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欽懷疑自己今年犯太歲，不然就是沐瑤那張烏鴉嘴實在太靈了。否則怎么會讓她遇上這樣令人尷尬的場面。
    早在于晁將他困擾的事情一一說出之時，虞欽心中對他的所有疑問就都得到了答案。
    論，這世上還有什么比，以為旅途中偶遇了個帥哥，結果一番交流發現其實是老同學，并且這個老同學疑似喜歡自己更令人感到尷尬呢？
    深夜的旅館內，虞欽再一次把自己現在柔軟的沙發里，不住地捂臉哀嘆著這個讓她仍然感到窘迫的事實。她怎么會如此遲鈍？在許愿池邊不小心看到于晁手臂上的齒痕的時候，她就應該察覺到于晁的身份的。即使已經不記得原因了，但那可是她咬出來的牙印呀。
    令她感到熟悉的長相，不經意間表露出來的熟稔，以及那個齒痕。每一個單獨拎出來，那都無關緊要，可現在它們偏偏融合在了一起，就無法再用巧合來形容了。
    原本，她的心中確實藏著一絲希冀，想著興許世上真有這么巧的事。但是當她翻出當初為羅馬撰寫的游記后，卻是再也不能自欺欺人。那張讓于晁在萬神廟里反復琢磨的，構圖糟糕的照片，正是出自自己之手。這下，她連安慰自己，興許于晁提的是另一個自己不知近況的老同學，都是不可以了。
    與虞欽相隔不遠的旅館里，于晁也正在回想著這兩日和她的相處。他的手機開了免提，就放在手邊，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從里面傳出來，他卻充耳不聞對面的長篇大論。
    “要我說，你這回攤上大事了。早在飛機上你就認出她了的話，怎么沒有當下相認？這回倒好，她現在肯定知道你早就認出她了。說不定她會覺得你在戲耍她，不定之后怎么報復回來呢。她這人可小氣了。”
    如果說這世上有誰親身體驗過虞欽的小氣，葉陳首當其沖。不僅僅因為小學時期幾個人的關系要好，更重要的是，他高中時期交往的女朋友，曾經因為一時嫉妒，刪除了他所有女性朋友的聯系方式。分手之后，葉陳曾經將她們偷摸著，一個個重新加回。最后卻發現，只有虞欽一個人完全變成了雙向刪除。他猜測，大概是虞欽意識到了自己被刪除，所以索性自己也刪除了葉陳。更尷尬的是，他向虞欽發起的‘重新加為好友’，到現在都沒有通過。
    于晁：“她要怎么報復？她能怎么報復？”
    他的聲音低沉，神色懨懨。
    于晁：“今天她反復提及我們萍水相逢。臨走的時候，也仍然假裝自己沒有認出我。我恐怕，她是覺得我們之后肯定不會再相遇了，這才使出這種昏招。說不好，如果回國之后不小心巧遇，她還要再假裝一出‘恍然大悟，原來是你’的大戲。既然如此，她又怎么可能報復我？報復一個素昧平生的人，不是她的作風。”
    葉陳：“你還真是把她的性子摸得清清楚楚。不過，既然是這樣，你為什么沒有一開始就表明身份呢？剛剛我說的事情，你應該也很清楚才對。”
    于晁：“你要我怎么說啊？在飛機上面突然跟她說我們認識，她說不定要以為我是個搭訕的，根本不會理我。指不定下了飛機之后，我還要被她安個騷擾的名頭。”
    他的這個猜想，不是憑空得來。端看今日他無意間透露出了對她的熟悉，就讓她仿似如臨大敵，就知道這是極有可能的。
    虞欽的防范心重，于晁在這些年里對她的默默關注里早已看出。
