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羅倫薩，新圣母瑪利亞火車站。
    紅白色的火車慢慢靠站，乘客們相繼提著自己的行李下車，幾乎都是輕裝出行。這些人的后面，虞欽提著行李，有些艱難地一階一階從火車上走下來。然后忽然手里的重量一輕，銀綠色的行李箱被于晁輕輕一提，放在了他的身邊，跟他的那只行李箱并排放在了一起。
    “謝謝。”虞欽笑道，雙手一空的她，終于得以輕松地跳下最后一階臺階。
    直到雙腳落在地面的那一刻，虞欽才終于感到切實的安心感，有了一種回來了的感覺。她在這座城市生活了幾年，曾經不計其數地在這座火車站里面穿行。她清晰地記得這里的每一間商鋪，哪怕是那家近幾年才開的冰激凌店，都讓她感到倍感親切。
    跟羅馬，米蘭甚至是那不勒斯的火車站不一樣。這個火車站，即使名字里帶著一個‘新’字，卻仍然帶有厚重的歷史感。就像佛羅倫薩這整座城市一樣。藝術和文明使得這座城市曾經無比的璀璨，然后就在榮光巔峰之際，繆斯女神向它施下了時間的魔法。時間在這座城市里停滯了，哪怕再多新的東西涌入，都不能讓已然生銹卡死的齒輪前進分毫。
    “走吧，我們先去中超寄放一下行李箱，然后去吃個午飯。”在虞欽慵懶地伸完一個懶腰之后，對仍在打量火車站的于晁說道。
    也不知道前一天晚上于晁究竟考慮了多久，正好踩著零點的那個時間點，終于給虞欽發來了同意當旅伴的消息，并且向她索要了第二天火車出發的時間。那會兒虞欽剛剛洗完澡，濕著頭發在最后檢查一遍行李。看到消息的瞬間，她的心里忽然一安。
    網上預約火車票是需要輸入乘客信息的，如果兩個人坐在一起，她還可以將手機直接遞給于晁，讓他自己輸入。但如果隔著不知幾公里的距離替他預約，她假裝陌生人的打算就只能落空了。
    現在的她已經不懼被發現自己已經認出了于晁的事實，但如果可以的話，她希望他們兩個的關系就停留在單純的老同學關系，沒有任何的曖昧因素。
    “一般我跟朋友到了市中心，都會選擇吃中餐，吃完正好去趟中超。不過既然今天你第一次來佛羅倫薩，我就帶你吃點特色的吧！”虞欽說道。
    他們從中超走出來，前行沒幾步就看見一個規模不小的集市。每個攤子賣的都是差不多的東西——用料不知真假的皮包，色彩鮮艷的頭巾和當地特色小擺件，儼然一個佛羅倫薩版本的義烏小商品市場。
    當他們路過的時候，兩邊的攤販老板都會不約而同地朝他們打招呼。雖然沒有到字正腔圓的程度，可是當中東面孔的小販，舉著皮包和絲巾，笑容可掬地對你說‘你好’的時候，那種感覺是很奇妙的。
    “意大利的手工皮具很出名，如果你想要訂做一個背包或者腰帶之類的東西，我可以帶你去幾家店，保證物美價廉。這些就算了。在這兒買東西，就跟逛潘家園似的，沒點眼力要吃虧的。”看著于晁跟自己一樣，微笑著拒絕招呼生意的老板后，虞欽說道。
    “好啊，都聽你安排。”
    “你這句話說得我好像那些黑心導游啊……”虞欽皺著臉，“去完一系列的景點以后，還要把游客坑去買東西，最后再收回扣的那種。”
    于晁聽完這話，頓時開懷大笑。
    “我可沒這個意思，我是相信你的眼光，才這么說的。”
    “最好是……不然我就把你坑去買一打圍裙。”虞欽鼻子輕哼一聲。
    “圍裙？”
    “對呀，佛羅倫薩的特色手工藝品——手作圍裙。剛剛路過小販的時候，你沒看見有幾家攤子上掛著大衛形象的圍裙嗎？”虞欽提醒他。
    “看是看到了，不過我以為重點是大衛呢。”于晁想象了一下自己圍著大衛形象的圍裙，感覺十分微妙。
    虞欽瞥了一眼他的臉色就知道，對方正在想象著什么，不著痕跡地打量了一番他的身材后，竊笑著轉過了頭。
    說話間，虞欽帶著他微微轉過了一個彎，走進了一座金屬感氣息極重的建筑。
    “這里是中央市場。”虞欽介紹道。
    鐵質的臺階在他們的踩踏下發出“吱嘎吱嘎”的危險聲音，于晁有些擔憂地注視著虞欽的腳下，聽到她的聲音再次響起，方才抬頭看向這座建筑的內部。
    陰涼但并不昏暗的光線，干凈整潔的地面以及規整細分的攤位分布，不難看出這是什么地方。
