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燒肉吧。”穆冰瑩端起肉走到鍋臺后面，等著大鍋燒熱，放肥肉下去煸油。
    這天中午，顧長逸差點把自己憋出個好歹來。
    看到媳婦的拿手好菜之一的豉汁蒸排骨上來，聞著熟悉的味道，看著豉汁下剔透發(fā)亮的排骨，他險些化身餓狼撲上去，用了強(qiáng)大的意志力，才維持住形象，淺嘗即止。
    沒給穆家人留下幾輩子沒吃過肉的印象。
    王雨娟想看的酒品，顧長逸沒讓她失望，他確實不能喝，兩杯啤酒下肚，臉便全紅了，看上去確實醉得不輕，但行為舉止卻沒有一丁點不妥，甚至一反冷硬外表，變得斯文起來。
    最讓王雨娟滿意的是，顧長逸喝了酒，看小姑子的眼神比先前更粘乎，完全不掩飾。
    誰都知道，這親只要穆冰瑩點頭，就成了。
    吃完午飯，顧長逸軍車停在穆家門口，隨著沈聰?shù)热艘黄鸹剞r(nóng)場。
    村支書真誠邀請過，被婉拒了，他表示和老師多年不見，想在一起多聊一聊。
    董桂紅也邀請過，但沒那么真誠，只是客氣一下，畢竟是相親對象，當(dāng)天留宿在家里，影響女兒的名聲，送到門口后，她又拉著沈聰先生，讓他等會再來家里一趟。
    沈聰明白什么意思，點頭同意。
    全家一起幫忙收拾了桌子，洗了碗筷，家里弄清爽后，本來該去睡午覺的人，全沒有困意，坐在桌子旁，等著穆冰瑩過來。
    穆冰瑩一走進(jìn)堂屋，就被全家人眼神盯著，頓時覺得好笑，“原來你們都這么盼著我出嫁么。”
    “沒有。”全家人默契異口同聲，連壯壯都跟上了節(jié)奏。
    “阿囡，這小伙子真是不錯。”
    穆冰瑩沒想到家里第一個開口的人居然是她爸。
    她爸很少，記憶中幾乎沒有，去評價過誰好誰不好，更何況她知道父親有多疼自己，俗話說，老丈人看女婿，越看越挑剔，她爸這樣的人今天能急著表態(tài)，說明他對顧長逸不是一般的滿意。
    而且這個滿意，不是對他身上別的附加，軍車，軍裝，軍官等等，是對顧長逸這個人非常滿意。
    “何止是不錯，是很好，說不出的好。”王雨娟抓住小姑子的手，“瑩瑩，你這次再不同意，真找不著比這條件好的了，他那模樣，身材，素質(zhì)，職業(yè)，放到什么樣的家庭，都挑不出不好來，就是讓我娘家嫂子找，也不能給你找出一個能跟他比的。”
    穆江波難得附和媳婦，“是好，比那常文棟強(qiáng)上很多。”
    “很多？”董桂紅嗤了一聲，看向?qū)O子，“壯壯，你看孫悟空連環(huán)畫，他那筋斗云翻一個跟頭能翻多少里來著？”
    壯壯張開兩只手掌豎起來，“十萬八千里！”
    董桂紅指著外面，“一個跟頭十萬八千里，給常文棟十萬八千個筋斗云，讓他翻上十萬八千個跟頭，都追不上小顧！”
    全家笑出聲。
    穆冰瑩：“媽，你說得也太夸張了。”
    “我一點都沒覺得媽說得夸張。”今天婆媳倆站到一條線上，變成一條心了，王雨娟面向婆婆道：“媽，你看小顧剛來村里，遇上常文棟他們倆掉溝里，小顧下去幫忙，只拉了常文棟，空出來另一只手去拎了自行車，碰都沒碰一下李紅姝，但人也沒忘了她，上來就喊其他婦女下去拉，咱跟李紅姝她們家有矛盾，這里不提，人家不知道，人家是軍人，人民有難，是會出手相助的，從這就來看出來，他是一個心地善良，有責(zé)任心，懂得避嫌，是個光明磊落的好人。”
    一家人跟著點頭。