    她從來不曾在社交平臺上發布自己的照片，也很少發些心情動態，只有某些特殊的時候，她才會發些只言片語。但是其中包含的信息，甚至需要進行解密。可以說是一個很在乎自己的個人信息的人了。翻看她的旅行游記，是他最容易接觸到她信息的方式。
    葉陳：“……不至于吧？你跟她報上姓名呢？”
    于晁無奈地嘆了口氣，繼續說道：“怎么不至于。首先的一點，當時我可不敢肯定她還記得有我這個老同學啊。就算她記得，我貿然跟她相認，也不會有什么好的后續。說不定，還不如我不跟她說出自己是誰呢。”
    葉陳：“也是，照你剛才說的，如果你們真的在飛機上相認了，估計也聊不了幾句。頂多就是‘啊，好久不見啊’，‘誒呀，你也去意大利啊，好巧啊’，就沒了。這太尷尬了。”
    于晁：“再說了，那會兒我也沒有想到我們還能再遇。本來就是我自己想要出來散心的，沒必要給她添這個堵。而且……”
    說到這里，他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然后笑出聲來。
    葉陳：“而且什么？誒！我去！”
    于晁皺起眉頭，噼里啪啦說完一串話：“而且我認得出她，她卻認不出我，我無法跟她解釋我是怎么認出她的。你在干嘛呢？你是不是在打游戲？”
    從剛才他就隱隱約約聽到一陣敲擊鍵盤的聲音，現在聽到葉陳的下意識驚呼，以為對方是輸了游戲。
    葉陳：“沒有，我跟虞欽發消息呢。”
    于晁原本以為葉陳是在一心二用，現在聽到他居然是在跟虞欽發消息，直接整個兒跳起來。
    于晁：“你找她做什么！”
    葉陳：“幫你創造機會？這不是重點啊，我去，她現在是被尷尬到氣瘋了吧？無差別攻擊啊！”
    卻說另一邊，虞欽猶在長吁短嘆，正不知如何面對這個尷尬心境的時候，葉陳向她發來了消息，叫她心里一驚。
    葉陳：在嗎？
    虞欽：？
    葉陳：話說，你什么時候通過我的好友申請啊。
    虞欽：沒有這個必要吧？我們又不怎么聯系。
    葉陳：這不是不太方便嗎？有事找你，弄得怪麻煩的。
    虞欽：現在好像也不影響你找我吧？你現在是聯系不上我了嗎？
    她挑挑眉，瞟了一眼聊天框上面那句，通過來自小學聊天群。
    不怪她的口氣不虞，葉陳和于晁是發小，連生日都只相差了半天，一向是焦不離孟，孟不離焦的關系。自打小學畢業后，她和這兩兄弟的聯系，少之又少。一年也說不上一句話。現在，她前腳剛剛發現自己跟于晁在異國他鄉偶遇，后腳葉陳就找上來跟她寒暄，叫她猛然升起高級戒備，懷疑是不是自己假裝陌生人失敗，于是于晁派來了他的好兄弟前來刺探一二。
    虞欽：有事兒直說。
    葉陳：好吧，我就是想問你，過幾天齊佳孩子的百日酒，你去不去？要送什么禮物？我想參考一下。
    看到齊佳的名字，雖然虞欽心中的懷疑未減半分，但是神色緩和了許多。她自從小學畢業之后，幾乎就跟過去的同學斷了消息。齊佳是唯一一個不僅沒有斷了消息，還一直保持聯系的老同學。
    虞欽：我前幾天跟她說過了，百日酒的時候我去不了，正日子的時候再給孩子發個紅包。禮物我之前已經送過了，買的金店里那種碗筷。
    葉陳：夠豪氣！
    似乎是覺得三個字還不夠，又發來一個金光閃閃，土氣十足的老年人表情包，讓虞欽看到的瞬間就想把聊天框關上。
    葉陳：不過你怎么連百日都不去？我聽說齊佳讓她小孩叫你小姨來著。
    虞欽：我現在不在國內，過不去。
    葉陳：好巧啊，于晁也不在。百日那天我還得先幫他送一份禮物。
