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飛機上的時候，江遇告訴宋斂自己沒事，不用吃藥。
但沒想到重回舊土給他帶來的刺激遠比想象中的強烈。整個下午，江遇的心緒起伏不定，始終像在洶涌的海上兇險沉浮。
在倫敦的時候，他強行讓自己忙得停不下來，也不敢停，對外界不聞不問。
像蝸牛一樣收回感知外界的觸角，縮在殼里。
結果該忘的人忘不掉，該吃的藥一顆都沒少。
江遇扯了下唇。
小藥瓶里沒剩幾粒了，江遇就著冷水吞下一顆。
然后扯掉領帶脫下襯衫，露出上半身削瘦的肌肉紋理，脊背單薄，肩胛骨上有一道狹長的疤痕。
他脖子上掛著一條黑繩，末端墜著個小小黃銅鑰匙，緊貼著皮膚。
江遇抬手摸了摸鑰匙邊緣的齒狀輪廓，把它摘下來，猶豫很久，還是沒有打開手邊木頭匣子，只是把鑰匙放到上面，轉身去浴室洗澡。
第二天早上七點的飛機，江遇在藥效的影響下睡得昏昏沉沉，斷斷續續。
等到徹底醒來時，晨光微熹。蕪城的天很藍，邊緣浮現一抹明媚的金黃色。
江遇站在窗邊透氣，半仰著頭，心情難得放松下來。
手機上有幾個陌生的未接來電，都是同一個號碼。從昨晚十一點到凌晨一點，隔一段時間打來一個。
江遇疑惑。
他認識的人不多，但基本都知道他的情況，絕對不會給他打電話，平時都是通過視頻通話或者文字交流。
何況他剛回國，知道他國內手機號的人寥寥無幾。
是有人打錯了嗎？
江遇沒太在意，打開微信給韓文青發消息。
-中午十二點半，朔風傳媒樓下見。
幾分鐘后，韓文青的微信視頻打過來。
“阿遇，你幾點到南宜，西站還是東站？我去接你。”
屏幕里的男人面容清俊溫潤，三十出頭，聲音沉緩，語氣十分真誠。
江遇：不用。
“阿遇。”韓文青的眼底流露出懷念，輕嘆一聲：“我們很多年沒見了。”
他知道江遇的性子冷，不愿意他回蕪城就算了，居然連去接站都不讓。
江遇握著手機的手指動了一下，還是拒絕了。
視頻電話被掛斷，韓文青放下手機，無奈搖頭嘆氣。
蕪城沒有直達南宜的飛機，中途要轉高鐵。那邊天氣比蕪城暖和許多，但是風大。
江遇和宋斂走出高鐵站，清爽的風吹到臉上，頓時清醒了大半。
“等簽完合同我一定要好好睡一覺！”宋斂打了個哈欠。
江遇狀態還行，拎著行李箱，看了眼時間：走吧。
打車到朔風傳媒樓下大概四十分鐘，江遇和宋斂見到韓文青的時候，距離十二點半還剩五分鐘。
“阿遇。”韓文青穿了套深藍色的西裝，迎上來簡單地擁抱了一下江遇，笑著說：“好久不見。”
他們這幾年偶爾會打視頻，最近尤其頻繁，所以不算太生疏。
江遇點頭，不太自然地后退半步，看向身旁的宋斂。
“你是Dov？”韓文青對宋斂伸出手，微笑道：“你好，終于見到面了。”
“可不嘛，終于見到本人了。”宋斂眼睛彎彎地笑了一下，也跟他握手，“韓哥，這次參加節目的事，真是太太太感謝你了。”
不然江遇作為新人設計師，在國內半點名氣都沒有，就算成立了品牌，也還不知道要熬多久才能出頭。
韓文青笑著點頭，“客氣了，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韓文青說完把視線重新放回江遇身上，“你們剛回國，有什么需要都可以找我。”
江遇：謝謝。
他對人一向都不熱情，態度有些微妙的疏離。
“我們都認識十幾年了，不用跟我客氣。”
韓文青自認為還算了解江遇。
他知道江遇雖然現在面上客氣答應了，但如果真的遇到麻煩，江遇還是不會找他。
“走吧，先去簽合同。”韓文青笑了下說：“簽完請你們吃飯。”
朔風文化是屈指可數的娛樂公司，江遇進去的時候引起一陣不大不小的騷動。
