌應該是有某種特殊能力的牌哎。”</br> 楊爾慈接過來,試了試,門沒有任何反應。</br> 想到自己的工號是b05,楊爾慈找喬希拿來了黑方塊5,往門上的感應器輕輕靠了一下。</br> 門傳出一個聲音,帶有金屬質感的人聲。</br> “請倒轉卡牌。”</br> 楊爾慈覺得奇怪,5明明是正過來的。但她還是按照門的要求,將牌倒轉過來,貼上了門中的空白處。</br> 原以為門會打開,但并沒有。</br> “我們的研究目標是什么?”</br> 門對他們提出了這個疑問,可又沒有給出任何的提示。</br> 楊爾慈試探性地輸入了一個詞語:人類。</br> “回答錯誤!b05,你只剩下兩次輸入口令的機會!”</br> 整個回廊的燈閃爍起來,突然地熄滅了,大約三秒后,回廊亮起,瞬間又熄滅。安無咎特意留意了一下視野里的倒計時,大約三秒后,房間再次亮起來。</br> “摩斯碼。”安無咎提示楊爾慈,“試試看熄滅的規律。”</br> 楊爾慈果斷折下門上的一段藤蔓,用斷面滲出的植物汁液在墻面劃上兩條同一水平線的短橫線。</br> 房間里的燈快速熄滅了,只是這次熄滅的時間極短,只有不到一秒,很快又再次亮起。楊爾慈快速地在墻上點下一個點,就挨在剛剛的短橫線之后。</br> 房間再次亮起,體感上和之前沒有太大的區別,但安無咎特意觀察了一下亮起時間的秒數,是2秒,如果他之前沒有記錯,上一次是1秒。</br> 亮起后,房間再次熄滅了,這次熄滅的時間也小于一秒,是短暫的熄滅。</br> 也就說,到目前為止出現的規律是:</br> 長熄滅,一秒亮起,長熄滅,一秒亮起,短熄滅,兩秒亮起,</br> 短熄滅。</br> 過了一秒,房間的燈再次亮起。</br> 就這樣,楊爾慈按照回廊燈光熄滅時間長短的規律,按照順序,將所得到的結果記錄下來,綠色的粘液附著在墻壁上,形成一行密文序列。</br> [--..-..]</br> “這樣的可能性很多。”楊爾慈說,“兩個橫線是m,但算上后面的一個點,又可以是g,再多算一個點,就是z。”</br> 喬希已經被她說糊涂了,“什么mgz啊?”</br> “摩斯碼是用劃和點組合代替字母的。”楊爾慈對他解釋。</br> “我的錯,只說了熄滅,沒有讓你關注亮起的時間。”安無咎也折下一枚藤蔓,在她的密文序列上劃下幾個斜杠作為分隔。</br> [--././-./.]</br> “亮起的時間有一秒鐘的,也有兩秒的,但是兩秒出現頻次更少,應該是以兩秒亮起作為分隔符。”</br> 安無咎說話的樣子冷靜沉著,臉上的情緒沒有太大的波瀾。吳悠這時候才后知后覺地反應過來。</br> “無咎哥,你又變回來了。”</br> 安無咎微笑了一下,“之前我說了一些話,冒犯了各位,大家不要放在心上,就當是我喝醉酒說胡話了。”</br> 喬希連忙擺手,沈惕卻在后面笑出了聲。</br> 聽到沈惕的笑聲,安無咎想回頭又忍住了。</br> 他就是想在這種時候找他的難堪。</br> 安無咎不太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把注意力放在密文上。</br> 不過楊爾慈已經率先破譯出來,“分隔的四個部分分別是g、e、n、e。gene。”</br> “基因?”安無咎想到方才的提問,是關于研究目標的。</br> 倒也合情合理。</br> “會不會簡單了一點?”安無咎問。</br> “如果完全不懂摩斯碼的,應該也解不出來吧。”吳悠說著,大概是覺得有些冷,下意識將自己的兩只手對著籠進袖子里。</br> 然后他突然想到這是南杉的習慣性動作,于是把手放下來了,還很嫌棄地甩了幾下。</br> 楊爾慈將結果輸入進去。</br> 但正如安無咎預料的那樣,結果是錯誤的。</br> “回答錯誤!b05,你只剩下一次輸入口令的機會!”</br> 楊爾慈忽然意識到什么,“是不是應該倒過來?就像剛剛的方塊5一樣。”</br> 但即便是想到了這樣的可能性,她也不敢輕易嘗試了。</br> 畢竟只有最后一次機會。</br> 安無咎眉頭皺起,望著那個序列不說話。</br> 沈惕撥開吳悠的腦袋,把他推到一邊,自己鳩占鵲巢,站到了安無咎的身邊,然后湊到墻壁上,對著那個密文仔細看。</br> “亮起的秒數有意義,那熄滅的秒數呢?”</br> “三秒。”安無咎忽然想到了什么,“如果是移位呢?和第二層一樣。”</br> 楊爾慈被上一次的錯誤答案弄得有些束住手腳,“移位三次嗎?萬一不是呢?”</br> “這里的小關卡好像很少會出現有三次輸入機會的情況,很有可能就是為這種思路準備的,如果是一次就可以得到的答案,不會設置三次機會。”