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點千秋, 情意(上)
“咕嚕?!?br/>
水波流動, 泛起幾個氣泡。這意味著它又迎來了洞府唯一的客人。
這次,流光溢彩的水潭只是涌動了幾個小小的波紋,傅瑾便從中一躍而出, 他雙手高舉,擺出一個漂亮的花樣泳姿勢。出水的男人利落地落地緩沖, 起立,游泳與體操兩者一氣呵成, 連袍子也沒有弄臟。
距離男人第一次被水卷入洞府, 已經是四十年了,也不過四十年。
為了自己的徒弟,傅瑾時常與小水潭打交道。也許這水潭確實有些玄妙, 喝了幾肚子水之后, 傅瑾已經徹底攻克游泳難關。
在上次的天界運動會上,會游泳的白麒麟再次成了九天十地的最大焦點。盡管傅瑾是穿著長袍在水里撲騰(“不穿這一身我就不會游了”他在采訪中說。), 盡管傅瑾游泳的速度和他的人一樣慢吞吞, 只是得到安慰獎但這是質的突破!天道再次通過自己的舉動證明了,天道酬勤!
“原來傅瑾消失這么久,是去學游泳了。”天帝頷首,頓時明悟:“我真是錯怪他了?!?br/>
一時間,“學習傅瑾、不斷攀登、奮發圖強, 努力攻克人生最難關”的熱潮被掀起了。
作為事件的中心人物,傅瑾不得不疲于應付各種訪問、報告、座談會,這讓他消失了好一段時間, 才重新出現在丑門海的住處。
丑門海本靠在輪椅上打盹,見傅瑾來了,懶洋洋直起身伸個懶腰,昏昏沉沉喚了聲“師傅”。不是她不歡迎,而是在睡回籠覺。
清晨的夢里她用油炸糕蓋了一座金色的小山,自己躲在里面,油炸糕暖暖的、香香的,而瞳雪怎么也找不到自己,又溫暖又安全……
丑門海眼睛勉強睜開一條縫,又閉上了。
傅瑾也不惱,徑直去了旁邊的房間,不一會兒端了盆熱水,浸了毛巾再擰干,仔細給徒弟擦手擦臉。
“這個點鐘,不要再睡了。”傅瑾一本正經地說,擺出自己的小小教條。
“好吧……不睡了不睡了……”丑門海嗚咽。熱氣熏騰,她被傅瑾從美夢里扯了出來。
收拾妥當后,傅瑾拿出懷里的油紙包,笑瞇瞇托給丑門海。“徒弟,師傅好久沒來了。這次我給你帶著早餐,趁熱吃吧?!?br/>
紙包在男人手里攤開,露出里面白色的面餅,邊緣金黃,烤得極酥。
“師傅,你這……”丑門海大為感動。
早起的徒弟有餅吃!
師傅很久沒來,自己也很久沒有吃到師傅做的飯了,還真是很想念。
洞府里的冰箱已經被瞳雪換成更好的了。洞府里的傳送帶也被瞳雪換成更高級的了。那家伙還說什么“等他有了更好的徒弟,就不會再來了”,而自己堅決不信。
普天之下,肯跟著傅瑾學東西的人實在是太少了。
話說……他有什么能教的?
而今天,傅瑾沒有辜負她的期待再度出現。不僅如此,一看就是傅瑾買得了餅,立刻趕過來的。瞳雪做這種“快遞”很簡單,但傅瑾不同,他還得抱著餅趕路,抱著餅說口令,抱著餅在水里游泳呢!
