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媚的耐心這個時候已經用光了,她朝著劉海吹了口氣,咬咬牙,一腳踩在程家陽的腳背上,他“嗷”地慘叫一聲,松開了明媚的手,明媚趁機跳開幾步,“對不起了師兄,我先回去了。”轉身便開跑,躲瘟疫似的。
直到確定程家陽沒有追過來,明媚才微喘著氣停下來,她想要遇見的人始終遇不上,不想搭理的人卻糾纏不清。
明媚掏出手機給夏春秋回了條信息:就回。
闔上手機的那一刻,她心里有點內疚,這些天她一直對艾米莉她們說,自己是去自習室復習功課,可真正的目的地,卻是島大美食街。她也不明白為什么要對她們撒謊,只是這種由一個極有可能只是幻覺而引來的守株待兔,她不知道該如何對她們啟齒。
沒錯,她每個夜晚像個游魂似的在美食街上徘徊,只為想要再一次偶遇洛河。想要再次見到他的這個執念如此強大,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她都不想放棄。
當她游蕩在各個飯館、酒吧、KTV、小吃店外的時候,她想了無數遍再次見到他時的開場白,是“這些年你過得好嗎”還是“你這個講話不算數的渾蛋不是說好回來找我的嗎”抑或是“你知不知道我很想念你我一直在打探你的消息”……她想的更多的還是他們曾一起度過的那些長長久久的小時光,從最開始欺負她到最后充當保護者的角色,沉淀在歲月深處的那些往事,微微閉眼,就像是發生在昨天。
明媚嘆口氣,加快了腳步往學校走。
十二月的夜晚,已是極冷,北風凜冽地刮著,肆無忌憚,吹在臉頰上生疼。明媚回到宿舍,剛推開門就咬牙切齒地低吼起來:“你們這群渾蛋!!!”
林妙本來伸著頭跟上鋪的艾米莉說話,一聽到明媚的聲音趕緊將頭蒙進被子里,艾米莉咳嗽兩聲也倒回了床上裝死,只有夏春秋,從浴室里探出頭來,討好似地沖明媚笑:“沒辦法,我們都試過了,但真是控制不住,你別管了,明天早上我來掃吧。”
明媚望著丟得滿地的垃圾,跳著腳從瓜子殼包裝袋果皮中穿過,到陽臺拿了掃把與簸箕,一邊清掃一邊翻白眼:“算了,我可不敢指望你!”
艾米莉笑嘻嘻地探出頭:“咱寶貝兒最勤快了!辛苦了啊,連續三天的早餐我們輪流給你買!”
明媚懶得理她。三個女人一臺戲,那么三個懶女人呢?除了制造混亂的垃圾場還是制造混亂的垃圾場。
雖然早就知道艾米莉是那種能坐著絕不站著、能躺著絕不坐著、為逃避勞動無所不用其極的主,但至少還沒懶成這樣呀!至于男孩子性格的夏春秋,她什么都好,就是對于搞衛生這種事情,真是十足不在行,但破壞力倒是一點也不低。林妙?別提了,嬌生慣養的大小姐德行,她父母一個醫院院長一個內科主治醫生,除了忙還是忙,從小到大把她塞給保姆,過著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公主生活。據說她之所以被分到混編宿舍,是因為躲避軍訓而開了張假的病假條,軍訓完才來報的到。
三個破壞狂住一起,頂多就是生活在垃圾場,但有了明媚這個輕微潔癖者,她壓根就沒有辦法容忍地上有一塊紙巾一粒瓜子殼。所以類似今晚這種對白真是隔三差五地上演。
“我警告你們啊,以后再這樣,我把你們統統丟出去!哼!”最后,總是以明媚的這句眾人左耳進右耳出的警告告終。
心里原本因為沒有遇見洛河的失望,在幾個人嘻嘻哈哈的夜談中便也沖淡了許多。
004
周末的時候,明媚第一次回了家。打開門,淡淡的灰塵味撲面而來,這種老房子,只要幾天沒打掃,便是這樣。她環視了一周,還好,各處門窗都完好,家里也沒有被翻動的痕跡,那幫人已經很久沒有出現了,不知是徹底放棄了,還是因為她住校的緣故。
打掃完衛生,掐好中飯前的時間點,明媚朝后巷的一棟居民樓走去,這條路,她曾走了無數遍,幾乎閉著眼睛都不會迷路,只是她已經很久沒有走過了。
明媚站在樓下仰頭靜靜望了望,那扇窗戶依舊關閉著,曾經只要她站在樓下一喊便探出頭來的身影,早已不在。她深呼吸一口氣,上三樓,站在祝家門外,遲疑了一會,她才伸手敲門。
里面的人正在吃飯,一個女人端著碗出來開門,見到明媚,臉色微微一變。明媚微微笑著打招呼:“祝嬸,正吃飯呢。”
祝嬸深深地望她一眼,語氣不耐地開口 :“什么事?”
