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此一遭, 在無人敢攔他們分毫,錢夫人錯愕萬分,在又一陣微風帶著帽簾飄起時, 女子美得驚心動魄的面龐在她眼前一閃而過。
錢夫人不敢再多說一個字,只能眼睜睜地見著他們走遠, 心底驟然升起一股不安, 隱隱覺得自己似乎闖了禍。
……
作為被一位十分摳門的爹爹帶大, 且自幼生活在貧民窟的奚蕊到底還是大手大腳不起來, 又想著祁朔的錢財本質上也是她的,就更不想亂用。
后來離了那胭脂鋪子她又去逛了其他地界,可是那些東西不是太貴就是覺得不值,只消看一眼奚蕊便沒了興趣,于是她最終選了只看起來不錯的燒雞買了回去。
至少還能吃。
……
奚蕊回到客棧時便將手頭帶回的燒雞讓阿綾送去了后廚熱上一熱, 另一只手取下帷帽便遞給阿綾。
突然臺階上有一身材微胖的男子走了下來, 那人在見到奚蕊的剎那眼底的驚艷一閃而過。
與此同時外面等候許久的小廝忙不迭跑了進來, 在他耳側低語一陣, 隨后那男子再看她的眼神瞬間從驚艷變成了驚懼。
又點頭喚了她一聲林夫人便趕忙地朝外急行而走。
奚蕊狐疑地看著那男子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轉念一想便也猜了個七七八八, 當下提著裙擺便朝樓上祁朔所待的房間走去。
……
吱呀一聲房門打開,她扒拉著門沿朝內探頭,在見著男子抬眸往來的目光時又莞爾一笑。
將門板帶上, 奚蕊邁著小步子走到了他身側, 靠著他坐到了一旁。
經過這一番動作,她早已忘了早間出門時是帶著怒氣的,此時此刻她有一肚子的問題想要問他。
“夫君你忙嗎?”
祁朔睨了她一眼,眼瞧著身前的小姑娘手肘搭在桌案上,雙手捧著臉, 小腦袋微歪,大大的眼睛里滿是期待。
默了默,他點頭:“忙。”
奚蕊聽言紅唇立馬下撇,撐著臉的手肘擺平了下來。
她將臉貼在桌面上,整個人懨懨兒地瞅了瞅他,嘴唇喏動片刻,又泄了氣般把臉埋在臂彎里。
祁朔看著她這副欲言又止,如坐針氈的模樣勾起了唇角,忽而袖擺一緊,一只嫩白的小手抓住了他的衣袖并扯了扯。
“那你可以待會再忙嗎?”
眼瞧著小姑娘趴在桌子上討好著搖擺著依舊的袖袍,瀲滟的杏眸中蕩漾著粼粼波光。
祁朔心口微動,唇角勾得更甚,垂眸淺笑:“好。”
一語落,奚蕊眼前一亮,立馬又坐直了身體,嘿嘿笑了聲,便將方才發生的事簡單道了一遍。
“我發現這里的胭脂實在是溢價嚴重,方才我又去看了其他鋪子,皆是十分離譜的價格,再者品質也極差,他們還打著我的名號在那里招搖撞騙……”
“再有那個錢夫人究竟是何許人也?平海鎮的百姓似乎都極為忌憚的模樣,甚至還想來抓我……”
“……但是不得不說鈞左真的好厲害,夫君你可是沒見著那錢夫人清一陣白一陣的臉色!”
……
女子絮絮不休的語調清脆又婉轉,祁朔單手支著頭看她,眼角眉梢皆柔軟了許多。
“逛的開心嗎?”他忽然問道。
奚蕊點了點頭:“挺開心……”
話剛說到一半便覺得不對,她皺起了眉頭,這才想起她出門是想花他的錢財,后來不知怎么的,就成了這樣。
于是她緊抿起了唇,頓了頓又道:“……其實也沒那么開心。”
“嗯?”
“這……這地界竟是連個想花銀子的地方都沒有,一點都不比京都……!”
才不是因為她舍不得。
“待到去景州機會還多。”
景州乃沿海最繁華的幾處州界,京都許多官家女子的錦緞衣袍都來自于這里。
頓了頓,祁朔又道:“買下鋪子也無妨。”
買下?鋪子?也無妨?