丑門海高興,傅瑾更高興。他邀功似地解釋:“師傅給你買的是肉夾饃,肉我單放在飯盒里了?!?br/>
師傅太勤快,做徒弟的有些赧然:“師傅不用這么大費周章的,擱在一起就很好了?!?br/>
傅瑾搖頭:“先擱在一起的話就不酥了。”
“你先拿著餅,我把肉倒出來?!蹦腥税扬炌箝T海手里一遞,低頭從袖子里掏出一個白鐵皮的小圓飯盒。
“唔……”丑門海接過餅,卻不是有紙包裹的那一面,而是餅身最熱的位置。只覺得拿著一口滾燙的熱鍋,鉆心地痛。她手一抖,手肘撞在輪椅上,餅也掉在地上了,掌根上通紅一片,登時起了一小片燎泡。
“師傅你給了我個燙手的山芋?!背箝T海半開玩笑。
“??!對不起對不起!”傅瑾手里的飯盒也摔在地上了,盒蓋磕開,灑了滿地湯汁。
“給師傅看看。”
她想要縮手,傅瑾已一把攥住她的腕子。
有什么力量劇烈地卷過周圍的空間,割裂無數完整的器物。光陰流逝,墻壁剝落,器皿銹跡滋生,珠寶失去光澤。
又有什么溫和浩大的波動包住那凜冽的氣息,原樣逆反,完整如新,未曾老去。
“怎么了?”傅瑾環視四周,卻找不到任何痕跡。
那感覺很熟悉……似曾相識。
“是風。”丑門海道。
“我手疼?!彼f:“師傅給我倒些冰水好嗎?”
傅瑾不再多問,卻也不去拿水,只是看著她斑駁的手掌皺眉。
“你忍一下,馬上就好。”男人溫聲安慰。
丑門海以為他只是端詳傷勢,也便隨了他。卻不想傅瑾咬破了舌尖,要往那傷口上滴血。
下意識地,她把手甩開了。
傅瑾嘴角一絲血線蜿蜒,兩人對視,氣氛變得非常局促。
“麒麟血能加速傷口痊愈……是我唐突了?!备佃肿銦o措。
他慌亂把唇邊血跡抹去,沾得手背上猩紅一片。
徒弟長大了,徒弟嫌棄師傅了……男人心底悵然若失,笑得又苦又傻。
“師傅……?”丑門海怯怯喚了一聲,極其示弱。
“師傅……?”丑門海再喚他。
“我不是有意的……我看到血就……”她低下頭,籠著傷處,只能看著自己的手背發愣。
傅瑾有些不忍。“我只是擔心你?!彼嗣降艿哪?,眼神變的低柔。
“師傅去打水……是師傅不好?!?br/>
“沒事的……我……我好得快?!背箝T海終于下了決心。
她把手翻過來,示意傅瑾靜待。傷口在男人的視線下迅速愈合著:掌根的水泡消退,肌膚恢復平整,顏色變淡,直到了無痕跡不過須臾。
“這樣……”男人似是想到了什么,憂心忡忡道:“看你恢復的那么慢,還以為燙傷也……”
丑門海勉強笑了笑:“和類型沒關系,那次比較特別。”
“那你拔罐的痕跡也……?”
男人不知為什么想起這個,手比話語快一步,挽起徒弟厚厚的袖子,對方觸電般又扯回去。
“……我?!背箝T海蜷在椅背。
“你”
傅瑾眼尖,已經看到掩藏在視線之外的痕跡,那不僅僅是淤痕。
還有凌亂的,一層覆蓋了一層的齒印。有些是人可以留下的痕跡,有些卻是密密麻麻很多層的尖銳傷痕。
“你的手怎么回事!”
傅瑾呼吸一窒,臉色也不自覺沉下來:“究竟是怎么回事!”
丑門海垂頭不語。
傅瑾的聲音更加嚴厲?!澳悴缓蛶煾嫡f,是覺得師傅幫不了你嗎?”
男人第一次感到憤怒,他厲聲命令自己的徒弟:“看著師傅!”
“我不知道?!背箝T海被迫抬頭,她垂眸扭開視線:“別問了師傅。”
傅瑾深呼吸,表情陰晴不定地注視著丑門海。
她頓了頓又說:“……我自己咬的?!?br/>
畫蛇添足,假得幾乎荒唐。
但是,聲音已經哽咽得近乎抽泣。
一時間,空曠的室內只剩下失去了節奏的呼吸聲。
男人定定地看著她,只覺得連暴露在衣服之外的痕跡也變得刺眼。
她到底經歷了什么?
為什么不愿意告訴自己?
誰可以這樣對她?
怎么可以這樣對她?
