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顏就這么看著自己的掌心，晦澀的笑了，“你說對了，她果然這樣做了。”他抬起頭看向夕顏，“所以這樣的她，真的值得你付出那么多來維護。”
    “你在說什么，我到底要怎么樣，才能代替夕顏姐姐留在這里，把她換回來？”我不懂暮顏在說什么，我只想知道，怎么樣，才能用我自己換回夕顏。雖然我還有很多事想做，很多路要走，很多風(fēng)景想看。可是如果是為了夕顏，我愿意都放棄。
    暮顏突然出手，手掌抵在我的額間，我以為這樣做是為了換回夕顏，因此一動也不敢動的站著。純凈陽剛的靈氣，從額間徐徐游走全身。因我體內(nèi)并無妖氣，也就沒有任何不適的感覺。反而，覺得全身暖洋洋的，像泡著熱水澡，溫暖舒適。幾股黑色的魔氣從我的耳鼻喉間冒了出來，消散在空氣里。等到暮顏的手從我的額間拿開，我的四肢百骸仍有那種靈氣流動的感覺。
    “感受到你體內(nèi)的靈氣了嗎？”暮顏問我，似乎有一絲緊張。
    我點點頭，“有，這樣就可以代替夕顏姐姐了嗎？我要怎么做才可以把她從那里換出來？”我指了指那包裹著夕顏的夕顏花莖。
    暮顏順著我手指的方向看過去，閉了下眼睛。“你換不回她的。”
    “你騙我？為什么？”我握緊雙拳，瞪著暮顏。如果他沒有一個讓我信服的解釋，就算他有靈氣護體，我也要上去狠狠的給他兩拳。
    暮顏眼神復(fù)雜的看著我，輕嘆了一聲，“你不是想知道夕顏為什么會變成這個樣子嗎？我從頭開始告訴你。”
    靈族人當(dāng)年之所以能夠那么決絕的放棄靈犀城進入蠻荒叢林避世重建，甚至對于神棄之城天玄城毫不覬覦，不是因為靈族人有多清高了不起，也不是因為靈族人有多膽小怕事。而是因為，靈族人的鎮(zhèn)族之寶，靈犀之心。
    靈族主城靈犀城，名字就來自于靈犀之心。靈犀之心據(jù)說是創(chuàng)世之神的心臟所化，擁有無限的神力和靈氣。靈族人無需像其他種族的族人一樣，到處爭奪有限的修煉場地和資源。因為靈犀之心的神力化做源源不斷的靈氣，供給靈族全族修真者修煉。
    靈族人的修煉，多依賴靈犀之心所散發(fā)的純凈靈力。與異獸魔物的對戰(zhàn)，多是為了提升實戰(zhàn)的經(jīng)驗而并非修為本身。可想而知，對于靈族人來說，靈犀之心究竟有多重要。
    可是，二十幾年前，靈犀之心被人族族長墨無殤強行奪取，放置進了妖族妖精白若曇的胸口。靈犀之心在沾染了妖氣之后，純凈的靈氣竟然化作作惡的魔氣，引得天玄大亂。卻又因此在無意之中促成了三組同盟，化解了戰(zhàn)火不斷。
    深海中而來的汐族人帶來的辦法解了大陸的魔氣之苦，卻也帶走了靈犀之心。沒有靈犀之心的靈犀城，只是一個徒有著高墻大院的圍城。對于靈族來說，不亞于當(dāng)年城毀族亡的悲慘。沒有純凈的靈氣，靈族修真者修為提升緩慢，甚至無法提升。就在全族恐慌的時候，白發(fā)的祭司蘭傾月給出了解決之法。
    在靈犀之心沒有回歸之前，找一個靈氣強大純凈的人，和自己的本命花草相連，為靈族修真者提供修煉的靈氣。這個靈犀之心的替代品，要用自己的生命之力來支撐靈犀之心無法回歸的歲月。
    “你看到了，夕顏就是那個靈氣強大純凈的人。”暮顏看著花莖包裹著的夕顏，晦澀的說。
    “你為什么不阻止？除了這個辦法，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所有的修真者都可以憑借天地之間的靈氣修行，為什么靈族不行？你們憑什么犧牲夕顏姐姐，你可以再帶她離開一次的。”其實我知道，我并沒有什么立場和資格去責(zé)怪暮顏。可是我已經(jīng)不知道怎么來緩解讓我快無法呼吸的傷痛，只好這么無理取鬧的指責(zé)暮顏。
    暮顏定定的看著我，目光中有太多讓人崩潰的情緒，悲傷，包容，憐憫。我在這樣的目光中無所遁形，造成這一切的，不是別人，是我最親近的，我的爹娘。
    “夏風(fēng)將軍讓你給應(yīng)不悔喝下忘情的時候，也告訴你了吧，什么叫心甘情愿。”他看著夕顏，“她心甘情愿，我怎么能阻止得了？當(dāng)年我?guī)黄痣x開靈犀城，是因為我看得出她的不甘不愿。而今，我卻只能接受她的選擇。”
