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裂痕變得愈發深了。</br> 三枚滿月懸掛，在日光下散發著隱隱的藍色微光，好像是半透明的寶石。</br> “一枚新的月亮出現,代表一個新的平行世界與我們所在的世界融合。”</br> 安無咎仰望著天空，低聲道。</br> 天空的裂痕出現的時候,就已經代表了平行世界之間出現了交融的縫隙,那或許還是他們一手促成的，是當初的三根神柱。</br> 所謂“死而復生”，其實并不是指死去的人可以復活，而是他們將會遇到平行世界里,還活著的“死者”。</br> 沈惕來到窗邊，也看到了走向大樓的那幾人,他一點也不覺得意外。</br> 他們身上穿著的衣服和沈惕所遇到的有細微的變化，比如被污染的吳悠之前是沒有戴帽子的,但現在這個戴著一個灰色棒球帽。</br> 他們四個在看到樓下堆積成山的尸塊后,表情都變得很凝重,彼此說著話,看起來是相熟的關系。</br> 唯獨沒有他和安無咎。</br> “這么說，”沈惕對安無咎道,“第三個世界里好像也沒有我們。”</br> 目前為止似乎是這樣,不過還不能確認，他們遇見的來自于其他世界的人太少了。</br> 但如果他們真的是這些平行世界里唯一的人，造成這種情況的原因一定與圣壇有關。</br> 安無咎看著這幾人，突然想到什么，“不知道蒙面人離開沒有。”他拍打著玻璃,但他們太高太遠,底下的人根本看不到。</br> 安無咎抬起槍,打算開槍打碎眼前的玻璃，好提醒下面來自于第三世界的人，但被沈惕攔住了。</br> “這樣有點危險。”沈惕對安無咎說，“他們進不來的，沒有你就沒有權限，想通過天臺進來，他們之中也沒有污染物。”</br> 這一批人可能是目前為止最安全也最幸運的團隊，沒有任何的死傷。</br> 安無咎甚至想，或許自己才是一切不幸的根源，沒有自己，他們反而會更加順利和平安。</br> “先別想這些了。”沈惕抓起安無咎的手腕，翻開，檢查了一下他的時間，“你還有兩個小時，我還有兩個半小時，我們還要和他們見面嗎？”</br> 安無咎知道他口中所說的“他們”指的就是樓下的四人，原本他是想過下去一樓，與他們見面，但這其實也是一個危險的決定。樓下的四人并非他們所在世界的同伴，而是完全的陌生人。</br> 對方會如何看待他們？如果他們貿然下去，勸說他們離開這里，對方會不會產生敵視？</br> 最重要的是，假如蒙面人真的還在附近，看到他們產生接觸，會不會直接殺了他們，好刺激他。</br> 裝作根本沒有發現，或許對他們而言才是最好的選擇，畢竟這些人都沒有權限，本身也不會在這里逗留太久。</br> 安無咎隔著玻璃，凝視著南杉和吳悠的臉孔，明明不過十幾個小時，卻好像許久未見。</br> 還有楊爾慈與鐘益柔，看到她們，安無咎的腦中就會閃過天臺上她們死去的模樣。</br> 站在下面的四個人，都是他無法再多付出的代價。</br> 哪怕他們完全不記得自己是誰，安無咎也不能再失去他們了。</br> 安無咎搖了搖頭，“不見了。”</br> 他轉過身，走到那扇彩色玻璃窗前，想著接下來的打算。</br> 只有兩個小時，要想繼續活下去，他們必須去外面殺更多的污染物，可這也意味著他們要離開這里，時間結束之前，不一定能回來。</br> “我們繼續找點線索吧。”沈惕建議他們暫時分頭行動，他想去研究室的樓層看看。</br> 他對安無咎說，“我聽得到你的心聲，如果有什么事，就叫我的名字。”</br> 沈惕的眼神里滿是堅定的溫柔，“我一定會用最快的速度趕來你身邊的。”</br> 安無咎點了點頭。