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斯卡尼露臺。
    “我怎么覺得，這座城市所有的人都集中在這一片了。”于晁靠在露臺的扶手上對虞欽說道。
    相比較起來剛才的那處小沙灘，這個專門用作觀海的露臺，顯然更加令人心曠神怡。視野開闊自不必說，黑白相接的方形地磚鋪滿整個露臺，看起來就像是一副巨大的棋盤。海浪在米黃色的圍欄下面沖刷著礁石，聲音并不那么激蕩，很細碎，像在奏著一首歌。
    天空是澄凈的藍色，仿佛剛剛才被大雨沖洗過那樣透凈，海水卻不是這樣的顏色。它是深藍色的，越靠近露臺，看起來就越是顯得灰撲撲的。隱藏在水面之下的礁石，也清晰可見。
    又輕又柔的云朵低到仿佛觸手可及，住在遠處山坡上的人家，就像是住在云里。
    虞欽剛剛舉起手機，想要給這片藍天白云拍下照片，就忽然聽見于晁這么一句。
    “什么？”
    “我說，這兒的人還挺多的。”于晁將話又重復了一遍。
    這話確實不假。雖然不至于整個城市的人都聚集在這一處，但比較起他們住宿的那塊地方，確實人多了不少。今早他順著護城河往共和廣場走的時候，一路上連一家能買到公交車票的tabahi都找不著。可是剛才從小沙灘沿著意大利路走過來的時候，不僅能看到好幾家tabahi，他還看到有人會坐在林蔭下愉悅地享受他們下午的咖啡時刻，更別提那些飛馳而過的汽車的數量。
    種種情況都在顯示，這個賞景看海的好去處，同時也是這座城市最繁華的區域。
    “這要看你用哪里作比較了。”虞欽笑道，“我們住那片，確實沒有這塊繁華。不過，這也正常。你想嘛，我們那塊兒，幾乎都是樓房，論景色是比這邊差一點。”
    “就是這個道理。”于晁也笑起來，“不過你說，他們本地人來這個露臺散步，是不是就跟咱們到廣場公園里散步差不多？”
    “應該……是差不多。”她屈起手指抵在下巴上，一副假裝苦思冥想的樣子，“只不過他們這兒，沒有咱們的民間特色。”
    “民間特色？”
    “廣場舞啊。”
    “原來你說的是這個。”于晁恍然大悟。
    “不然呢？”虞欽反問他，“一提起廣場和公園的民間特色，廣場舞肯定是第一位吧？”
    “還有太極劍和提著水桶在地上練字。這兩個的地位，應該能夠跟廣場舞一決高下吧？”于晁答道。
    “……這屬于晨練的特定項目。”虞欽勉強反駁，“而且你要這么算，在湖邊、涼亭里吊嗓子唱曲兒也應該算進去。”
    “難道不算？”于晁笑問，“再者說，這幾個項目，你能分清哪個先，哪個后？總不能因為廣場舞的群體忽然擴大，你就忽視別的民間特色吧？”
    “你這是在刻意把我的話曲解到另一個極端方向，我可沒這個意思，不要胡亂給我戴帽子。”虞欽嗔了他一眼。
    “我錯了。”于晁抬起雙手投降，見她仍然在瞪著自己，又補了一句，“我不該逞一時的口舌之快。”
    “算你認錯認得快！”虞欽輕哼一聲，“那行吧，你先在這兒看看風景，我到對面買個冰激凌。你有什么想買的嗎？”
    “嗯……幫我帶瓶水回來好了。”
    虞欽點點頭，又問：“那冰激凌呢？你要嗎？”
    “冰激凌就算了，我想多拍些照片。”于晁晃了晃手里的相機。
    海浪拍打著礁石，白色的泡沫漂浮在海面上，將黑色的礁石圍繞著，遲遲不肯退去。他們一路沿著露臺的扶欄，從一頭走到另一頭。海風很輕，混雜著海水和道路邊植物的氣息，吹得虞欽有些微醺。
    “對了，今早你出來逛的時候，看到那個猶太會堂了吧？進去了嗎？”虞欽含了口水，把嘴里甜膩的冰激凌味道都一并吞下去之后，才開口問道。
    “猶太會堂？”于晁有些不解。
    他印象中，虞欽給他發去的那份地圖里，并沒有標出這個地方。
    “什么猶太會堂？”他又問。
    “就是旅館附近的那個，長得有點奇特的一個建筑。你沒見著嗎？我畫出的路線會路過這個地方啊。”虞欽愣愣地眨了眨眼，然后馬上掏出手機搜索圖片。
    “sinagonadilivorno……”她嘴里小聲念著，“我看它就在旅館附近，想說你肯定會看見它，就沒特地標出來。結果你竟然完全沒注意到它嗎？”
    圖片的結果出來，照片上是一幢造型別致的白色建筑。與于晁刻板印象里的教堂截然不同，那裝飾在教堂外面的風帆一樣的裝飾，讓它看上去更像是一座劇院。
    “這座是意大利的四大猶太教堂之一。二戰時期被毀，后來重建，被用來祭奠在戰爭中幸存下來的里窩那猶太人。”虞欽接著說道，“之前我和沐沐每回來，都遇上它的休息時間，沒能進去看看。還以為能從你這里聽到些東西呢。”
    “很可惜，我沒注意到。大概是我走路的時候，太認真了。”于晁把相機還了回去，“不過它看上去確實很獨特。下次再路過的時候，我應該會注意到了。”
    “就算你注意不到，我也會提醒你的。”虞欽道，“這座教堂對于這座城市來說，還挺重要的。它那條路，就是以它來命名的。”
    “哦？叫什么？”
