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員和越人一唱一和互吹彩虹屁,秦墨和扶蘇則去視察,新趕來歸附的部族。</br> 九位巫長兼職政治掮客,其實是很不稱職的,大抵都怕說的廢話太多,惹惱了那些三心二意的部族,被吊在樹上扒皮喂蚊子。</br> 所以,他們把該說的說一遍,將大秦的法令傳達到,便快馬加鞭的逃回來了。</br> 至于那些部族愿不愿意前來歸附,他們全然不管,隨緣!</br> 秦墨對此表示理解,畢竟他們失去了巫長尊位,又尚未享受到爵位帶來的實質利益。</br> 如此,讓他們去做奮不顧身的縱橫家,也顯然不現實!</br> 等將來完成屯田,正式賜予他們爵位應有的俸祿、田、宅等待遇,他們就知道什么是香了。</br> 介時恐怕不用督促他們,也要拼了老命掙功勞,給子嗣留下恩蔭!</br> 當然,九位巫長指望不上,那些被放回去做說客的‘戰俘’們,卻還是很好用的。</br> 他們見識過霹靂彈的可怕,見識過鐵甲秦軍的強大,見識過太陽神帝嬴政的威勢。</br> 更經歷過大秦法令的公正嚴明,踏踏實實的吃了幾天飽飯。</br> 這般回到部族里,只需將所經所歷,講給族眾們聽,甚至不用添油加醋的夸大,一切便已然水到渠成。</br> 故而數日來,陸續有距離較近的部族,帶著僅有物資趕來歸附。</br> “拜見二位天神~!”</br> “拜見天神……”</br> 秦墨和扶蘇牽著馬,在臨時聚集地閑逛,視察新來的越人部族,一路上盡是恭謹見禮之聲。</br> 負責管理臨時聚集地的官員,是博士仆射周青臣。</br> 先秦重武,又善射者為尊,故而諸官之長稱仆射,這位周青臣便是博士們的帶頭老大。</br> 因為會來事,深得嬴政信賴!</br> 換句話說,是個會討皇帝歡心的家伙……</br> “臣以軍中扎營法,構建臨時聚集地,每帳間隔三步,十帳置一廁一灶,務使整潔不亂。”</br> “來附之部族,先給三日飽飯,在此期間與原有族中青壯匯合,登記造冊,編組分隊,熟悉法令。”</br> “三日一過,則由諸君分領,投入墾荒屯田。”</br> 周青臣跟在兩人后面匯報工作,說的唾沫星子橫飛。</br> 諂媚歸諂媚,其能做到秩比九卿的仆射,才能卻是毋庸置疑的!</br> 扶蘇聽到最后,頷首道:“周卿勤于王事辦事妥帖,我會稟奏父皇,為周卿請功。”</br> 周青臣謙虛揖手道:“太子與秦相坐鎮,臣不敢居功。”</br> 這漂亮話說的,讓人心情爽利。</br> 秦墨回頭看他一眼,正想打趣這老官迷幾句,眼角余光卻瞥見一道熟悉倩影。</br> 那倩影穿著短打勁裝,在一眾穿草裙袒露藍靛紋身的越人中間,顯得是那般扎眼,想不注意都難。</br> 當然,如果秦墨不回頭看周青臣,也斷然注意不到這尾隨在后的倩影!</br> 此時那倩影,已然又躲到帳篷后,試圖隱蔽身形……</br> 秦墨心念電轉,目光落在周青臣臉上,壓低聲音問道:“長公主怎在此?”</br> 周青臣滿臉疑惑:“長公主?長公主陪伴陛下,怎會在此?”</br> 秦墨頓時哭笑不得,打趣道:“周仆射之演技倒是精湛,不去演儺戲可惜了。”</br> “您老和諸官可得看緊了,長公主若被那個不開眼的沖撞,陛下恐將雷霆大怒……”</br> 周青臣山羊胡一顫,趕忙收了演技,無奈道:“長公主此來,是為傳陛下之詔令,早上剛到,想跟太子和秦相玩鬧一番,吾等也只好配合!”</br> 這確實是元嫚能干出的事兒。</br> 此番她伴駕巡守,每日服侍嬴政左右,其實跟在秦王宮里差不多,并無太多自由。</br> 如今難得有單獨出來放風的機會,秉性使然必是要撒野的!</br> 扶蘇聽得皺眉,嗔怪接話道:“如今番禺王隨時會率軍來平叛,說不得周邊深山里便有番禺探馬隱藏,父皇也真放心,竟讓大妹親來!”</br> 周青臣表情古怪,看向秦墨道:“據臣所知,其中一道詔令,乃是陛下要鞭笞秦相,要由長公主執行。”</br> 扶蘇頓時幽怨道:“父皇是把我忘了嗎?”