    “不，”我搖頭，“我不信，她那么愛你，那么期盼重逢之后與你相伴的日子，她不可能心甘情愿的變成現(xiàn)在的樣子。”那些一起流浪一起相伴的歲月，她唇邊心上常掛著的人。我怎么可能相信，在好不容易的在一起之后，她會有這樣的心甘情愿。雖然夕顏愛自己的族人，但我知道她更愛暮顏。她會心甘情愿和暮顏踏盡千山萬水的去尋找另一種代替的可能，也絕不會愿意就這樣生離死別。她還要，等我找到枯木逢春術(shù)法所需的材料，復(fù)活緋澈前輩。她還要，和她所愛的人一起對酒當(dāng)歌，紅塵踏破。
    “我也不想相信，可當(dāng)這個結(jié)果對所有她愛她在意的人都有好處的時候，她就是這么的心甘情愿了。”他看著我，又是那種憐憫的眼神，“我恨你，也恨我自己。你和我，都是她心甘情愿的理由。”
    作為靈族的少族長，靈犀城的少城主，早晚有一日，這個種族和城市都會交到暮顏的手中。他要一肩擔(dān)負起的，是全族人的興衰安危。沒有了靈犀之心的靈族，就是一個即將沒有修真者的種族。這樣的種族，在這樣的世道，能憑借什么延續(xù)下去？
    夕顏愛她的族人，也愛她的愛人。若是犧牲了她一個人，換來所有人的安穩(wěn)，她是愿意的。更何況，祭司告訴了她一個天大的秘密。這個秘密，又關(guān)系到了另一個她在意的人，失去了全部妖力和修為的白狐妖精墨相思。
    作為夕顏來說，她是該恨墨相思的。靈族和靈犀城甚至她自己的一切悲劇，都是因為墨無殤和白若曇。可她恨不起來，她怎么忘得了她們十年相伴的情意，怎么忘得了孤獨的夕顏如何相遇孤獨的荼靡。
    也許別人不懂荼靡的心思，看不出她深藏心底的悲喜。可作為帶她入世的人，夕顏怎么可能不了解荼靡。妖力全失之后的荼靡，所有人都看見她的懂事堅強，只有她看見那個躲在心底抱著自己哭泣的狐貍。她越是笑著說無所謂，她就越能看見她的淚如雨滴。她心疼她，一如心疼年少時的自己。
    祭司說，只要她愿意獻祭出自己的生命力，那么與她命脈相連的夕顏花藤上，就能結(jié)出可滋生萬物的靈氣果。修真者吃下靈氣果，能瞬間突破好幾個臺階。而非修真者吃下靈氣果，會有一定的幾率提升天賦，從而成為修真者。被強行剝奪了妖力和修為的我，有極大的可能在吃下靈氣果之后，恢復(fù)妖力。就算恢復(fù)不了，重新修煉卻是沒有問題的。
    “所以，夕顏姐姐就心甘情愿了，是嗎？為了給我一個可能能夠重新修行的機會，她用自己去換了？”我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飄飄忽忽在氤氳的靈氣之中。原來，是為了我啊。可我有什么資格要她這樣的對我。
    我對著暮顏大吵大嚷，是因為我以為他沒有保護好夕顏。不管什么原因，都不該也不能讓她這樣。暮顏沒有像我一樣大吼大叫，可他那么平淡的描述，卻似一把利刃直*胸口。
    “我不要靈氣果，不要恢復(fù)妖力，也不要能重新修煉，我只要你啊，夕顏姐姐。你為什么要這樣，我哪里值得你做這樣的犧牲……”我跪坐在夕顏的身邊，把臉緊貼著她被夕顏花莖包裹著的身體。失去的一切都可以不要，因為我都已經(jīng)接受了那樣的失去。可我不想失去你，夕顏，用什么都不能換走你。我一直以為，你會是我心最后的堡壘，我該怎么去接受，為了我，你化身靈泉只為守護。
    “我也以為你不值，我不知道她為什么那么認定你，要那樣對你好。就像當(dāng)初，我在鏡湖居等著她，她卻非要留在鳴沙村，不肯放棄找尋你。”暮顏的聲音低沉，帶著不可言說的哀傷。若是往常，也許我會跳起來和他爭論，可現(xiàn)在，我什么都不想說。無所謂了，這個世上，還有什么值得執(zhí)著，值得珍惜？我珍惜的，總會失去，我愛的，總會離開，我想要的，永遠也得不到。
    我的體內(nèi)，有什么東西越來越膨脹，耳邊開始嗡嗡作響，甚至聽不清暮顏還在說些什么。眼前的一切，都出現(xiàn)血一般的紅色，就像火，想要燒灼一切。我無法抑制情緒的從喉間怒吼而出“啊啊啊——”腦海中，有一股深切的沖動，想要毀掉眼前看到的一切。
    假的，都是假的，只要毀掉眼前的迷霧，就會回到真真實的美好世界。
    毀掉……毀掉！（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