剛進門的男人大概二十五六歲，五官精致，皮膚冷白，甚至有些病態，嘴唇卻很自然紅潤，和膚色形成濃郁的色彩反差。
短發烏黑，投下的陰影將他立體的鼻梁和冷淡的眉眼盡數隱沒。
擁有一副絕對清冷的骨相，足以令人一眼驚艷。
周圍隱隱傳來議論聲。
江遇眉心輕蹙，忽略種種意味不明的目光，跟著韓文青去了樓上，見《Secret》的負責人，關秦。
個子不高，微胖，戴眼鏡，四十出頭，年紀不大，頭發不多。
有韓文青介紹引薦，對方的態度也十分熱情，剛見面就握著江遇的手夸了一番。
關于《Secret》的具體內容，他們雙方都線上對接過，錄制流程和時間都清楚不過。今天來主要就是由江遇親自確認合同，然后簽字。
有韓文青這個律師在，自然沒問題，江遇放心簽字。
之后，韓文青去樓下和朔風的法務對接。
江遇猶豫了下，還是打字給宋斂：問一下邀請明星模特的事。
宋斂就問了。
“模特的話，你們看到名單了吧。”關秦解釋情況：“六個我們現在簽了三個，最后一個名額還在等晏眀潯那邊的答復，我想讓你們一組，養眼！”
“啊對，晏眀潯你們知道吧？”
江遇快速眨了下眼。
關秦就自說自話地介紹起來。
晏眀潯，三年前參演電影出道的，出道就是電影男主。那長相，身材，演技，處處得天獨厚，仿佛就是為了大熒幕而生的。
這才幾年，大小獎項幾乎拿了個遍。
前不久還得了“最佳男主角”的提名，距離金像影帝一步之遙，是圈內出名的“無冕影帝”。
“就是性格太桀驁了。”關秦語氣里都是對有所成就的年輕人的感慨，連連點頭：“不過這點也像我，像我年輕時候。”
宋斂捧場地笑笑，心說還真沒看出來。
畢竟光顏值就差一大截。
他問：“模特也會看到設計師名單嗎？”
“當然。”關秦說：“你們放心，等今晚有了答復，明天我會安排所有設計師和模特見面的。
江遇抿了下唇，點頭。
他覺得如果晏眀潯能看到名單的話，是不會簽的。
晏明潯應該恨他。
-
合同生效不久，江遇吃飯的時候收到朔風財務的打款，賬戶里多了一百萬。
“哇，好多錢錢。”宋斂眼睛放光：“江大設計師，這回我們手頭松快了。”
江遇也笑了下。
“恭喜。”韓文青剝了只蝦，放到江遇面前的碟子里。
江遇看著那只蝦，頓了下：謝謝。
這時，他桌面上的手機忽然響起來，只響了一下就掛斷了。
江遇看了眼，居然還是那個未知號碼。
他皺了下眉，心里覺得奇怪。
韓文青問：“怎么了？”
江遇放下手機，搖頭。
沒幾分鐘，手機再次響起，這次持續的時間長。江遇看著屏幕上的陌生號碼，瞇了下眼，摁下接聽。
宋斂很少看到江遇接電話，好奇地放下筷子，眼巴巴地看著他。
江遇本來以為，對方應該是某個執著的詐騙或者推銷人員，結果接通后竟然是無邊的沉默，持續好幾秒。
沒有騙子是這樣的。
究竟是誰會給一個啞巴打電話？接通了還不說話，指望啞巴先張嘴嗎？
江遇心里忽然產生一種猛烈的直覺，對方或許認識自己。
他抿唇，敲了兩下手機屏幕。
結果對面直接掛斷。
江遇：“……”
“什么鬼？”宋斂看了眼外面的大太陽，納悶道：“正午兇鈴？”
韓文青給江遇盛了一碗湯，笑了下說：“不清楚，大概是騷擾電話吧。”
宋斂嘟囔：“奇奇怪怪的，不會是什么變態吧？在這打電話踩點呢？”
江遇眼無波瀾地看他一眼。
“嘿嘿，我開玩笑的啦。”宋斂擺手笑笑，給江遇夾了塊牛肉。
江遇垂眼，長而直的睫毛扇動一下，指尖在手機屏幕上點動，將這個莫名其妙的號碼拉進了黑名單。
-
另一邊，晏眀潯坐在休息室的沙發上，茶幾上的煙灰缸里全是煙頭。
他神色陰郁，手里死死攥著手機，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
真是邪門。
他昨晚在安陵墓園看了監控，從登記處翻到了江遇的電話號碼，憋著滿腹怒火，委屈和質問，晚上打了好幾次，江遇都沒接。