</br> 他與秦墨搭班,便是行使監軍之職,嬴政要鞭笞秦墨,卻繞過他這個太子監軍,專門讓元嫚來執行。</br> 這很容易讓扶蘇想起,當初跟隨秦墨出征歸來,卻被嬴政當成透明人忽視的尷尬!</br> 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秦墨!</br> 秦墨都懵逼了:“我又干甚了?怎又要挨鞭笞?還專門派長公主過來執行?”</br> 他倒是更愿意扶蘇來執行,畢竟象征性的鞭笞,打在鎧甲上也不疼。</br> 可元嫚那小娘皮,就很不講究了,專挑鎧甲護不到的地方打,縱然下手不重,卻也頗具竹筍炒肉神韻。</br> 疼是真的疼啊!</br> 周青臣面對秦墨的錯愕詢問,卻是心虛的瞅了扶蘇一眼。</br> 扶蘇自然也是心虛的,但他終究是個老實人,也無意隱瞞秦墨,便道:“前些日,我與諸卿各自上了奏疏,將秦相那番批判為尊者……批判階級敵人之言,奏呈給父皇品評……”</br> 他話未說完,元嫚突然從一旁躥出,接過話頭道:“父皇說鞭笞十記,再給那瓜慫長長記性,別總把諸卿嚇得惶惶不可終日。”</br> 她大概知道藏不住了,故而主動現身,為秦墨解惑。</br> 秦墨恍然點頭,嬴政這是想讓自己收斂一些,不要太早顯露那需要兩三代才能完成的大略設想,于是揖手道:“臣領罰!”</br> 但扶蘇和周青臣,就很懵逼了,疑惑道:“如此說來,陛下竟也認同秦相那番批判之言?”</br> 元嫚頷首解釋道:“據趙府令所言,父皇看完奏疏后,曾又提及‘爾俸爾祿,民脂民膏,下民易虐,王法難欺’的箴言,訓誡彼時在場的伴駕官員。”</br> “因而想來,父皇也是認同的吧!”</br> 扶蘇和周青臣面面相覷,大抵有些不理解嬴政的腦回路。</br> 畢竟,那等不利于統治安定的蠱惑言論,放在任何一位為尊者身上,多半都會覺得是被針對了。</br> 恐怕也只有那些激進的儒家官員,或者更加激進的墨家官員,才會覺得是至理,甚至奉為圭臬!</br> ……</br> 傍晚時分,忙碌了一天的鐵山周邊,進入日落而息狀態。</br> 元嫚也讓隨從打出了長公主儀仗,將官員盡數召集而來,拿出嬴政的詔令,宣讀對諸官的賞賜勉勵,以及對秦墨的懲戒。</br> 最后,又將嬴政對扶蘇奏疏的批示,轉交給了扶蘇。</br> 諸人得到嬴政的賞金勉勵,自是高興不已,但嬴政對秦墨的處罰,或者說薄施懲戒,卻讓諸人無語又疑惑。</br> 所幸,扶蘇的奏疏,得到了嬴政批示。</br> 諸人便也想一睹為快,搞清楚嬴政為啥對那等離經叛道之言滿不在乎。</br> 扶蘇看出諸人心思,也不愿藏私,便當著諸人的面,趁著夕陽余暉,打開竹簡觀看。</br> 嘩啦——</br> 扶蘇凝神細看片刻,繼而宛如偷看小H文被人發現般,猛地雙手一攏將竹簡合上,戒備看了一眼圍觀的諸人。</br> 諸人:“……”</br> 什么鬼?</br> 至于這么防著我們嗎?</br> 始皇帝總不會真在批示里寫小H文吧?</br> 扶蘇見諸人皆滿臉疑惑,不由暗松一口氣,笑道:“父皇與孤之私信,諸卿還是不看為好。”</br> 諸人心中好奇更甚,卻也只得揖手道:“臣失禮了。”</br> 扶蘇闊達擺手,拿著竹簡回了自己新建好的竹樓,留下一群幾乎要好奇發瘋的官員。</br> 嬴政當然不會寫甚的小H文,要寫也是別人寫,他看……</br> 他只是將與秦墨的大略設想,寫在批示里告知扶蘇,讓他閱后即焚。</br> 省的堂堂大秦儲君太子,還不如秦墨這宰相知道的多,被蒙在鼓里疑神疑鬼!</br> ……</br> 扶蘇走了,諸人好奇之余,卻尷尬了。</br> 因為,被他們打小報告的秦墨,此時正含笑打量他們呢,那笑容之陰冷,直讓諸人毛骨悚然。</br> 前次只因馮劫多嘴,諸人跟著贊同,無意間冒犯了秦墨的小情人,大家便被帶來這蠻荒之地,從大權在握的中樞重臣,變成了治理百人的刀筆小吏。</br> 如今他們故意打秦墨的小報告,雖說是出于忠君之心,可……秦墨會管那些嗎?</br> 以后會給他們好果汁吃嗎?</br> “咳~!”