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以來的四川,戰亂頻繁,持續既久,派系又多,在國內的軍閥混戰中,顯得特別突出。二十年代以來,四川能保持半獨立狀態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遠處西陲的四川軍人雖常常援引外力,但在一般情況下,并不直接參與“逐鹿中原”的活動。因此,對“中央”的威脅相對來也就比其他軍事實力集團得多。</br>
自然,自顧不暇的中央政府也就因此把四川放在一個相對邊緣的位置。國民政府初期,面臨各地軍事實力派的壓力,并不比北伐前的中央政府更少,其治川政策也就沿襲了北洋政府的態度:承認現狀。</br>
劉湘是個愛國將領,也是個軍閥。他在國家面臨危難時,當然會體現出來,但只要這種危害不會傷到國家根本,他就會衡量一下,怎么樣做對自己最有利。</br>
一二八事變后,很多將領都猜測,可能會和日本爆全面戰爭。劉湘之前已經在準備無力統一四川,如果這時候真的生了日本入侵,他就只能停下內戰,無條件的支持抗日。而現在一二八事變,有了和平解決的跡象,他就又立刻把注意力,放在了四川的內戰上來。</br>
反正抗日還有時間,可以等自己統一了四川,在集中全力來對付日本人。劉湘自己安慰自己。</br>
不過一二八事變后蔣中正上臺,這位北伐能力凸顯的軍事委員會委員長,可絕對不是眼睛里能揉沙子的人,劉湘不敢肯定,一二八事變解決,這位委員長會不會對派系勢力動手。</br>
這方面,就算他收集到的情報再多,也不及那些在靠近南京的上層人物,有比較切身的體會。所以想想問問范哈兒,這位剛剛從上海回來,可能學習過高層精神的憨大將。</br>
“范哈兒,你在上海時,與國民黨高層接觸,他們可有在和日本和談后,再打地方勢力的想法?聽后撤下來的十九路軍,因為作戰勇敢,可能會去戰斗一線,是不是準備進鄂?”</br>
范哈看到劉湘憂愁的表情,不由微微一笑。</br>
新上臺的蔣某人為了與日本人和談,已經讓人放出攘外必先安內的風聲。</br>
看來這風聲還沒傳到真正的目標耳里,卻已經把劉湘這類地方軍閥給嚇壞了。畢竟當年那位蔣先生,本就是在動了兩次軍閥大戰后才下野,現在重新上臺,誰知道會不會重新動軍閥大戰。</br>
范哈當然知道這段時間的歷史走向,當下也就根據記憶,直接出了他的判斷:</br>
“報告軍座,以下官料想,國家積弱,四川偏遠,那位蔣先生需要處理的事情還有許多,五年之內,中央應該無力顧及西南戰事。那蔣某人,素以反赤出名,十九路軍非他嫡系,既然撤下來了,自然是送到反赤一線,借刀殺人了。鄂西北雖有共黨,但非主力,這支精銳部隊應該不大可能過來。”</br>
劉湘一邊聽范哈兒分析,一邊連連頭,最后面上一笑。</br>
他不是沒看出來,心中也一直覺得,那蔣某人身邊的江西共黨還沒剿滅,不可能馬上來打他這個偏遠的四川。只是作為當事人,總擔心對方不按常理出牌,需要詢問一下別人的意見,來更加確定自己的判斷。這范哈兒,以前事糊涂大事不糊涂,以識時務和作戰勇敢出名,戰略眼光并不怎么養,想不到僅僅去了一趟上海,回來后不僅人變得文雅了幾分,眼光也是大有長進,竟然能分析的這么清楚。</br>
嘴上不由贊道:</br>
“好,哈兒,你的不錯,看法和我所料一致,這樣一來,我們卻是可以放心處理四川內部的事情。”</br>
劉湘和劉文輝的矛盾,全中國人都知道。兩方遲早要爆大戰,現在這么直白的可以安心處理四川內部事情,等于馬上就要宣戰,劉湘卻也不擔心泄密。</br>
想起這陣子正在準備的事情,還缺一個環節,心中一動,也許那件事情,也能能交付給這個哈兒去上海運作呢。</br>
劉湘這邊還在考慮,那邊范哈兒一聽他的口氣,就明確知道這位上司在得知劉文輝購買飛機后,馬上要對他開戰了。</br>
想想大戰一起,他的練兵計劃可能要因此拖延。但他剛剛得了好處,也不能反對劉湘,至于不敢戰斗的話,更是不出口,只能借別人對四川的評價,抱怨式的了幾句:</br>
“軍座,如今外界對于我川省混戰,多有鄙視和嘲諷,即便旅滬川人,也對川局多有鞭撻。據下官在滬觀察,如今抗日保國,才是學識之士選。而我川軍之名,卻被彼與鼠輩相提并論。省外報紙常常用‘謎’字來解釋四川,用‘耗子內斗’來稱呼我們川軍作戰。近年來,外面人對于川人大有排斥心理與行為,川人的前途,我深感危險。有些不三不四的人們,從他們的言詞中,仿佛把四川當作化外,非中國之民了。”</br>
長期軍閥混戰,四川百姓自己極為不甘,只是他們的不滿雖然迫切,四川情形畢竟無礙全國“大局”,中央才完全不顧。1928年,有人在《蜀道》上表文章,稱:“四川僻居一隅,目前的治亂,對于大局沒有什么了不得的干系。大局一日未定,誰有余力顧及無大干系的局部問題?”</br>
認為四川無關中國大局的法,令當時很多四川人感到受了侮辱。范哈兒現在提起來,就是想激起劉湘的羞辱感,讓他暫停內戰,最好和劉文輝協商治川,起碼也要等上一年,讓他先把第四師訓練一陣子再。</br>
劉湘眉頭一皺,冷哼了一聲。</br>
心中不想起那些不愉快的言論,嘴上為了面子,卻還是回道:</br>
“四川是中國一大行省,是二十二行省中之物產最豐、地域極大的,川人是中國的一個大族,而不是化外之民。報人,見識淺薄,不足與語。”</br>
作為一個有抱負,心懷天下的大軍閥,劉湘他對外界生的事情,外人對四川的評價,一直就很重視,范哈兒的那些法,他也多有聽過。只不過他堅信,只有武力統一了四川,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到時候是建設四川,還是出川逐鹿中原,都是可以慢慢再選擇的事情。</br>
繼續道:</br>
“成大事者不拘節,范哈兒,這次你回重慶,就不要多停留了,三天之內,必須回到萬縣,給我好好操練部下,進行戰備動員,等待軍部下一步命令。”</br>
“是,軍座,第四師愿意整軍備戰,隨時聽候調遣!”</br>
范哈兒看出了劉湘的意思,立刻閉嘴不再多。免得剛才一番陳述引來的好感,都付諸東流。</br>
劉湘本來還想范哈兒談談另外一件事情,現在被他那番話一打岔,卻是沒了興致,干脆揮了揮手:</br>
“你先回去,也別馬上走,再在重慶待一天天,我可能有件事情,需要你去做一下,到時候再。”</br>
“愿意為軍座效勞。”</br>
范哈兒一個敬禮,滿臉帶笑的離開劉湘公館。</br>
和以前相比,這次給上司匯報工作,真是輕松了不少。給劉湘留下了一個好印象不,還白得了不少好處。看來,以后自己一定要多找劉湘匯報匯報,交代一下自己的想法,那樣好處還不是可以要更多。</br>
看著意氣風離開的范哈兒,劉湘一陣莫名其妙。</br>
怎么覺得這范哈兒好像打到了一只老虎似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