</br> 他其實是最不需要被保護的人。</br> 畢竟連那個蒙面人都不想殺他，只想折磨他。</br> 他看著沈惕離開這間辦公室，向外走去，自己轉過身，望向大樓外。那四個人果然放棄了進入這棟主大樓，重新坐上了那輛車。</br> 安無咎不知道這是不是一個好的選擇，但對他們而言，離開這里或許比和他相遇，要幸運得多。</br> 沈惕從樓梯下去，來到了46層，他抓緊時間找能找到的線索，可這里和頂樓一樣，干凈得不像話。直到他來到電梯口，看到倒在地上的莉莉絲。</br> 她躺在一片血泊之中，槍擊帶來的巨大沖擊已經快讓她面目全非，身上的著裝和他們在那棟舊公寓大樓里的著裝并不一樣，沈惕還記得上一次她穿著一件寬大的連帽衫，戴著口罩，可現在的她身上是一件深紅色的針織衫。</br> 這意味著，她和他們所看到的那位莉莉絲是來自于不同時空的人。</br> 沈惕忽然想到那個時候的莉莉絲異常的表現。</br> 她好像很怕被安無咎認出來，很怕他知道她就是他的妹妹。</br> 或許，她和現在這個莉莉絲一樣，注定要被蒙面人用來作為令安無咎瘋狂的致命一擊，當時的她大概已經知曉了有危險逼近，所以才會拒絕與他相認，并催促他們離開。</br> 是的。</br> 沈惕很清晰地記得，當時他們離開大樓的時候，的確感覺有人在跟蹤。</br> 應該就是那個蒙面人了。</br> 沈惕低頭，注意到莉莉絲緊緊攥成拳的手，感覺有點奇怪，于是上手去掰，使了點力氣才掰開。</br> 是一顆很小的金屬球。</br> 沈惕放在手里，檢查了一下，只發現了一個小孔。</br> 感覺是很重要的東西，他收好之后，把莉莉絲的手放回原處，卻忽然發現她手背上漸漸地浮現出一個數字。</br> [97]</br> 這樣的數字他在安無咎的手背上看到過，他的是[99]。據安無咎所說，在上一次游戲里曾經匹配過一個錯誤玩家，那個玩家的身上也有數字，但后來被系統召回了。</br> 他們三個人的數字是不同的。</br> 沈惕的眼睛微微瞇起，想到了什么，起身離開這層樓，往天臺走去。</br> 他面無表情地再一次踏入這片血流成河的地方，天臺的風吹過來，迎面嗅到的全是血腥味。</br> 和安無咎泛濫的共情力相比，沈惕的這種能力幾乎為零，但死在這里的人都是在幾小時前還在同他說笑的人，沈惕的身體里也涌現出一股不明朗的、屬于人的感情。</br> “早知道就不讓你們上來了。”沈惕蹲下來，檢查其他人的手背和其他地方。</br> 果不其然，數字的出現不是偶然，這里的每一個人，包括已經成為污染物的吳悠和[鐘益柔]，身上都出現了數字編號。</br> 吳悠和鐘益柔的身上是98，而[楊爾慈]和[鐘益柔]的身上則是97，與莉莉絲一樣。</br> 沈惕張開雙手，檢查了一下自己的手，手上什么都沒有。</br> 安無咎的渾身上下他也都看過，除了手背上有個數字，其他也沒什么。</br> 這幾個人活著的時候，手上好像都是沒有編號的。</br> 沈惕坐到地上，手撐著下巴閉眼思考。</br> 就在此時，天空中，一只生長著巨型四翼與觸手的污染物以極快的速度朝沈惕飛撲而來，尖銳的口器霎時間張開，里面竄出數十根蛇般的尖細觸手。</br> 其中一根直接朝著沈惕的眉心戳上來！</br> 只差毫厘之時，沈惕懶懶睜開眼，藍綠色瞳仁煥發出一種詭異的光。</br> 一瞬間，只差一步便偷襲到他的污染物竟凝固于半空之中，仿佛這雙眼散發了無形而巨大的氣壓，以一種近乎壓倒性的強大力量將它牽制住。</br> 那是沈惕逐漸蘇醒的力量。</br> 在沈惕散漫的凝視下，眼前的污染物從觸手開始出現突然的爆炸，如同連鎖反應般，蔓延至他的周身和四只飛翼，直至周身完全炸裂開來。