    “這里有兩層，一樓是市集還有小吃店，二樓是酒吧。其實樓上也有不少吃的，不過一般只有晚上大家才會上去。”虞欽繼續說道。
    “這家店是賣什么的？”于晁問。
    綠色的招牌下面排著長長的隊伍，他們原本站在隊伍的最后面，不多時，他們的后面又多了一些食客。隊伍旁邊用作堂食的座位上連一個空位都沒有，于晁看見似乎每個人的面前都放著一個巴掌大的三明治一樣的東西。
    “牛肚包，有點兒像鹵煮？”虞欽試著解釋道，“其實也不是非得吃這一家，剛剛我們路過的那輛小車我買的次數比較多。不過這家店是最早賣牛肚包的店，所以就還是帶你吃這家了。”
    燉得爛爛的牛肚，澆上青醬和辣醬，然后被塞進浸泡了濃郁湯汁的酥軟面包里。正是這樣讓人難以抗拒的滋味，才讓牛肚包這種食物，從工人階級的充饑之物變成了佛羅倫薩的美食代表。
    “你吃牛肚嗎？不吃的話，可以把牛肚換成牛肉。又或者換家店吃，也是可以的。這里還有意面和披薩店。”虞欽突然想起還有忌口這么一說。
    “沒事，我百無禁忌。”
    “那行。不過，一個牛肚包你能吃飽嗎？”虞欽有些懷疑地看了看他的塊頭，“要不你還是換一個吧？直接給你買一盤牛肚怎么樣？他還會給你配上幾片面包，分量更大一些。”
    于晁本想拒絕說不用這么麻煩，但是想起之前跟虞欽一起吃飯，對方的飯量似乎確實有些偏小，于是開口問道：“你覺得一個牛肚包對你來說分量大嗎？”
    沒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成了標量尺的虞欽哽了一下，然后誠實地回答：“三分之二我就十成十的飽了。”
    “……那就按你說的來吧。”
    “我吃得不少，是它的分量太大了。”虞欽試圖找補。
    “嗯，我相信。但是我的飯量恐怕比它的分量還大。”于晁笑說。
    明明是順著虞欽的話說的，但是卻讓她覺得自己像是被當成小孩子對待了，瞇著眼睛盯了于晁嘴角的笑意一會之后，又是一聲輕哼，轉過身去。修剪精致的馬尾因為她的突然轉身，忽然變成了一個極具殺傷力的武器。不疼，但是掃在于晁的心口上，有些發癢。
    中央市場的二樓，果然如虞欽所講。因為時間尚早，所以食客并不多。擺放整齊的高腳餐桌上，只零零散散坐著一些客人。于晁和她面對面坐著，手邊不約而同都放了一瓶水。不同的是，虞欽的那瓶是帶氣的。
    “我感覺你好像也不是很喜歡喝氣泡水啊，怎么每回都喝它？”于晁看她喝水，好半天才下去那么一點，忍不住問道。
    “減肥？”虞欽戲謔了一下，才解釋，“氣泡水比較刺激，我能喝得慢一點。如果是礦泉水，咕咚咕咚喝下去，渴倒是解了，肚子就該不舒服了。”
    “原來如此。”于晁點點頭。
    “而且不是說氣泡水更健康一點嗎？我也奔三的歲數了，雖然臉上看不太出來，但是也該注意注意養生了。”虞欽笑說。
    這原本也只是玩笑之言，卻沒想于晁當了真，聽到這話，看了她的臉許久，然后贊同地說道：“你看著確實年輕，穿上校服也還能扮做是個高中生。”
    “基因好，基因好。”虞欽干笑了幾聲，生硬地轉移話題，“對了，今天剛到佛羅倫薩，我就不給你安排行程了。住的地方附近也沒有什么特別的景點，你一會兒可以好好休息一下，或者在周邊走走。具體的，我今晚給你發行程。”
    “沒事，天氣這么熱，你也不用特地出來陪我逛，我會自己安排的。”于晁笑說。
    “那不行，說了是旅伴嘛。而且這是在佛羅倫薩，我也算是盡半個地主之誼了。”虞欽道。
    “那好吧。”
    看到于晁投降，虞欽頗有些志得意滿。
    “明天具體怎么安排，其實我已經有想法了。不過還是覺得應該把整個路線圖給你列出來，再弄個plana，planb之類的。但是更具體的，其實還是得看你今晚休息得怎么樣。如果精神頭不錯，我就給你整個旅游團模式的。”
    “終點是寶石加工廠，還是皮具批發產線？”于晁想到他們飯前的那段對話。
    “都不是！”虞欽板起臉色，“是奢侈品加工線。那邊的老板跟我說，把你賣給他們給皮料穿線，送我幾個正品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