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老巫長率領族中青壯退出寨子外，與族中婦孺老弱匯合，開始搭建容身草棚。</br> 是的，他們把婦孺老弱也帶來了！</br> 因為番禺王征收供奉的使者，近日已經駕臨附近的內陸部族。</br> 而秦墨所處的寨子，由于靠海遠離內陸，通常最后才來……</br> 簡而言之,附近愿意舉事的部族，攜供奉物資來此聚集，若只將婦孺老弱留在家里，絕對會被番禺王使者屠滅以儆效尤！</br> 秦墨視力極佳，能清楚看到，那部族之人丁,雖比本寨多些,但一個個瘦骨嶙峋的模樣，卻遠不如本寨人丁強壯。</br> 尤其是一些光著屁股的孩童,頭大而腹漲，顴骨眼珠凹凸。</br> 四肢更枯瘦如柴，松松垮垮的皮膚，包裹著清晰可見的骨骼。</br> 加之南方長期日嗮偏黑，儼然是非洲難民娃子翻版！</br> “此部族人丁繁盛，卻因何貧苦至斯？”</br> 秦墨強忍心中涌起的燥郁，將拄著拐杖的巫長招到近前，問道。</br> 巫長似乎看出秦墨情緒不對，趕忙苦笑解釋道：“所有內陸部族都是這樣的，耕地獵場有限，大半產出還要用于供奉番禺王，人丁繁盛并非好事。”</br> 秦墨皺眉疑惑道：“因何不遷居海邊？如同你們一般，至少還有漁獲果腹？”</br> 巫長再次苦笑：“是啊，我們有漁獲果腹，但我們的人丁，卻永遠無法繁盛,因為一場海風襲來，便可讓我族眾銳減……”</br> 秦墨啞然無言，這卻是自己何不食肉糜了。</br> 先秦時期干旱記錄極少，幾乎是屈指可數，但與之相反的水澇之害，卻是從上古虞舜治水，一直延續至今。</br> 而華夏大地上的水澇災害，又通常與沿海季風氣候，有著密不可分的關聯。</br> 所以逆向思考一下，便也不難想象，這先秦時期的季風，到底有多么夸張且頻繁。</br> 尤其南方沿海的臺風，甚至不能稱之為季風。</br> 應該叫‘月風’！</br> 或‘時風’！</br> 這也是張良等人出海后，一直沿海岸行駛的最大原因，如果倒霉遇上海風，多少能增加點聊勝于無的生存幾率……</br> “呼~！”</br> 秦墨看向寨外那些大頭娃子，長長吐出一口心中燥郁：“那叼毛的番禺仔，吾必殺之煉油，與諸越分食！”</br> 說罷，起身下了虎皮高椅,走向那部族卸下的物資，一手拎起一皮袋白米，一手拎起一串薰臘肉，徑直出了寨子。</br> 呂雉很有眼力勁兒，立即招呼還在擺pose的張良等人，上前扛了白米熏臘肉，隨秦墨出寨為那部族烹食。</br> 巫長看的瞠目結舌，想攔又不敢攔。</br> 不是說好了，要裝神弄鬼嗎？</br> 這般親自下場慰問，還怎么裝神弄鬼啊？</br> 特么人設崩塌啦！</br> 呂雉能理解他的想法，但卻只是笑著囑咐道：“煩勞長者，讓寨中青壯兒郎，一律出寨居住，騰出房舍，安置趕來的婦孺老弱。”</br> “另外，將供奉中的麻布，盡數裁剪成衣，給所有人穿戴，孩童優先！”</br> 巫長無奈揖手：“謹遵神女之命。”</br> ……</br> 寨外，秦墨留下十名劍客打下手，余者由張良率領，去幫越人搭建草棚。</br> 那蒼老巫長和族人們，皆是惶恐不已。</br> 但秦墨要了他們攜帶的陶鍋，便開始忙活，并沒有廢話解釋。</br> 張良等人由于還未學會越人語言，更是悶頭砍樹搭建草棚，自始至終一言不發。</br> 漸漸的，那蒼老巫長和族人們不在惶恐，也加入其中打下手，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br> 越人會耕種稻米，但怎么吃，就很成問題了。</br> 白米不止有稻殼，稻殼之下還有一層糠皮，通常情況下，哪怕是大秦百姓，也會連糠皮一起蒸煮食用，口感極其差勁。</br> 秦墨讓打下手的劍客們，找回數塊有天然凹槽的巖石，制作成簡易踏碓，當場開始舂米淘洗。</br> 他和呂雉則用解手刀，將一條條的熏臘肉，切制肥厚均勻，與舂洗好的白米一起入鍋燜蒸。</br> 一鍋鍋臘肉燜飯，陸續架在篝火上，進入燜蒸流程。