剛才終于接通了，晏眀潯卻不知道開口說什么，甚至在聽到江遇敲屏幕后，就一時心急掛斷。
媽的，老子在慌什么？
晏眀潯狠狠掐了下眉心，陷入沉思。
“晏眀潯，《Secret》那邊你到底簽不簽？人家把更新的資料和合同都發來了。”
喬辰忽然推門而入，手里拿著一沓合同甩了甩，“今天最后一天考慮時間了，不是我說，你也該進軍時尚圈了吧？”
“不去。”晏眀潯整晚沒睡，眼里都是紅血絲，嗓音嘶啞壓抑：“什么節目就讓我上？”
喬辰翻個白眼，“行，那我拒了。”
他真的勸了好幾天，已經勸不動了。
晏眀潯手機震起來，他看了眼，幽深的眼底亮了一下，起身，要離開休息室。
“大哥，你歇歇行不行？”喬辰拽住他：“洗個澡有點兒人樣，你這一身的煙味，昨晚又沒睡？回蕪城了？早上回來的吧，你身體不要了？”
晏眀潯瞇眼，掰開他的手，轉身就走。
“倔驢！”喬辰氣到無語。
晏眀潯有急事。
他花錢請了技術人員，對方可以根據手機號碼定位手機主人位置。
剛才接通電話的那十幾秒，對方已經找到了位置。
所以，晏眀潯現在要去抓人。
剛走到公司樓下大廳，晏眀潯就聽見有人拿著手機在議論紛紛。
“哎哎，快看，《Secret》剛才發換人通知了，一個新人代替了Alfred。”
“我靠，為什么啊？”
“好像是因為Alfred有更重要的活動，檔期沖突了，就找人補位置。”
“那也不能找個完全沒名氣的設計師來吧？他憑什么啊？”
“朔風內部消息，關總好像還想讓晏眀潯給他當模特！！！”
“什么？瘋了吧！？他也配？”
晏眀潯路過聽到，也覺得那個姓關的瘋了。他腳步不停，皮鞋一下一下踩在亮到反光的瓷磚地面上。
“那肯定有人脈唄，和帶資進組差不多吧！”
“我手機沒電了，到底叫啥啊？”
“江什么來著……”那人低頭看手機，“哦，江遇。”
晏眀潯手握著門把手，猛地止住腳步，扭頭。
那人本來還準備說什么，周圍的議論卻忽然安靜下來，靜得出奇。
“怎么——”他納悶抬頭，倏地對上晏眀潯發紅的雙眼，嚇得“啊”了聲，后退一步，“晏、晏哥。”
“你剛才說誰？”晏眀潯問。
“沒、沒說誰啊。”
“你說了江遇。”
“啊，是，江遇……是他，晏哥放心，他絕對配不上你……”
“他配不上我？”晏眀潯盯著他，忽然十分陰沉地冷笑一聲：“你配？”
“不不不，”那人誠惶誠恐：“我不配，我不配。”
“管好你們自己。”晏眀潯渾身上下氣壓很低，布滿戾氣的眉眼冷冷掃了一圈，警告道：“把嘴閉上。”
他說完就轉身進入電梯，回了樓上。
其他人齊齊松了口氣。
樓上，喬辰剛收拾完茶幾上的煙灰缸，把《Secret》的合同扔進垃圾桶里，坐沙發上，端起茶喝了一口。
“喬辰！”晏眀潯人未到聲先到。
“噗——”喬辰手一抖，茶水灑在大腿上，“晏眀潯！干什么啊你要？公司是你家啊！”
晏眀潯站在他面前，沉聲道：“把《Secret》的設計師名單給我。”
“干什么？”喬辰指了指垃圾桶，“你不是不簽嗎？跟合同一起扔了。”
晏眀潯擰眉，蹲下來從滿是煙灰的垃圾桶里翻出一沓文件來，抖了抖翻開。
我天！
晏眀潯居然翻垃圾桶？
喬辰瞪著眼睛，嚇傻了。
晏眀潯一言不發，在上面翻到了江遇的名字。他指腹在這兩個字上面用力按了一下，大半張臉隱匿在陰影里，緩緩勾唇笑起來。
“這合同我簽了。”他拿出鋼筆，果斷落下簽名。
筆鋒凌厲，力透紙背。
……
他身上氣勢太迫人，有那么一瞬間，喬辰沒敢說話。
過了幾秒，他才舔了下嘴唇問：“那我跟關總說，明天可以安排你和設計師見面了？”
“不。”晏明潯冷冷抬眼：“我今天就要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