這時有人從祝嬸身后走出來,驚喜地開口:“是明媚呀,吃過沒?進來進來,沒吃一起吃點。”
祝嬸立即咳了一聲。
“祝叔,謝謝你了,我吃過了。”明媚微微欠身。“不好意思打擾你們了,我想……我想問一下最近洛河有沒有跟你們聯系……”
話音未落,祝嬸尖刻的聲音立即打斷她:“別在我面前提那個沒良心的東西!走走走!”她伸手便欲關門。
“你這人!”祝叔上前抵住門,瞪了她一眼,回頭望著明媚嘆了口氣,搖頭:“沒有,自從四年前離開后,一直都沒有消息,也不知道現在在哪里,過得好不好,唉!”
“啰嗦什么,吃飯!”祝嬸喝道。
“謝謝你了,祝叔,那我先走了。”明媚轉身,下樓梯的時候,她的腳步幾乎是虛浮的,雙腿微微發軟。走到一樓,索性一屁股坐在了臺階上。從小到大,她一直都懼怕祝嬸,她的厲害與尖刻在整個倉米巷人盡皆知。若不是她是洛河的舅媽,明媚想她永遠都不會靠近她的家。
也不怪她聽到洛河的名字這么大反應,因為四年前,洛河是偷偷離開祝家的,并且偷走了她壓在床墊下準備給兒子上課外輔導班的一千塊錢。這件事當年鬧得挺大,祝嬸堅決要報警,卻被祝叔甩了兩個耳光,她立即就爆炸了,哭天搶地地鬧著要離婚。
倉米巷人人都知道祝叔是個妻管嚴,在祝嬸面前從來都是大氣都不敢出的,那次卻放下狠話:他是我嫡親的外甥,我唯一妹子的兒子,你要是敢報警,老子今天就砍死你!
洛河有個善良的好舅舅,只可惜,他有個更厲害的舅媽。他的童年與少年時期,不僅僅是寄人籬下的忐忑,更恐怖的屈辱他都經歷過。
明媚起身時,伸手去拂劉海,卻摸到眼角處竟有濕潤的液體,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流過眼淚了。
下午明媚沒有直接回學校,而是先去了一趟市中心的圖書城,買了幾本專業方面的書。打算回校時忽然想起夏春秋工作的健身俱樂部離書城不遠,給她打了個電話,她正好快到下課時間了,明媚便前往俱樂部找她一起回去,順便也看看她工作的環境。
健身俱樂部一樓休息室的咖啡吧里。
傅子宸一身運動服,單手扶著額頭,另一只手一下一下地敲打著桌面,這表示他的耐心已到了極限,但對面的寧貝貝卻仿佛毫無知覺,一張調色盤似的臉上擠出泫然欲泣的柔弱表情,第N次重復同一句話:“我不相信……子宸,我不相信你不愛我了,你曾經對我那么好……”
傅子宸此刻恨不得將在樓上健身廳里跑步機上的程家陽丟到大海里喂魚,若不是他介紹了寧貝貝,還說什么特別溫柔特別懂事,他怎么會一時興起跟她交往……更要命的是,寧貝貝不同于以往牽扯的那些女孩子,她是程家陽一表妹的閨蜜,他那個表妹是個愛惹事的火爆脾氣,真要鬧得太難看,估計就不得安寧了。
他深呼吸一口氣,竭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好一點:“貝貝,你也知道,我這個人,就是愛玩鬧了點,但是,大家好聚好散,好嗎?”這話可真夠無恥的,他有點擔心寧貝貝會抓起桌子上的咖啡杯潑他一身,但她沒有,她只是加深了她的泫然欲泣,伸手試圖抓傅子宸的手,“子宸,如果我哪里做的不夠好,我改,我改好不好?”