</br> 秦墨又回到寨中，取來干海菜和熏魚以及香蔥，然后用熏臘肉熬烤了一鍋葷油，等干海菜泡發，便用葷油香蔥熗鍋，烹制出一鍋鍋海菜燴魚塊。</br> 唯一不美的是，沒什么調料，除鹽之外，只有前些日諸人在海上棄船時，搶救到木筏上的干辣椒，還是泡過海水的。</br> 可就算如此，越人們聞著臘肉燜飯的香味，聞著秦墨烹制出的一鍋鍋香辣海鮮，仍是饞的忘了手上活計，一個個吞咽著口水，眼巴巴等待開飯。</br> 那些幫忙燒火的大頭娃子，更是拼了命扇風，只求飯菜快些熟！</br> 包括本寨越人，亦是聞著香味，自寨中出來瞧看。</br> 本寨的拄拐巫長，見是秦墨在親自烹制飯食，不由徹底傻眼。</br> 一方面是驚詫于秦墨的廚藝，因為這些時日，秦墨一心訓練諸人，飯食都是交由呂雉負責。</br> 而呂雉學了個半吊子，烹制的飯食，也就堪堪能吃的地步，差得遠呢。</br> 所以，他根本不知道，秦墨還有這等深藏不露的本領！</br> 另外一方面，秦墨親自下廚，天神的人設，算是徹底崩了，他想挽回都沒法子……</br> “慫娃，莫把火燒的太旺，要糊鍋了！”</br> 秦墨一邊喝罵那些拼命扇火的大頭娃子，一邊將熬油剩下的油渣撒上鹽拌勻，讓他們當零嘴吃先解饞。</br> 焦脆咸香的油渣自是美味，周圍越人聽著娃子們嘎吱嘎吱的咀嚼聲，無不饞的口水直流。</br> 是真流，擦都擦不干的那種！</br> 所幸飯食也快好了，在越人們的口水，已經打濕胸膛之際，秦墨終于讓大頭娃子們取水澆滅篝火，大喊一聲：“開飯~！”</br> 呼啦啦——</br> 所有越人齊齊涌向秦墨，拿出早就準備好的木碗陶碗。</br> 秦墨瞪眼，舌戰春雷喝道：“我看誰敢擁擠？！”</br> 數百眾越人被嚇得一激靈，終于從美食誘惑中清醒。</br> 沖在最前的幾個越人青壯，更是駭的撲通一聲匍匐在地，顫聲請求天神寬恕。</br> “都起來！”</br> “日后那個再敢向我匍匐，鞭笞十記！”</br> 秦墨皺眉呵斥，等幾個越人青壯，戰戰兢兢起身，他才面色稍緩道：“排好隊領飯，娃子在前，老弱次之，男女青壯居后……”</br> 本寨巫長趕忙揖手阻攔道：“天神容稟，娃子在前應當，吾等老弱卻不能在青壯之前。”</br> 那蒼老巫長也道：“壯男將要打仗，壯女也要勞作，應當先讓他們吃飽。”</br> 其余老弱亦點頭贊同，自覺退到青壯后頭。</br> 這是他們信奉的生存法則，也唯有如此，部族才能一代代延續！</br> 秦墨看向那些青壯男女，道：“他們賦予你們生命，他們養育你們成長，他們傳授你們技藝……”</br> “如今，他們把生存機會，也讓給你們。”</br> “記住今天這一刻，等將來你們有了能力，要加倍償還他們的恩情，否則便不配為人，必遭諸神唾棄！”</br> 諸越人青壯下意識又想匍匐，猛然想起秦墨方才的呵斥，便又硬生生挺直身體，學著兩位巫長的模樣，揖手拜道：“謹遵天神教誨！！！”</br> 秦墨頷首不再多言，拎起木勺盛了臘肉燜飯，給排在最前的大頭娃子，裝了滿滿一碗。</br> 呂雉將娃子叫到旁邊，又給臘肉燜飯上，澆了一大勺香辣的海帶燴魚塊。</br> 那娃子小心翼翼捧著，走到一旁迫不及待開吃，哪怕燙的小臉皺成一團，也不肯稍歇片刻……</br> 張良和一眾劍客看的莞爾，倒是非常理解，他們第一次吃秦墨烹制的水煮魚，吃相也好不了多少。</br> “別站著傻笑，來幫忙。”</br> “喏！”</br> 諸人應喝領命，也拿了木勺打飯。</br> 如此，速度陡然加快數倍，刻鐘功夫后，數百越人已然吃上熱騰騰的飯菜。</br> 一時盡是狼吞虎咽的咀嚼聲！</br> 而吃著臘肉燜飯和海菜燴魚塊的數百越人，看向秦墨的眼神，卻是越發敬畏。</br> 包括那位一直腹誹秦墨，將好不容易樹立的天神人設，搞崩塌的本寨巫長，此時吃著秦墨烹制的飯菜，也不由暗暗咧嘴。</br> 便是真天神，恐怕也沒有這等本領。</br> 將食物烹制的如此美味，讓人恨不能活活撐死算了！</br> “天神……巫長……趕來匯合的鐵山部族，被番禺王使者追上……正在寨子西北方交戰……”</br> 秦墨正在品嘗一塊似乎是鹿肉的熏臘肉，寨子前的山路上突然出現一人，邊跑邊向用餐諸人大喊。