    “viadeltempio”虞欽說道，“怎么樣？夠不夠簡潔明了。”
    “確實。”
    說話間，他們終于走到露臺的盡頭，距離岸邊的礁石也越來越近。
    虞欽眺望遠處，見有人站在礁石附近的長堤上，指著那條同樣被海水浸潤的長堤說道：“你要不要去那邊看看？”
    于晁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然后看了眼手表，搖搖頭。
    “暫時先算了。等一會兒日落了再過去吧。”
    “好主意！日落的時候看海，肯定比現在更好看！”虞欽當即應和，“那我們接著往下走？”
    “這里面，是海軍學院？”
    于晁二人離開了馬斯卡尼露臺之后，經過了那個可以通往長堤的分岔路，然后又走過了一片居民區，才終于又看到一些不一樣的景色。
    步行街一樣整齊寬廣的街道兩旁，是極具南國風情的米黃色的建筑。‘步行街’入口的兩側，則站立著像是拱廊一樣的建筑。它的樣貌，跟一般的拱廊很是相似，但卻只有一小截，寬度看上去和凱旋門一般。于晁將建筑頂上的浮雕文字拍照下來，放大了看，才知道它叫：瑪格麗特王后壁壘。
    于晁正想轉頭去問虞欽關于這個地方的信息，卻發現她已經癱坐在一旁的長椅上，半邊身子都歪斜在扶手上，像條沒有骨頭的美人蛇。他心里正覺得好笑，卻注意到長椅的后面，被帶刺的圍欄圍繞起來的區域。
    走了一個下午，好不容易找到地方休息的虞欽，已經沒有什么精力去觀察四周了。聽到于晁的問題之后，她才懶懶地直起身子，轉頭去看自己的身后。
    當她抬起眼睛，看清掛在不遠處的旗幟之后，點頭說道：“是。”
    “……海事學院，建在居民區的旁邊？”于晁感到不可思議。
    他此刻已經確定，這座屏障的后面，并不是什么步行街，僅僅只是一條相對整潔寬廣的道路而已。只不過是因為周圍的環境映襯，才顯得它跟之前路過的居民區不太一樣。
    “哥哥，你也考慮一下這兒的具體用地情況好不好？”虞欽有氣無力地回道，“它整個國土面積，還沒一個云南大。你不能指望它專門弄一片地，方圓十幾公里不住人吧？而且，這已經挺偏的了。”
    “我只是覺得，像是這一類的學校，選址應該更慎重和嚴謹。”于晁說著，也坐了下來，“看看這周圍，我感覺就算我現在忽然回頭給它拍張照，都不會有人把我攔下來。”
    “你好先生，考慮到你這個專業未來的所有擇業選擇，我拜托你打消這個念頭。太可怕了……”虞欽沒好氣地笑了笑。
    橘黃色的日頭漸漸西下，刺眼的陽光照在那片整齊的房屋上，像是披上了一層蜜色的薄紗。虞欽看著看著，漸漸升起倦意，眼皮也開始不自覺地越來越沉。
    等到于晁意識到她已經久久沒有動靜的時候，她的腦袋已經開始不自覺地向前輕啄著空氣。他的心里，對虞欽的這個下意識的信任行為感到開心，但卻又情不自禁地去猜測，會不會對方真的只是因為過于疲倦，才在這里睡了過去。一想到第二種可能性，他的心里就無名升起一股怒氣。
    正當他胡思亂想的時候，忽然看到虞欽的身子向她的斜前方一栽，連忙眼疾手快地一把把她撈了回來。虞欽的腦袋因此重重地砸在了他的懷里，輕微的疼痛讓她下意識發出一聲悶哼，本人卻遲遲沒有醒來。
    于晁見她睡得正香，不敢有大動作，只能僵著半邊身子讓她靠著。為了不冒犯到她，于晁的手臂伸得很直，不敢碰到她分毫，整個人維持著一個很別扭的姿勢。她的碎發蹭著他的脖子，絲絲縷縷的桂花香氣，傳到他的鼻子里。前幾天剛剛壓制下去的情緒，又開始讓他心猿意馬起來。
    虞欽再度清醒過來，已經是日落時分。絢爛的晚霞，鋪滿整個天空，再不見半點藍色。她緩緩地睜開眼睛，意識還沒有完全蘇醒。那個讓于晁感到十分別扭的姿勢，同樣讓她感到不舒服，下意識想要活動自己的半邊身子。方有動作，虞欽忽然意識到自己依靠的不是什么椅背，而是一個男人的胸膛，猛然坐正了身子。
    “對不起！”或許是半邊身子還麻著的緣故，她遲遲沒能轉過頭去看他。
    “沒事。”于晁終于能把手伸回來，在艱難地活動自己的手臂之后，他進一步解釋，“剛才你睡到一半，忽然往前栽。”
    “你應該叫醒我的。”虞欽感到更加難為情。她一邊對自己竟然在這種公共場合睡著感到難堪，一邊又對自己無意識跨過了跟于晁之間的那條邊際線感到無所適從，不住地在心里暗罵自己。
    “你剛才睡得很香。”于晁稍微解釋了一下，然后又繼續說道，“不用太在意。你很輕，我沒覺得怎么樣。”
    說完，他刻意夸張地做些大動作，生怕虞欽仍然懷疑他。
    “你看！我一點也沒覺得麻。”
    “你沒麻，我麻了。”虞欽看到他的動作果然沒有半點停滯，相信了他的話，自己也開始活動起幾乎不能動彈的左手。
    “虞欽，你果然是國王小姐，好不講道理啊。”于晁笑起來。
    “才怪！我最講道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