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前的某天,明媚特意請了一天假,那天是個重要的日子,明旗冬出獄。明媚一大早就起來收拾屋子,家里空置很久的那間臥室她打掃得特別仔細,床上鋪了嶄新的還帶著淡淡柔順劑清香的被套,浴室里擱置著嶄新的毛巾與牙刷,冰箱里塞滿了他最愛吃的菜,出門換鞋時看到安靜地躺在鞋柜里的新拖鞋,她的嘴角不自禁便揚起來,她甚至去剪了個新發型,又去老梅園食府買了一份小蔥拌豆腐。可那天趕去郊外監獄的公路上出了一起交通事故,車塞了許久,所以明媚到時晚了十分鐘,她又等了二十分鐘,離約定時間已經過去半個多小時,依舊沒有等到父親的身影。她跑去詢問,卻被告知明旗冬早在半小時前就出獄了。
她一時懵了,應該不會有別的人過來接他。自從三年前明旗冬出事后,一干親朋好友紛紛變得疏遠冷漠,這其實也沒什么,人之常情罷了。
明媚往家里撥了個電話,可鈴聲響了很久,都沒有人接。看來父親并沒有獨自回家。
正午的太陽有點大,照得人頭暈目眩,站久了的雙腿有點兒發麻,明媚泄氣般地一屁股坐在地上,頭埋進膝蓋,狠狠嘆了口氣。這個時候,站在離她不遠處同樣等了許久的一個女孩子走了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哎,你還好嗎?”語氣里有一絲淡淡的擔憂。
明媚抬起頭來,對上一雙清亮的大眼睛,那是她第一次見到南歌。“謝謝,我沒事。”她沖南歌笑了笑。
南歌的性格比較自來熟,又是記者,最擅長與人打交道。她招呼過后便大刺刺地坐在明媚的身邊,兩個女孩子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明媚心里擔憂著父親,說著說著便走了神。所以當敏感的南歌問她,“你姓明?那……或許你認識明旗冬?”她也只是“嗯”了一句,過了一會才反應過來,“你怎么認識我爸爸?”
原來她們等的是同一個人,只是因為路上塞車,她們都沒有等到。
“我是日報社的記者,得知明先生今天出獄,特意來采訪。”
南歌表明身份與來意后,明媚蹙了蹙眉。父親是提前釋放,這個消息知道的人并不多,南歌又是哪兒來的線索?但此刻的重點已經不是這個,而是,父親的去向。
“或許,是被老朋友接走了?又或許,是他沒有等到你,先離開了?”南歌想了想,如此分析。
這其實是最容易聯想到的兩個有可能的結果,只是不知道為什么,明媚的心里特別特別不安。她嘆了口氣,“大概是吧。”她實在也想不出其他的可能,或者說,她不愿意往更壞的方向去想。
一起回到市區,分別的時候兩個人互留了電話,南歌將名片放進明媚手里時說:“有什么事你可以找我。”敏感如南歌,她其實也懷疑事情或許并非自己分析的那樣簡單。
那之后,明旗冬始終未曾出現。明媚將盡可能聯系上的父親的親戚與朋友都聯系了一遍,可他們都說沒有見過他。
第三天晚上,明媚躺在床上輾轉了許久,最終還是爬起來找出抽屜里寫著一通國際電話號碼的紙條,撥了過去。
溫哥華正是下午三點,她聽到明月在那端純正的英文問候。
“是我,明媚。”明媚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
大致有三秒鐘的靜默。
“姐姐,是你嗎?”明月歡快驚喜的聲音傳來。“你還好嗎?你終于打電話給我了……”
“明月,”明媚打斷她,“我問你個事兒。”
“噢,什么事呀。”明月的聲音低了低。
明媚用手指絞著電話線,隔著那么遙遠的距離,她仿佛可以看到明月瞬間斂下來的驚喜表情以及淡淡失望的神色,有那么一瞬間,她忽然心軟,可是很快,她又晃過神來,淡淡地開口:“你媽媽最近有回國嗎?或者,爸爸這兩天有沒有跟你們聯系過?”