傅子宸簡直要暴走了,他避開她的手,抬眼的瞬間,視線恰好對上一個熟悉的身影,她正往這邊走來。他心思一動,在她經過他身邊時,猛地站起一把拽住她的手臂,一拉,她整個人便以一種十分曖昧的姿勢靠在了他的懷里。
“貝貝,對不起,我女朋友等了我很久了,再不走她可要吃醋了。”傅子宸嘴角勾起一抹笑。
明媚整個人剛從震驚中晃過神來,便聽到頭頂傳來一個有點熟悉的聲音,她想推開他,那只手臂卻箍得更緊了,像是知道她下一個動作是抬腳踩他似的,他雙腳死死地將她的雙腿抵在椅子上,令她絲毫動彈不得。
“混蛋,放開我!”明媚只要稍微望一眼眼前這個情景,心里已經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傅子宸伸手捂住她的嘴巴,這下子,明媚是徹底爆炸了,心里詛咒了他一百遍,卻毫無辦法,只得不安分地在傅子宸懷里扭來扭去,企圖引起服務生的注意,可壓根就沒人看這邊。
“你……你們……你們這對奸夫淫婦!”寧貝貝終于從泫然欲泣中醒悟過來,臉色巨變,抬手一杯咖啡潑過去,然后將杯子砸碎在地上,傷心欲絕地低吼一句:“傅子宸我恨你!”掩面而去。
表情十足被拋棄的怨婦,動作十足愛恨交加,畫面十足偶像劇。
明媚閉著眼睛直想殺人,咖啡從她的額頭上流進眼睛里,又從臉頰上滑落到脖頸里,冰涼透心。
“對不起,你得跟我去換套衣服……”傅子宸話未落音,便被人一把揪住,往后一拉,一只拳頭快狠準地砸在了他的臉頰上,他剛晃過神,那只充滿怒氣的拳頭再次襲了過來,他一把抓住那只手臂,穩穩地固定在空中。
“春秋!”明媚驚呼。
夏春秋卻沒應她,在看清楚傅子宸后,怒氣更是上涌:“原來是你,上次做不負責任的縮頭烏龜,這次大庭廣眾之下調戲良家少女嗎?”
縮頭烏龜……調戲良家少女……傅子宸臉色變了又變,但他還來不及開口,明媚已經認出了他,指著他“你你你你……”了好半晌,忽然沖過去,一腳狠狠踢在傅子宸的小腿骨上,笑得咬牙切齒:“表、哥,真、巧、呀,又、見、面、了、呢!!!”
這一腳踢得可是毫不留情,拼了明媚全部力氣加所有怒氣,傅子宸痛得倒吸一口氣,彎腰抱著腿退坐在沙發上,抬頭怒吼:“喂!你到底是不是女人啊,這么大力氣!”真不知到底撞了什么邪,他每次見到這個女人,總沒好事情發生!
“明媚,你不知道吧,上次就是這家伙開車撞了你又落跑的,踢得好!新仇舊恨一起報了!”夏春秋自然是不知道“落海以及精神病院”事件的,但明媚那一踢特別解氣,她摟過她的肩膀,“咱們走,先上樓洗個澡。”看著明媚滿臉咖啡漬的狼狽樣,她心里有點小內疚,早知道就不讓她到咖啡吧來等她了,若不是她趁著中途休息幾分鐘下來看看,指不定她又要被人欺負了。
明媚也沒想到上次撞了她的竟然是傅子宸,但想到那天確實是自己不顧一切瘋跑,此刻臉上以及脖子里面的咖啡漬實在不舒坦,她也沒心思跟他計較了,轉身跟著夏春秋上了樓。
“喂——”她們身后的傅子宸氣得臉都快變形扭曲了。
005
十二月剛過去一半,學校里面的氛圍一下子變得緊張起來,平時再怎么愛玩的人,都紛紛抱著一摞摞資料去自習室與圖書館搶占位置,為即將到來的期末考奮斗。海大大多數系都有個令所有學生都痛恨的規定,那就是期末考不及格者,一律重修,連補考的機會都沒有。
明媚已經有一個禮拜沒有再去島大外面的美食街守株待兔,厚厚幾本專業書壘起來像一座小山,把她壓得喘不過氣來。608寢室除了體育系的夏春秋稍微輕松一點,艾米莉與林妙也跟著明媚熬在自習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