</br> 肉塊零零散散地掉落在地，飛濺出的血和粘液卻未能沾染到沈惕分毫。</br> 而沈惕只是偏了偏頭，盯著污染物落在地上的半邊腦袋，面無表情，看起來單純而懵懂。</br> “剛剛想到哪兒來著……”沈惕皺著眉，想了半天也沒想起來，干脆站起來。</br> 他感覺眼睛有點酸，于是伸手揉了揉，轉身自言自語道，“差點被打了，得去告訴無咎……”</br> 等到他回去，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個小時。</br> 而安無咎一無所獲。</br> 不過看到沈惕平安回來，安無咎還是很滿足的。沈惕對他抱怨了一通自己遭遇污染物的事，一副非常柔弱的樣子，說完了才想起來剛剛忘記的事兒，把他發現的數字告訴給安無咎。</br> “這樣說來……他們是因為死了，才出現的這個數字。”安無咎垂眼，盯著自己的手背，“那我呢？”</br> 沈惕搖頭，“不一定，雖說他們這一批出現過數字的人都是因為死了，但是你不是說過，曾經有一個匹配錯誤的玩家，被初始化到你所在的游戲里，身上也是有和你不同的數字的，這就說明出現數字的原因不一定是死，這就像是一個用來區分的編號。”</br> 安無咎忽然間明白，“你說得對。那個人所謂的匹配錯誤，或許就是他在平行時空還沒有融合之前，就意外進入了其他時空的游戲空間里，所以圣壇才會報錯。而現在各個空間都開始融合，邊界模糊，會出現好幾個時空的某個人一起出現的情形。”</br> “在他們死后，他們所屬的空間編號就會顯示出來，是這個意思？”沈惕說著，想起了周亦玨說過的話，“對了，周亦玨提到過，我們所處的服務器編號是98，吳悠和益柔的編號都是98，這是對得上的。”</br> 安無咎點了點頭，抬起自己的手。</br> “可我從一開始進入游戲，手背上就有編號，而且是99，不是98。”</br> 他抬眼看向沈惕，“難道說，我原本就不是這個時空的人？”</br> 沈惕聽完，撇了撇嘴角，“如果是這樣，你是怎么來到98號時空的，這個時空原本的98號安無咎又去了哪里？像之前那種封閉的時空條件，是不太可能同時存在兩個安無咎的吧。”</br> “這些目前還不清楚。”安無咎沉下心，想到之前周亦玨所說的，“我們所處的服務器是98號，而圣壇是自主學習和分裂成了0到99號一共一百個子服務器，這也就意味著，如果我是99號，那么還有剩下99個安無咎才對，可是到目前為止，只出現了我一個，剩下的去哪兒了？”</br> 他皺了皺眉，一想到這里，他便突然間頭痛欲裂，只能低下頭，手指揉了揉眉心。</br> 這種突如其來的疼痛令他難以思考，可低頭檢查手腕，他的時間還沒有到，還有半小時才對。</br> “怎么了？”沈惕發現他不對勁，扶住安無咎，“哪里不舒服？”</br> 安無咎的臉色都變得煞白，仿佛有千萬條蟲子試圖從大腦里鉆出去一般，劇痛難耐。</br> 痛到眼前近乎出現幻覺。</br> 他重復地聽見蘇醒之初聽到那個電子女聲，告訴他要活下去，告訴他永遠不要一個人。</br> “一定要活下來，活著來見我吧。”</br> “一定要活下來……”</br> 到底是誰？</br> 這個不斷回響的聲音漸漸地變低，變得更低，最終幾乎變成了一個男人的聲音。</br> 電子的音效漸漸消去，逐漸變得熟悉。</br> 可就在下一秒，那聲音一瞬間中斷了，大腦中只剩下不間斷的刺耳嗡鳴。</br> 安無咎痛苦地抬起頭，卻發現天在一瞬間暗下來，最終陷入沉沉的黑暗。</br> 天空中的三個月亮一個個復制，分裂，越來越多，然后忽然間消失于黑暗中。