    于晁兩個字一出，虞欽冷笑一聲，覺得葉陳終于進入主題了。
    虞欽：哦？是嗎？這么巧？他去哪兒了？
    葉陳：意大利啊，前兩天剛剛直飛的羅馬。
    葉陳：誒，對了！你之前不是在那兒留過學嗎？給他發點攻略唄。
    這句話轉得既生硬，又讓虞欽有點摸不著頭腦，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之后，她回了個‘好啊’，然后從聯系人的列表里翻出了于晁。
    虞欽：聽葉陳說，你現在在意大利？
    她盯著聊天框上面的那句‘手機在線’，等了幾分鐘，才等來對方的回復。
    于晁：嗯。
    虞欽：你主要去哪些地方？需要我給你推薦飯館嗎？
    于晁：不用了，謝謝。是葉陳那家伙讓你給我發的？你別理那個笨蛋。
    虞欽：那好，有需要幫忙的地方說一聲。
    于晁的反應讓她有些發懵，有些摸不準對面的狀態。猜出于晁的身份之后，最讓她尷尬的一點就是，她知道于晁比自己更早一步認出了自己，所以回想起關于樹洞的那段話的時候，會有一種被表白了的奇妙感覺。偏偏對方沒有明說，自己又假裝了自己沒認出來于晁，使得她現在窘迫得面紅耳赤。
    可現在，才不過幾個小時過去，于晁的反應居然十分的自然坦蕩，叫她甚至生出了一種錯覺，覺得似乎一切都是她的誤會，他并沒有認出自己。
    虞欽眉頭緊蹙，百思不得其解，看見葉陳那邊又彈出了新消息，暫時切換了過去。
    葉陳：誒對了，你剛說你也不在國內，在哪兒玩兒呢？
    虞欽：西班牙，巴塞羅那。
    她撒起謊來不假思索，一秒鐘的猶豫都沒有。
    葉陳：哇，求帶個手信，能幫帶件球衣回來嗎？我給你打錢。
    虞欽：再說吧，我明天去圣家堂，看看附近有沒有俱樂部的店。
    “于晁，你確定你遇到的是虞欽？不是哪個跟她長得像的人嗎？”虞欽的快速回復讓葉陳開始懷疑起于晁。
    “怎么了？”于晁不明所以。
    葉陳：“虞欽說她現在在巴塞羅那，還說明天要去看圣家堂。”
    “騙你的。”
    于晁的聲音平平，沒有一絲波瀾。
    葉陳在那邊驚叫出聲：“怎么可能？她回復我都是秒回啊。”
    對面沉靜了一會，然后又繼續說道：“說真的，你就沒有考慮過這個可能性？你們這么多年沒見過，就單憑齊佳空間里放出來的一張側臉，你就認出是她？”
    “長相，習慣，說話的方式以及愛好。這些東西組合在一起，形成一個獨特的人格。你真的覺得世上還有另一個跟她這么相像的人嗎？”于晁無法解釋那種第一眼見到，就確認對方的感覺。因為這種直覺，更多的基于他多年對她的觀察，但是此刻于晁無法說出這些，只能搬出證據來說服葉陳。
    葉陳：“萬一呢？萬一真的有這么個女孩子，跟虞欽的各方面都一模一樣。萬一虞欽現在真的在西班牙，那你今天就是在表錯情。”
    他突然跟于晁較起勁來，讓于晁感到愈加的無奈，良久方才吁了一口氣，說道：“我以為你當時大力贊成我過來意大利，為的不是撮合我和虞欽呢。”
    葉陳那邊反應極快：“確實不是啊。我只是出于一個朋友的立場，實在看不下去你這種偷偷關注的行為，想要鼓勵你快點有個結局而已。而且說真的，你偷偷關注她的這種行為，別說是讓她知道了，我在旁邊看了這么多年，都覺得有點毛骨悚然。生怕你哪天就知法犯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