只覺得越來越揪心,既煩躁又失望,恨不得轉身就走,又覺得必須留下來。
“好,師傅不問了。”傅瑾終于不再追究,只是低下頭,雙手捧著她的臉,把額頭靠在她的額頭上,慢慢陪她呼吸。
“沒事了……”男人低喃。
咫尺的距離,男人的手一直輕輕安撫著她。白麒麟血液甘甜冶洌,散發著蘭芝的芬芳,若有若無縈繞在呼吸間。
曾經不斷地接觸這樣的氣息。
仿若昨日。
丑門海心頭發痛。她的瞳仁一縮,視野變成一片虛空,麒麟血就像一個引,讓她陷入虛無的回憶之境。
目之所及,有一切,也什么都沒有。
下一級世界,是無法辨認地微小,如同氣泡或者細沙,飄散在任何位置。
在這個沒有邊際,沒有開始,沒有任何坐標的巨大混沌空間里,一個男人斜臥在虛空之中,身下華服鋪散。
男人長著溫和的眉目,看起來溫吞軟弱,像個只會退讓妥協的人;然而誰都知道那不過是一個太過錯位的錯誤。被他以極端手段虐殺的存在,數也數不過來。
沒有詞語可以定位他究竟是什么。因為沒有流淚的能力,他被稱為“淡漠者”。
或許這是一種贊美吧。
他修長的手指正鉗制著一個女子的下巴,把她按在自己的腹部,強迫她接納自己的“恩惠”。
“最強大的,也是最脆弱的……處在頂端的頂端,也就是最底端……小海,你看你這微妙的地位啊?!蹦侨颂籼裘?,手里禁錮著的人正是丑門海。
“至高的力量應該是瞳雪吧,我只是……秋肅你……咳……”丑門海想說什么,卻被涌入的熱液嗆了滿喉。
“繼續。”他把手指插在丑門海的發絲里,發出滿足的嘆息。
“咳咳……夠了……咳咳”丑門海使勁掙扎,卻擺脫不了受制的狀態。
“小海你還是這么弱。除了瞳雪誰也壓制不了……所以你沒有權利說不?!彪m然這么說著,男人還是略微換了一下姿勢,讓她少了些肢體上的壓迫感。
丑門海只得溫溫吞吞地繼續。
很不喜歡的味道。
為什么不能是孜然味道的?
不喜歡喝。
她原本計劃就這么一直含著,趁這家伙不注意偏頭吐掉;可是口中已經滿了,只能咽下去。
幸好可以入口的液體有漸少的趨勢。丑門海心底暗自慶幸。
“用點力氣吸!你當它會自己流出來嗎?”男人正催促著,一只巨爪撕裂了半面虛空,把他掀出很遠。
“說過很多次了,倒在瓶子里也能喝?!本薮蟮霓Z隆聲低沉地響起。
黑色的巨獸眼中一片蒼白,身上的鱗片布滿至高的光芒。它把丑門海托起來坐直。
“mlgb的!你敢讓小海喝那么不新鮮的東西!”被拍出去很遠很遠的男人恨聲,在憤怒中變回原身,一對鋒利的巨角從鴻蒙霧氣中刺出,與黑色的巨獸纏斗起來。
丑門海坐在中間,嘴角掛著溫暖的液體,茫然地看兩個人又打起來了。
一滴液體落在蜷坐的膝蓋邊,生長出最美的花朵,視覺無法承受的美麗,只能盛放在著沒有人的地方。
“淡漠者”的血液卻是承載著極致的美麗……真是很矛盾。
這樣的日子,再也沒有了。
丑門海一陣恍惚,因為傅瑾的血,她忽然想到自己曾經的好友,不知以后是否還有機會見面。
可能性太小了……
那家伙冷漠好殺,氣息間的殺伐與威壓幾乎讓萬物皆伏??伤痔幵谕┫嘛L,便總是和瞳雪打來打去,期待小概率事件發生……無數次,他遍體鱗傷跑來找自己,再把傷口送到自己面前,說著什么浪費了不好,逼著她喝掉……
畢竟,瞳雪不會受傷,也不會流血最有營養、最有力量的補藥,便是他的血了……
作為看澈一切秩序與混亂的淡漠者,他并非不知,自己不可能提升力量,改換現狀。卻還是不斷地嘗試,只因為他覺得,必須為自己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