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塊水晶，一塊自豪的，無與倫比的水晶。我可以自信的告訴你，無論是在這世上還是其他世上，再沒有另一塊水晶比我見識過的事情還要多。
    我是伴著嘭的一聲巨響，與我見過的第一個世界被一起創(chuàng)造出來的。那個時候世界是光禿禿的，我還什么都不認得。大概是懵懵懂懂混混沌沌過了幾百萬年，我才第一次聽到別的說話聲。
    “喂。喂喂。喂喂喂。”
    就是這樣單調的，令人惱火的聲音。我往我腳下看去，原來是幾個石頭小鬼嘰嘰喳喳吵得我不得安生。我想大概是我平時思考問題思考得太大聲，才影響得它們也有了自己的思想。
    “行行好，給我安靜。”
    那塊扁扁的小鬼還是不肯住嘴：“我叫遨游，它們是須臾，無窮和長終。”
    “鰲悠，許魚，吳瓊，常忠。”我重復道，“給我安靜。”
    “你真大！”那個圓圓的常忠還是吵著，“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水晶。”我有那么一點遺憾，因為我即將承認我唯一的不完美之處。“我沒有名字。”
    “可是你這么大。”那塊方方的許魚不依不饒，“沒有名字太可惜了，就讓我們叫你大頭爺爺吧。”
    大頭就大頭。雖然我連頭也沒有，反正我有名字了。
    幾個小鬼很吵，可是我得承認，我已經沒有幾百萬年之前那么寂寞了。它們經常纏著我給它們講故事，讓我告訴它們幾百萬年前這世界是什么光禿禿的樣子。我只好說，現在是什么樣，以前就是什么樣。我說的是實話，可它們總是不滿意。
    跟小鬼們熟起來的結果就是，我的輩分越來越小，它們的輩分卻越來越大。我從它們口中的大頭爺爺，變成了大頭叔叔，居然還變成過大頭兄弟，終于變成了只有一個大頭。可是它們卻從小鬼一躍成為了我的小祖宗。
    大概又過了三萬或者四萬年吧。也許是五萬。我的數學一向不好，連數數也只會數到五。四個小祖宗加上我一個大頭，一共是五。所以，也許是超過了五萬年之后，有另外一塊奇怪的東西到了我們所住的高山上來。我現在知道了，那種東西叫兔子，不論塊而是論只，有心跳，長的是毛而不是白色的青苔，想跑就可以跑，不像石頭和水晶只能一動不動，或者被風刮著跑。
    四個小祖宗鬧著要看看這世界上別的地方，我只好由著它們。我不能帶它們走，只能鼓勵它們自己走。我很早就知道它們很聰明，甚至比我還要神奇。它們輕易迷惑了那只迷迷瞪瞪的兔子，趴在它的身上下山去了。
    接下來的日子又回歸了寂寞。有時候我想，早知道熱鬧之后的寂寞會這么難捱，也許當初沒有遇到那四個小鬼就好了。可是我又想，寂寞的時候可以想想它們，其實也沒有那么難捱。
    再后來就出現了比兔子們更高級的生物。我聽說那四個小鬼把山腳下的世界攪了個一團糟，讓那些有心跳會自己動的生物為了它們打來打去。我很為它們驕傲，真的。做石頭做到這個份兒上，也算是值了。
    后來有一個年輕的東西上了山，我現在知道他叫燎原，是一個高級血族，有著卷曲的齊肩黑發(fā)，皮膚發(fā)灰，嘴唇鮮紅，眼睛里帶著我不喜歡的東西。他走到我跟前來對我說：“神奇的水晶，對我敞開心扉吧！”
    想得美。我對那些小鬼敞開心扉也是認識它們幾千年之后的事了。
    燎原當然極不滿意，他威脅我，如果我不敞開心扉，他就會強行把我的心劈出一條縫來。
    沒那么容易。我一點也不怕他。我知道這個世界的法則，誰能猜出一塊水晶的名字，那塊水晶才會對他敞開心扉。
    燎原猜不出來。他來猜了很多次，想了很多名字，全是些高雅的，不凡的，高高在上的名字。那些名字我都很喜歡，可是我還是覺得我本來的名字最貼切。我這么大，當然叫大頭最合適。
    燎原花了很大的功夫來套我的話，但他還是不得不死了心。他說，總要一天他要成為血族的王，要我臣服于他。如今他的確成了飲血君王，可是離征服我老人家還早著呢。嘿，我很自豪。
    后來那四個小鬼鬧出的麻煩越堆越大，終于連空間守護者也招來了。守護者說，要把我們這塊大陸挪到另外一個宇宙中去。我還沒太明白這話的意思，就已經跟著這塊大陸被糊里糊涂的提了起來。可是我腳下的山石忽然震裂開來，害得我也跟著好大一塊山石一齊跌落了下去，沉到了海底。
    “大頭！”“大頭！”
    那四個小鬼嘰嘰喳喳的聲音仿佛還在耳邊。海底很黑，很壓抑。我實在是想念它們四個。許魚，吳瓊，鰲悠和常忠。這真的是很奇怪的名字，可遠遠比不上它們給我的名字奇怪。誰能猜出一塊水晶的名字，那塊水晶才會對他敞開心扉。我的名字是這四個小鬼給的，我的心也是它們給的吧。
    要說神奇的力量，我老人家也不是沒有，畢竟是開天辟地的時候跟著大陸一起被創(chuàng)造出來的。我的力量就是……折射世界。