奚蕊脊背繃緊,瞳孔放大,緊盯著祁朔云淡風輕的眸子,只覺得他約莫是根本不知那些百年商鋪究竟價值何許。
可又轉念一想,當初買下錦和樓不也是他一聲令下便買了?
她眨巴眨巴眼,又挑起胸前的一縷黑發在指尖打圈:“倒也不至于這樣,有點浪費……”
祁朔執起茶盞抿了一口,輕言:“你喜歡就行。”
奚蕊眼尾一跳。
他為何總是用這種從容不迫的語氣說出這樣聞者咋舌的話。
……還有點該死的迷人是怎么回事?
“……你好狂妄。”
“?”
“我好喜歡。”
一言出,祁朔摩挲茶盞的手指驟頓,他瞇起了眼:“喜歡什么?”
奚蕊被他的視線看得一顫,咽了咽口水道:“……喜歡狂妄。”
“嗯。”他挑了挑眉,“準你喜歡。”
奚蕊:“……?”
她不自覺地撇開了眼,內心卻是一陣波濤洶涌。
喜歡這兩個字在此情此景下太過曖昧,曖昧到……讓她有些恍惚。
未久,她吞吞吐吐地開口轉移話題道:“咳……對了,那個……鈞左是一直在我身邊嗎?”
“嗯。”
“……成婚之后他便一直在嗎?”
“不是。”
奚蕊聞言松了一口氣,雖然有人在身邊感覺安心許多,但若從成婚后便開始……總感覺……
“成婚前便在了。”
“??”
奚蕊面色復雜地看他,好半響才找到自己的聲音:“為何?”
祁朔抬眸瞧她,淡淡道:“我并不是每一次都能及時趕到。”
只此一句,奚蕊倏地愣住。
……每一次?
難不成從去丹陽的那次后他便安排了鈞左在她身邊?
她忽然想起當初在丹陽縣崔家被縣令污蔑的時候,鎮北軍趕到那般及時,后來又護送著她一路回京,她確實再沒受到過什么意外。
原來在她不知道的這么多時候,他早就有意在護著自己。
即便知道他的出發點是因為責任,此時的奚蕊也感到心悸不已。
她喏動嘴唇半響也不知如何回答,只覺得一切言語在如今都顯得十分蒼白。
方才還輕松的氛圍突然染上沉寂,奚蕊緊了緊手掌,故作輕松道:“那這樣我豈不是……沒有隱私?”
祁朔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聽她這樣問,忽而靠近她,輕笑一聲:“你指什么隱私?”
暗昧不清的話語,與突然被拉近的距離使得奚蕊心跳漏了一拍。
她撲簌著長長的睫毛,呆呆地與他深邃的黑眸對望,剪水秋瞳中倒影著惶惶不安。
奚蕊感覺自己要被他的視線吸入深淵,她與他的呼吸纏繞又交織成網,上升的溫度逐漸滾燙了她的面頰。
就在此時外面傳來了一陣敲門聲,奚蕊如獲大釋,立馬移開眼,又離他稍遠了些才對外道:“進來。”
來人正是方才被她派去熱燒雞的阿綾:“夫人,您吩咐的東西……”
“放下吧。”
“是。”
隱隱感覺自己似乎來得不是時候,阿綾忐忑地將托盤放下又福了福身便迅速退了出去。
撲面而來的食物香氣使得奚蕊的肚子十分沒出息的響了一聲,她略有窘迫地抬頭看他,剛好瞧見祁朔好整以暇的眸子。
說起來今晨出門到現在她都未曾進食。
“......夫君要一起吃嗎?”
邊說著她顫顫巍巍地夾起一只雞腿朝他遞了遞。
祁朔靜靜地望她一會,只見女子眼底的不舍都快要溢出來,他默了默,道:“不必。”
“好的!”
“......”