</br> 就在他們為此感到不可理解的時候，那些月亮竟突然間在同一時間出現！</br> 整個夜空之中，布滿了散發藍色幽光的月亮。</br> 就像是……同時睜開的無數雙眼，監視一切的眼。</br> 沈惕大致數了數，天上的月亮數量看起來還真和圣壇的子服務器數量一致。</br> “周亦玨那家伙還真沒騙你。”</br> 他們猜測的，恐怕也是真的。</br> 和他們并肩作戰如此之久的安無咎，真的是來自另一號時空的人。</br> “感覺不太對。”安無咎的預感很少出錯，潛意識里一種巨大的危險正在逼近，他拉住沈惕的手，帶著他轉身便要離開這里。</br> 他們得行動起來了。</br> 可就在他轉身的時候，身后突然出現一個高大的身影。</br> 對方從陰影中朝他們走來，一張西方臉孔，金發白皮膚，看起來大約四十歲，身上穿著筆挺昂貴的定制西裝。</br> “你是拉塞爾？”安無咎淡然開口。</br> 對方笑了笑，完全沒有否認，臉色看起來十分慘白，他的身上散發著一種詭異的氣味，是混合了濃烈香水味的腐爛氣息。</br> “安無咎，”拉塞爾用低沉沙啞的嗓音說，“你是沙文的驕傲。”</br> 這句話實在令人作嘔。</br> 安無咎拔出了腰間的長刀，指向眼前這個憑空出現的人，“你們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你的背后一定就是那個邪神，是他幫助你復活的，是嗎？”</br> “問題真多。”拉塞爾笑道，“現在不是發布會，我不需要回答你這么多的問題。”</br> 他看向安無咎，“小朋友，求知欲太旺盛并不是一件好事。這個世界是不可知的。”</br> 他回避了邪神的話題。</br> 安無咎隱約聽到了哭聲。</br> 他舉著刀，“你還帶了一個人。”</br> 拉塞爾的嘴角微微揚起，走到桌子邊，將背轉過去的皮質辦公椅轉過來，面向他們。</br> 原本空空如也的椅子上，多出了一個被綁住的孩子。</br> “諾亞？”安無咎皺了皺眉，諾亞的眼睛被綁住，連嘴都被塞住無法說話。</br> 沈惕卻拉住了安無咎，示意他先不要動。</br> 拉塞爾輕聲道：“有你們見證那一位的歸來，就夠了。”</br> 他的眼睛望著窗外的夜色，“我的主，很快就會重新降臨于世。這個世界原本就是屬于他的，所有的一切，都應該獻祭給他。”</br> 就在他說完這句話以后，窗外城市內突然出現爆炸，火光燃燒至天際，安無咎猛地回頭，這還只是個開始。m.</br> 爆炸的地方越來越多，一個接著一個，火光逐漸連綿成一整片，他甚至聽見了哭喊聲，聞到了濃重的血腥味。</br> 就在一瞬間，人間變成煉獄。</br> 而他們眼前，這座黑暗的辦公室里，驟然浮現出一整片藍色光點，這光點逐漸凝結起來，構成一副世界地圖。</br> 地圖里顯示著紅色的點狀分布，從一開始的少部分，逐漸蔓延，無處不在。</br> “繼續吧！在神明歸來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會變成神的孩子。”</br> 安無咎忽然明白。</br> 這是世界上所有人被污染后的顯示！</br> 他們通過義體，通過納米機器人，最后通過整個圣壇蔓延到現實的角落，目的就是讓所有人成為祭品，喚回邪神！</br> 拉塞爾的眼中是幽藍色的光，他張開雙臂，擁抱著死亡的空氣。</br> “將真實的混亂與瘋狂，獻給圣壇。”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