</br> 秦墨輕咳一聲,諸人頓時齊齊打個激靈,活脫脫一副小鬼見閻王的慫樣。</br> 馮劫壯著膽子揖手道:“秦相,吾等上奏疏,乃是出于公心,想讓陛下批示以正視聽,并無詆毀秦相之念。”</br> 李斯也跟著道:“如今,長公主已然言明,陛下認同秦相之言,吾等也放心了,日后當謹遵秦相之令行事。”</br> 秦墨嘿然擺手:“諸君一片公心,本相是知曉的,自不會怪罪諸君。”</br> “只是……”</br> 秦墨說著突然話頭一轉,臉上的笑容也隨之消失。</br> 李斯和身后諸人,頓時驚得夾緊腚溝,大氣都不敢喘。</br> 畢竟,不是誰都像扶蘇和馮劫那般,乃是敦厚君子,只在奏疏中陳述事實。</br> 在嬴政認同秦墨之言的情況下,但凡他們當初在奏疏中,帶上那么點主觀意識,其實都可以理解為詆毀當朝宰相……</br> 嗯,他們還不知道,嬴政感念他們的忠君之心,已經把所有奏疏燒了,給他們留足了轉圜余地!</br> “只是……本相要受刑了,諸君留在此地,可是想觀刑,看看本相丑態?”秦墨沒好氣道。</br> “啊?哦!不必了!”</br> “為尊者諱,吾先告辭!”</br> “秦相且受之……”</br> 諸人如蒙大赦,如被狼攆,瞬間做了鳥獸散。</br> 秦墨看的暗暗好笑,轉而向元嫚道:“咱找個沒人的地方,你好好打。”</br> 元嫚俏臉一紅,指了指身旁穿著謁者袍服的老宦,強裝嚴肅道:“他是父皇派來監刑的。”</br> “呃……好吧,那去我竹樓總行吧,否則讓越人見了,會損我威望,不利管制。”</br> “可!”</br> 老宦漠然點頭。</br> 元嫚見老宦通融,便借題發揮,將打儀仗的侍從全部揮退,只帶老宦隨秦墨走向宰相府。</br> 嗯,就是一棟新建的竹樓!</br> 三人進入竹樓,公孫業和孫子孫女,趕忙向元嫚見禮,為她沏茶端上干果。</br> 元嫚與這一家子也是老相識了,毫不拘謹的揉著倆娃子腦袋,向公孫業問道:“怎不見謁者虞與呂氏?”</br> “回稟長公主,謁者虞與呂氏去為越人孩童檢查身體,算算時間也該回來了。”公孫業恭敬道。</br> “唔。”</br> 元嫚輕輕頷首,也不急著執行鞭笞了,拿了干果去逗喂小犀牛玩耍。</br> 公孫業則拉著孫子孫女,去生火燒灶,開始烹制飯食。</br> 那老宦面無表情,死氣沉沉站在一旁,也不說催促。</br> ……</br> 天色將黑不黑時,虞姬和呂雉終于從外面回來,見到元嫚后,皆是連忙施禮:“參見長公主。”</br> “不必多禮。”</br> 元嫚唇角含笑,抬手虛扶二女。</br> 但轉而,卻是突然俏臉一肅,從老宦手中接過一根鞭子,看向躺椅上悠哉品茶的秦墨,沉聲道:“奉父皇之命,鞭笞鎮國候秦墨十記。”</br> 秦墨放下茶杯,起身站直揖手道:“臣,秦墨,領罰!”</br> 元嫚看了眼身上的亮銀甲,皺眉道:“打在鎧甲上,與沒打有甚區別,屁股撅起來!”</br> 秦墨:“……”</br> 有必要這么認真嗎?</br> 還非得當著虞姬和呂雉的面兒?</br> 看來,這小娘皮是故意如此的啊!</br> 秦墨看了眼死人臉的老宦,道:“撅屁股太不雅,我把鎧甲卸了。”</br> 說著,便解開束甲革帶。</br> 虞姬和呂雉也上前幫忙,迅速為他卸下鎧甲,只留一身棉質中衣。</br> 老宦輕輕向元嫚頷首,元嫚立即拎著鞭子,站倒秦墨身后,揮鞭就往他……屁股上打!</br> 秦墨:“……”</br> 大爺的,這是認準爺們屁股了啊!</br> 便是那死人臉的老宦,見元嫚如此執著秦墨屁股,似乎也有點繃不住了,臉皮肉眼可見的抽了抽。</br> 虞姬和呂雉見此,則是表情怪異,也不知是個心情。</br> 因為,元嫚的鞭子打下去,看著并不狠辣,反而怎么看怎么像撩騒。</br> 當著她們的面兒,故意撩騒!</br> 元嫚眼角余光瞥見兩女表情,牛頭人之魂頓時徹底覺醒,她要的就是效果啊。</br> 嗯,某變態女的惡趣味又進化了,暗地里哪有當面來的吃雞!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