</br> “我補充一點。”沈惕把手舉起,“這里的研究項目,我就自動默認成不能見人的項目了。在這種情況下,應該很少會把研究目標直接設置為密碼,太容易暴露了。”</br> 楊爾慈沉思片刻,決定按照安無咎的想法來,畢竟這是包含了熄滅秒數和亮起秒數的考量結果,相對來說也更全面。</br> “如果每個字母都向后移位,就是……jhqh。”楊爾慈想了想,“再逆轉過來,也就是hqhj。”</br> 吳悠兩手放在實驗服口袋里,“輸吧,反正就一次機會。”</br> 楊爾慈把結果輸入進去。</br> 兩秒后。</br> “歡迎回來,b05!本樓層四轉角處的動力轉置機關出現問題,需要外力壓迫,請處理!”</br> “否則,系統將無法正確運行,無法為您開啟實驗室大門。”</br> “處理倒計時:60秒,現在開始。”</br> 提示音結束的瞬間,整個房間徹底陷入黑暗,這次再也沒有亮起,他們的頭頂出現一個巨大的紅色倒計時,一秒一秒減少。</br> “等等,外力壓迫?”喬希的聲音有些慌張,“這里根本沒有什么重物之類的啊。”</br> 的確,這一層樓比其他幾樓還要空,還要干凈,連個消防栓都沒有看到。</br> 著急歸著急,他們幾人也往轉角走去。</br> “沒有重物……”沈惕一點也不焦慮,吊車尾一樣走在最后。</br> 甚至有點吊兒郎當,“那就用人好了。”</br> 說著,他還故意蹦了兩下,“夠重。”</br> “可不是嘛?”吳悠小聲吐槽,“傻大個……”</br> 就在沈惕說完話的瞬間,走在最前面的楊爾慈看見,南杉和鐘益柔所在的轉角,地面有一個綠色的方塊。</br> 還有40秒,她立刻往下一個轉角跑去,黑暗中,她看見了一個新的方塊,是紅色的。</br> 而安無咎這個時候已經告訴吳悠,“你想在房間里還是房間外?”</br> 吳悠很快回答,“我聽你安排。”</br> 安無咎想了想,將吳悠安排在了外面,“你快過去,站在東南拐角上。”</br> 吳悠二話沒說,朝安無咎所說的那個轉角跑去了。</br> 他們聽到了楊爾慈的聲音,“是人!把鐘益柔帶過來!”</br> 喬希應了一聲,直接過去將倒靠在墻邊的鐘益柔扶起來,和安無咎一起架到楊爾慈所在的拐角。</br> 是紅色的方塊。</br> 但鐘益柔一踩上去,那方塊就變成了綠色。</br> “我試過了,必須有人站在這里,否則就是紅色,這應該就是剛剛提示的外力壓迫。”楊爾慈說。</br> 還差一個,他們四個人趕過去。</br> 楊爾慈直接說,“我留在這里。”</br> “雖然你很有奉獻精神,”沈惕看了一眼只剩十秒的倒計時,“但是你肯定是不行的,你是有這層樓權限的人。”</br> “我吧。”喬希自己主動站了上去,倒計時的描述一下子就暫停了。</br> “沈惕說得對,楊小姐你留在這里就不能隨意移動了。我不太會解謎,在這里至少可以發揮點作用。”</br> “那好吧。”楊爾慈別無他法。</br> 房間里的燈并沒有亮起,只是出現了新的提示音。</br> “是否處理完畢?”</br> 楊爾慈回應:“是,處理完了。”</br> “好的,請b03前往基因實驗室。有一點請注意,動力轉置系統務必維持運作,哪怕有一秒的故障,也可能會發生不可逆轉的后果。”</br> 他們四個角上的人是不可以離開的。</br> “你小心。”楊爾慈特意囑咐了喬希。</br> “好,我就是心里有一點點發毛。”喬希老實說,“這里有點黑,而且正好是四個角,讓我想到了某個詭異的靈異游戲,剛好就是要四個人站在四個角的,不過不需要移動就是了……”</br> “不要怕。”楊爾慈說,“再嚇人的,前面幾個樓層也都看到過了。我們的通訊器應該還可以用,有什么事想辦法聯系我們。”</br> “嗯……你們快點出來。”</br> 他們三人按照提示音回到了方才的基因實驗室,這扇布滿藤蔓的大門吱呀一聲,自己打開了。</br> 里面也是黑黢黢一片,楊爾慈走在前面。</br> 在沈惕最后一個進去之后,門砰的一聲,重重地關上了。</br> 安無咎轉過頭,見沈惕跟貓炸毛似的,身體僵硬。</br> 也不知道是真的害怕,還是借著剛剛喬希說的靈異游戲做文章。</br> “嚇我一跳。”沈惕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假模假式地貼在了安無咎的身邊。</br> “你可要保護我,我手里還欠著你的好處。”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