    王雨娟受到鼓勵，看向穆冰瑩繼續(xù)說：“這個避嫌，對別人跟對咱瑩瑩就不一樣了，你看他讓瑩瑩上車，沒有偷著說，是當(dāng)著大家伙面說的，還特地戴了手套，為瑩瑩名聲考慮，不讓大家說閑話，又讓大家知道，他對瑩瑩有意思，還有，拿西瓜也是，不直接從我手上來，等到了瑩瑩手上，他再出手去接，這又能看出來，他雖然潔身自好，但不是不懂情趣的人，腦袋瓜不比你笨，瑩瑩，你得珍惜。”
    穆家人本來就對顧長逸很滿意，再聽王雨娟這么一分析，頓時覺得這人更是過了這村，就沒了這店的珍品。
    “爸不舍得你嫁人，但要能嫁給這樣的人，爸是支持的。”
    “是，聰明細(xì)心，人品好，條件好，還勤快，連廚房里的活都搶著干，這樣的人你嫁了，媽才能放心。”
    “我跟你哥也是，我雖然想讓你嫁出去，但是不是什么人我都樂意的，你看之前你不滿意，我不是也沒這樣勸過。”
    全家人接連相勸，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昨天下好決心要結(jié)婚了，穆冰瑩聽了居然不像以前那樣頭昏腦漲，心里裝滿了壓抑，也沒覺得怎么煩，更多的是擔(dān)心。
    “他那條件擺在那，我當(dāng)然知道他好。”
    聽到她開口，全家人靜下來等著聽。
    “對方還沒表態(tài)，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態(tài)度，你們再滿意也沒用。”穆冰瑩攔住想說話的嫂子，“嫂子，我知道你想說，他看上去對我很滿意是不是？”
    王雨娟使勁點了點頭。
    “你也說人家素質(zhì)好，再說今天是相親，又是他到咱們家來，再不懂事的人也不會當(dāng)場表達(dá)對我的不滿意吧？”穆冰瑩語氣平靜：“以前相親，他們都是知道我身體不好，知道我們家條件，依然愿意來，相親時也都沒什么不好，但是人是會有情緒上頭這一說，等人冷靜下來，就會提這樣那樣的條件，這樣那樣的要求，所以，該等還是要等一等，該耐心些還是要耐心些。”
    穆冰瑩當(dāng)然知道顧長逸條件好，明白他有多優(yōu)秀，但她更明白現(xiàn)在全家對于顧長逸只是了解一個片面，這個片面都是顧長逸自己說的，相對來說，對他的不了解反而更多。
    比如，不知道他父母是做什么的，他是什么學(xué)歷，家里到底在珠市什么地方，具體的工作是什么，目前是什么職稱這些她們?nèi)疾涣私猓吹故菍Ψ桨阉齻兗也畈欢嗝噶恕?br/>     即便目前來看，她們家條件肯定比不上他家，但她也不能接受處于被動方，更不會對還不了解的人，輕易點頭說嫁。
    穆家人聽完這番話，全都慢慢冷靜下來，同時意識到，他們又何嘗不是情緒上頭。
    “你說得對，因為那李紅姝，咱都心急了。”董桂紅沒剛才那么激動了，“我也知道，所以剛才沈先生走的時候，我特意跟他說，請他等下再過來一趟，就是讓他這個媒人，再給兩邊傳傳話，正好西瓜還沒切，等下切了讓沈先生帶回去，畢竟麻煩人跑了一趟。”
    “媽，都那時候你還能想起來這事。”這一刻，王雨娟真打心眼里佩服婆婆，遇上好事就沒落后過。
    以前還覺得小姑子跟農(nóng)場里的人走得過近，是件壞事，甚至勸過很多次，讓她離那些人遠(yuǎn)一點，真沒想到有一天農(nóng)場里的人還會給小姑子牽來這么一個好對象。
    果然她的腦子還是比不上小姑子聰明。
    “爸媽，沈先生應(yīng)該不會那么快來，你們先去休息一會，都忙大半天了。”穆冰瑩站起身，不打算再聊下去，“我也累了，去睡一會。”
    “行，去吧。”