</br> 秦墨眼力耳力最好，已然看清那是本寨巫長的兒子鯤，也聽清楚了他的呼喊，便放下碗筷喝令道：“集合！”</br> “喏！”</br> 諸劍客立即扔掉碗筷，拿起盾牌和鐵劍，集結成橫平豎直的陣列。</br> 速度之快，直把數百越人看的震撼又懵逼！</br> 秦墨皺眉道：“趕來匯合的鐵山部族，被番禺王的使者追上，正在寨子西北方交戰。”</br> “青壯男子速速拿起兵刃，隨我去接應鐵山部族！”</br> “喏！！！”</br> 一百多名越人青壯，學著張良等人齊聲應喝。</br> 然后，亂七八糟的去找自己兵器……</br> 秦墨看的無語，心知他們一起去，也只能打打順風仗，便也不再等他們，轉而向諸劍客喝令道：“目標西北方，跑步——走~！”</br> 嘩——</br> 跨跨跨——</br> 諸劍客將劍盾提至腰腹側，邁著整齊劃一的步伐，迅速跑上山路，去與對向而來的鯤匯合。</br> 自始至終，快而不亂，六十六人宛如一人！</br> 數百越人再次看的呆若木雞，尤其那些悶頭找尋自己兵器的百多越人青壯，更是自慚形穢。</br> 找到兵器者，趕忙撒丫子追趕隊伍。</br> 不得不承認的是，這些越人青壯，或許戰力不如張良等人，但他們光著腳在山路上的奔跑速度，卻是一個個堪比獵豹。</br> 盞茶功夫后，百多越人青壯，已然盡數跟上隊伍！</br> 而這時秦墨和諸劍客，才剛剛與鯤匯合……</br> “可是受了傷？”</br> 秦墨向渾身鮮血的鯤，詢問道。</br> 鯤點頭又搖頭，只是急道：“我傷的不重，還能為天神帶路。”</br> “那邊前頭帶路。”</br> 秦墨點頭同意，邊跑邊問道：“鐵山族有多人？”</br> 鯤立即答道：“跟鹿族差不多。”</br> 所謂的鹿族，便是百多越人青壯的部族，因為部族獵場中有鹿群，便稱鹿族。</br> 鯤的部族，因為善于收集珍珠，被稱為寶珠族。</br> 秦墨再問道：“敵方有多少人？”</br> “呃……”</br> 這話把鯤問住了，因為他不識數，抓耳撓腮半晌，才靈機一動，指著百多越人青壯道：“比他們少些，但也不少多少。”</br> 大抵是一支百人隊。</br> 秦墨頷首：“敵方什么裝備？”</br> 鯤這次回答的很利索：“皆配有皮甲、藤甲，還有少量鐵甲。”</br> “武器有矛戟劍，都是鐵質的，弓箭也是鐵質箭頭。”</br> 大秦的冶鐵技術，不僅被塞外諸胡偷學了，百越同樣也偷學了。</br> 而且百越本就有冶煉青銅的技術，甚至在鑄造青銅兵器方面，并不比大秦落后多少。</br> 后世出土的越王勾踐劍，便是最好的明證。</br> 所以大秦的冶鐵技術，被有技術基礎的百越偷學之后，遠比塞外諸胡玩得溜，武器已經從青銅過渡到鋼鐵！</br> 秦墨不再多問，眾人悶頭趕路。</br> 鯤和百多越人青壯，在山路上腳程較快，也急著救援鐵山部族，便漸漸跑在了諸劍客前面。</br> 秦墨也沒阻攔，反而給出命令，干脆讓他們充當先鋒。</br> 于是，百多越人青壯的速度，再次提升一個檔位，徹底將諸劍客甩在后面。</br> 至于秦墨，倒是沒有被甩下，奔跑中甚至還有閑心觀察周圍地形。</br> 路過一個山口時，用大鐵劍削掉一顆大樹的樹皮，在樹干上刻下一行字，留給后面的張良和諸劍客觀看。</br> ……</br> 秦墨和百多越人青年，約莫在山間奔跑了一刻鐘后，終于聽見了廝殺聲。</br> 穿過一片竹林后，戰場赫然呈現在眼前！</br> 鐵山族圍成圈防御，青壯已經戰死一半，但還在咬牙堅持，女子和老弱也都撿起兵刃頂上了。</br> 因為他們知道，就算放棄抵抗投降，番禺王的使者也不會放過他們！</br> “殺！殺死他們！”</br> “我要用他們的頭顱，威懾膽敢不交供奉的諸部！”</br> 癡肥的番禺王使者，身上套著件鐵甲，坐在一架由八個強壯奴隸合抬的竹轎上，向圍殺鐵山族的番禺武士狂吼。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