    雖然沒有那四個小鬼的力量那么玄乎。什么永葆青春，自由常伴，對我來講沒什么意義。說老實話，它們的力量對它們自己也沒有意義。石頭哪來的青春自由？有時候我想，難道它們被創(chuàng)造出來的初衷就是被其他生物利用，甚至作為互相爭斗的借口么？
    我費了很大的勁，才在四個小鬼它們去的那個新宇宙里折射出了一個我的幻影。我的真身依然在海底，該死的，冰冷又黑暗的，連魚都不知道陪我說說話的海底。我的幻影當然沒有我的真身那么厲害，而更像是一塊普通的水晶。我失去了大部分與其他東西交流的能力，折射世界的力量也大大降低了。
    我記得我落在了一座尖塔的頂上，砸碎了塔尖還砸壞了屋頂。但是最重要的是，把我老人家的身子骨可摔得不輕！現在想想，能摔在敏堂里面還算是走運，要是摔到流火森林的地界里，說不定就被燎原拖去劈開了。而且幸虧掉進了西苑，要是落在王芷那個瘋女娃子手里，沒準兒就把我研究研究再切碎了當成禮物分給她那幫弟子。我好不容易做出來的幻影就這么報廢了多可惜，起碼得讓我再見那四個小鬼一面才能讓我安心哪。
    墨池那個時候還年輕，大概才七十歲出頭，眼睛還沒變成綠的，頭發(fā)也沒全白。他把我像寶貝似的拖回辦公室藏起來，把我好好擦了擦。他不怎么說話，好像也沒打算利用我做什么不好的事情。
    我挺喜歡這個年輕人的。我琢磨著，要是他開口，我就幫他一次，也好讓他幫我找找那四個小家伙的下落。
    這么一個機會很快就來了。別苑里養(yǎng)著的神龍阿爾諾聽說他的兩個孩子死了，唯一一個小孫子被十方的一個黑心的商人抓去做了奴隸，痛不欲生，要掙脫了枷鎖飛出去跟那個商人拼命。本來我是絕對支持老阿的，但是后來墨池一跟我解釋前因后果，我就納悶兒了，不是神龍么，居然也有腦子不清楚的時候。
    墨池說，北方的龍族本來都中立，住在月光龍城里頭。后來那個小精靈拂塵一去，把龍城一分了兩半，變成了蝕月龍城和光華龍城。精靈和矮人族的聯盟幾次三番去跟光華龍城的人好說歹說，才讓他們破了幾千年來中立的戒，答應會抑制住蝕月龍城的力量，不讓大陸上的勢力分布失衡。
    可是后來，大陸上出現了人類，他們辛辛苦苦維持的平衡關系又給打亂了。人類加入了正義聯盟，龍族就翻了臉不管事了，搞得精靈、矮人、龍族和人類的關系有一段時間特別緊張。這一緊張，就出事兒了。有一只喝醉酒的紅龍，無意中襲擊了敏堂的幾個學生，據說死了一個老師，殘了一個孩子。那孩子的家長是在十方開驛站的，哭哭啼啼不依不饒，非讓龍族給個說法。那條紅龍也上了年紀，資歷很老，龍族不能處死他，就讓他的幾個后代去驛站當交通工具，工錢和人族一樣。而那條紅龍，就要交給敏堂處置了。
    那條喝醉了的紅龍就是當年的老阿了。他一直怨自己，是自己的原因才害得家人去做那么低三下四的工作。我都沒忍心告訴他，龍族當年的輝煌與驕傲早就不復存在了，現如今已經有好多無父無母的小龍被迫到十方的驛站去打工。老阿不知道，他其實無意中促成了十方驛站蓬勃發(fā)展的事業(yè)。
    可是他那么一瘋，人類和龍族好不容易緩和下來的關系又得緊張起來。本來墨池的意思是，讓阿爾諾平靜下來把事兒了了就得了，可是王芷那個瘋女娃子居然一路追殺他到鏡湖邊兒上，差點兒把他殺了。墨池偷偷把他救了，藏在鏡湖湖底的一個水洞里，又擔心藏不長久。
    他忽然望向我，叫出我的名字：“大頭。”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猜出來的，但是我按照規(guī)矩向他敞開心扉了。我挺樂意的。瞧我那四個小鬼給我起的名字多好，我不中意的怎么猜也猜不出來，我中意的一猜就猜中了。
    于是墨池給我鑲上框當鏡子使，堂而皇之的把我放他屋里頭，還把阿爾諾藏到了我心里。
    老阿剛住進來的時候還老大不愿意，死活不跟我說話。后來我叫了他好幾天大諾子，把他煩的不行，才跟我吼出來第一句話：“你才大諾子你們全村都是大諾子！”
    直到現在跟老阿混得這么熟，我想煩他的時候還是管他叫大諾子。
    我很感激墨池。他知道我沒有了跟人溝通的能力，就給我安上了一個帶字母的框，想說什么就自己拼。有時候我也在他工作的時候煩他。
    W-H-A-T-S-U-P
    What’sup
    吃了嗎？
    我樂此不疲。我還經常趁王芷在墨池屋里的時候在她背后罵她，反正她看不見。
    C-R-A-Z-Y-B-I-T-C-H
    Crazy*****
    瘋女娃子。
    我覺得這樣可有意思了。尤其是每回看墨池一邊往王芷身后看我寫的啥一邊憋笑的時候，我覺得一塊水晶活到這份兒上，值了。
    但是我還是等著，等什么時候見到我那四個小鬼。我想告訴它們，世界早就不是光禿禿的啦，你們想聽我的故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