    穆家人沒再說什么，被穆冰瑩那么一說，沒發(fā)現(xiàn)他們不但對顧長逸那邊態(tài)度不知道，對自家女兒的態(tài)度也不知道。
    問了一堆壓根沒問出個所以然來，直接被繞走了。
    穆家院子安靜下來，水桶里的西瓜安靜躺著，井水蕩漾著細(xì)小的波紋。
    穆冰瑩躺在涼席上，本來輕輕搖著蒲扇，忽然將蒲扇覆在臉上。
    過了一會，覺得沒什么用。
    穆冰瑩丟開扇子，翻了個身，將正臉埋進(jìn)枕頭里，悶得憋不過氣來，才轉(zhuǎn)頭看向窗外。
    窗戶上樹影婆娑，枝葉繁亂，蟬鳴不息。
    穆冰瑩看著，聽著，思緒更亂了，指甲扣著涼席編織紋路。
    這些天沒怎么睡好過，明明很困，卻怎么也睡不進(jìn)去，這點讓她很煩，更讓她煩的是，她心里居然在忐忑。
    穆冰瑩又翻向另一邊。
    幾分鐘后，覺得自己一定睡不著了，起身下床，走到堂屋，看了眼墻上小掛鐘。
    下午兩點半，他們才走了一個小時。
    一般午覺要睡一個小時，再聊天，再從農(nóng)場走過來，起碼要到三點半，才能見到沈先生。
    穆冰瑩舀了井水洗臉，冰涼的井水接觸到皮膚，提神醒腦，驅(qū)散了困意，也驅(qū)散了紊亂的思緒。
    走進(jìn)廚房，從咸菜缸里拿出一把雪里蕻，放到水盆里浸泡，又揀了兩個夏山筍，剝了皮，焯水去苦味。
    筍焯好水了，穆冰瑩把雪菜拿到井臺洗了幾遍去鹽味，用力擠干水分，切成小段，放進(jìn)搪瓷盆里，再把筍切成絲，一起放進(jìn)去，蓋上菜罩。
    中午的飯菜幾乎都吃光了，晚上食堂不開火，她準(zhǔn)備去外面摘個成熟的南瓜，一半用來煮南瓜粥，一半?yún)酌孀瞿瞎橡z頭，搭配雪里蕻炒筍絲。
    光吃稀飯不抗餓，明早上家里人都得上工，吃了饅頭，才有力氣干活。
    穆冰瑩拿了剪刀走到門外，挑了顏色最紅，個頭最大的圓南瓜剪下來，抱進(jìn)廚房，洗干凈之后放在砧板上，對半切開，用勺子慢慢挖著籽瓤。
    這是一件可以讓人逐漸冷靜下來的工作。
    每挖一勺子，隨著籽粒離開南瓜，她感覺心里亂七八糟的忐忑，也跟著被挖干凈了。
    只是在她決定嫁人的時候，來了這么一個比較合眼緣的人，但是合眼緣不代表就有姻緣。
    穆冰瑩想開這一點，狀態(tài)便回到了之前，心情變得輕盈起來。
    把沒去皮的半個南瓜切成塊，再把另半個去皮，切塊放到煤爐上蒸，趁著蒸熟的空隙，拿著挖出來的南瓜籽到井邊，仔細(xì)洗掉上面沾到的瓤，而后鋪在耳房窗臺上晾曬，留出顆粒飽滿的籽做種子，剩下的曬干后炒了當(dāng)瓜子吃。
    “你沒睡？”
    “蒸什么，這么香。”
    穆家人陸陸續(xù)續(xù)起床，圍到井邊洗臉醒神。
    穆冰瑩拿著洗干凈篦子和蒸布走進(jìn)廚房，“蒸了南瓜，準(zhǔn)備揉面做饅頭。”
    董桂紅想說中午吃了那么多好的，還蒸什么白面，喝點稀飯墊巴墊巴算了，但想到閨女中午沒睡，肯定是想找點事做，便將話咽了回去，“行，你做吧。”
    “媽，我把西瓜撈出來，估計農(nóng)場那邊快來人了。”王雨娟沒心思管小姑子做白面還是玉米面，她只關(guān)心等下要聽到的答案。
    “撈吧，應(yīng)該哎！沈先生，來啦？”
    全家人一齊望向門外，看到沈聰面帶笑意走過來，心里頓時穩(wěn)了穩(wěn)。
    王雨娟喜道：“沈先生，我剛準(zhǔn)備把西瓜切了等你，你就到了，真是趕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