許是曾經滄海難為水,在吃過祁朔做的烤肉之后,她便不覺得手邊的燒雞有多香了。
再者她本就食量小,是以,一只雞腿下肚便也飽了七七八八。
少頃,奚蕊放下筷子點評一番:“還是夫君手藝好。”
又煞有其事地點點頭表示肯定,執起手邊帕子擦拭嘴角,而后朝他笑了笑:“若夫君日后不做國公,倒也有一門手藝養家糊口。”
祁朔:“……”
他突然發現,其實當無語成了習慣,倒也覺得習以為常。
奚蕊并未覺得有何不對,隨手取過茶盞抿了一口,可就在要放下的時候她才驀地發現剛剛拿的是他的杯子。
她愣了愣,手臂懸于半空,忽然男子骨節分明的手掌覆蓋上了她的手背,隨即十分嫻熟地接過她手頭的茶盞。
于是她眼睜睜地瞧見他將茶杯置于唇邊,然后對著她方才抿過的地方印了上去。
“!”
奚蕊呼吸一滯,耳根開始發熱。
等等。
不就是共用一個杯子嗎?
再親密的事都做過了,還為此糾結屬實矯情。
可是……他方才......方才那個動作也太......
她暗自譴責了一番自己如此容易便被美色誘惑,實在是不爭氣。
于是迅速平復兩下呼吸,讓自己盡量同他一樣鎮定自若。
“你方才說的錢夫人是平海鎮鄉大夫的夫人。”他突然為她解釋,“而那漁村之邊存有一處未上報朝廷的洧水。”
他的聲音打破了她的尷尬。
只是似是沒想到他會和她提到這些,奚蕊微怔,有些不解地問:“洧水是何物?”
祁朔指尖點了點桌案旁沒有燃起的油燈,道:“可用做燈油之物。”
頓了頓又言:“亦可作為軍火。”
洧水亦可稱猛火油,尋常百姓或許不知其有何作用,但對于他這種常年駐守邊關的將領來說,卻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東西。
軍中有一類武器名為猛火油柜,是一種極好的攻城器械,而以猛火油為原料的軍器也遠遠不止這一種。
是以,一番發現洧水油田第一時間必須上報朝廷,防的便是那些居心叵測之人利用其危害朝政。
‘軍火’二字使奚蕊驟然清醒,饒是她是位深處后院的女子也知曉這個話題于朝廷而言多么敏感。
而且這處還是一片沒有上報的洧水,這背后之人必然包藏禍心。
前后聯系起來,她已然猜了七七八八。
“所以那錢老爺是收攬這洧水的人?”
祁朔微勾唇角,狹長的眼尾斂下:“他還沒那個本事。”
見著眼前男子眉梢之間染上寒霜,奚蕊心口一緊。
直覺告訴她,他正在做一件極其危險的事,思及此,她的雙手不自主地握住了他的手臂。
感受到小姑娘的不安,祁朔安撫性地回握住了她的小手。
掌心的觸感軟綿,使得他方才冷冽的眉尾開始緩和。
“怕了?”
奚蕊搖頭,咬唇道:“我……只是擔心你會不會有事。”
祁朔怔了瞬,握住她掌心的手下意識收攏,輕道:“無妨,倒是你若想先行回京……”
“我不!”
聽聞他有要先送她回去的意思,未等他說完奚蕊便炸起了毛。
又覺得自己反應太過激烈,她瞥過頭不自在道:“說……說起來要不是因為我,我們也不會暫停平海鎮,你還找不到這處呢,如今便想將我這巨大的功臣遣走,簡直是過河拆橋……”
小姑娘倔強地咬著下唇,一本正經分析的模樣,他輕笑著幫她撩過落到額前的發絲別在耳后:“是,此番多虧夫人。”
奚蕊轉眸瞧他,泛著潺潺波光的杏眸中染上一絲不滿:“不要叫我夫人。”
“……為何?”
“總感覺……有些生疏。”
祁朔指尖頓住,并不知這個稱呼有何不妥,疑惑道:“你不是也叫夫君?”
“……那是愛稱!”
“。”
“你要……叫我蕊蕊。”說罷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別過了臉。
分明上次還叫過的,后來許久……許久都沒聽到了。
越想越覺得委屈,奚蕊癟下了嘴角。
突然臉頰被人捏住,然后轉了過去,她對上了男子無奈又帶著寵溺的黑眸。
心口的酸脹快要溢出,她咬咬唇,起身撲到他懷中,雙手環住了他的腰,悶聲道:“不叫也行……就是別讓我走。”
祁朔順勢摟住她的背,斂下眼底的柔緩,下顎抵在她的發頂,低聲道:“好的蕊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