“媽媽沒有回國,爸爸也沒跟我們聯系。我上個月打電話去監獄,打了三次爸爸才肯接,可他只說了一句話,讓我以后別再給他打電話。姐姐,爸爸為什么不讓我給他打電話啊?”十六歲的明月永遠像個長不大的小女孩兒,聲音清脆,語調里總帶著一股子孩子般的天真,不管犯了什么錯,都令人不忍責怪。她從小就是被放在陽光玻璃花房的小公主。
“噢,那我掛了。”明媚心里最后一丁點希望也終于落空。她這才肯相信,父親是真的失蹤了。
“等等,姐姐。”
明媚扣電話的手遲疑了下。
“姐姐,我很想念你。”明月輕輕地說。
明媚的心里忽然就突突跳了下,她揚手,“咔嚓”一聲,將座機扣上,然后躺回床上。可是那個夜晚,她再也睡不著。
思維很亂,回憶像暗夜里的潮水,紛雜地涌過來。
她想起最后一次見到明月,是父親出事后的第二天,法院的人將家里所有東西都貼上了封條,繼母章雅嵐坐在沙發里悶頭喝酒,而明月卻跟著工作人員滿屋子跑來跑去。人家將封條貼哪兒,她接著就憤怒地撕掉,然后伸出手臂護住那些東西,大聲喊,這是我的鋼琴!你們走開!這是姐姐的軍艦模型,不許你們碰!弄得工作人員很尷尬,怎么勸都沒有用。
最后還是明媚走過去拉她,她卻死死地抱住鋼琴架的腳不肯放手,明媚用力扯她,兩個人推攘間,明月的額頭撞上了鋼琴架,鮮血順著臉頰流下來,她伸手一摸,嚇得大哭。從小她的心臟就不好,這一哭一鬧的,臉色一下變得特別蒼白嚇人,那幾個工作人員也不好再勉強封條,只讓他們盡快搬走。
明媚轉身拿了醫藥箱出來想給明月包扎傷口,一身酒氣的章雅嵐抬手就甩了她一個巴掌,惡狠狠地罵道:“害人精!”那巴掌很重,明媚的臉頰頓時泛了紅印,耳畔嗡嗡地響,但是她沒有哭,只是放下醫藥箱默默地回了房間。
章雅嵐不喜歡自己,或者說,她恨自己。明媚清楚地知道這點,從她十四歲那年被明旗冬接回家開始,她就知道。
而自己呢,對她也是充滿了怨懟的吧。如果不是她,她不會從出生便沒有母親。如果不是她,她不會等到十四歲,才知道這個世界上,除了外婆,自己還有一個親人——父親。
明媚從來沒有見過自己的母親,她死于難產。
關于母親的故事,外婆是從來不肯對她說的,她是后來從那些愛八卦的左鄰右舍口中拼湊而來。十幾年前,父親還只是剛剛考上公務員的低級職員,與母親從大學時開始相戀,再美的承諾都抵不過現實,父親最終娶的是家世良好可以助他一臂之力的章雅嵐,那時母親已懷有身孕,傷心憤怒之下離開了父親,再不肯相見,并且隱瞞了懷孕事實,這一隱瞞,便是十四年。
跟愛屋及烏同理,明媚從第一眼,便不喜歡比自己小兩歲的明月。哪怕后來發覺她跟精明厲害的繼母一點也不像,只是一個單純愛笑愛撒嬌的小女孩兒,甚至處處向自己示好。可她除了拒絕,還是拒絕。因為她們兩個相處的時候,不知是巧合還是怎樣,每次明月都能發生一點兒大大小小的意外,結果挨訓的總是明媚。后來她想,大概她們兩個真的沒有做姐妹的緣分罷。
眀旗冬審判結果下來的第二天,章雅嵐便帶著明月去了溫哥華,移民手續是早就辦妥了的,處在那個位置,眀旗冬不過是未雨綢繆罷了,如果他不是這么快出事,明媚如今拿的也會是溫市的護照。
拋開別的不說,眀旗冬也算是個好爸爸。明媚第一次去探監的時候,他握著她的手一臉歉然地說:“爸爸對不起你,沒能好好照顧到你,反而讓你背負這些……”他出事的時候明媚才剛剛回到明家一年。
明媚想說沒關系我沒關系的,可她喉嚨哽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拼命搖頭。是真的沒有關系,這一年間,他對她的好,比這世上任何一個父親都要好得多。雖然帶著補償的意味,但那些愛與溫暖,是真的。是他彌補了她生命中的遺憾,是他讓她感覺到,那種無條件的寵愛與呵護。
明媚離開的時候,眀旗冬說,不要再來看我,好好念書。又靠近她耳邊低聲說,在你外婆的老房子里,臥室床頭柜的最底層抽屜里有個文件袋。末了又補充一句,放心,那是干干凈凈的。
當晚明媚便去了闊別一年的老房子,那是外婆去世后留給她的唯一禮物。她在布滿灰塵的床頭柜抽屜里找到了那個紙袋,打開,是一張銀行卡,密碼是她的生日。那里面存了一筆足夠她念完大學的錢。
她抱著那個紙袋,坐在臟兮兮的地板上,痛哭出聲。
后來的三年間,眀旗冬總共拒絕了明媚三十次探監申請。她知道,他不想她的生命記憶里有這一程。
是在某個夜晚,明媚忽然接到了他從監獄打來的電話,說提前出獄,約了時間接他,別的什么也沒說。她雖然對他忽然出獄心存疑慮,但更多的是欣喜,以為終于可以再次見到父親,沒想到他卻無故失蹤了。
窗外的天空一點點亮了,陽光大片大片照射進來,明媚揉了揉太陽穴,爬起來用冷水沖了個臉,一宿未睡,眼袋都開始泛青。她重重地拍了拍臉,對著鏡子扯扯嘴角,擠出一個笑容,告誡自己:打起精神!
她坐在沙發上想了許久,才決定給南歌打電話,她是記者,或許有辦法幫助自己。
“南歌姐,你說我該怎么辦?”
南歌在電話那端想了想,才沉靜地回答說:“先別慌,你在哪兒,我去找你。”
最后她們約了在明媚家附近的小咖啡館見面,南歌詳細地詢問了眀旗冬那通電話的內容,明媚仔細想了,可也找不出一絲與他失蹤相關的蛛絲馬跡。
“我們報警吧。”南歌最后說。
南歌陪明媚去了附近的派出所,因為她是記者,又算是證人,民警很快便立了失蹤案。
從派出所出來,明媚對南歌說,“真的謝謝你,南歌姐。”如果之前因為她的職業而懷疑過她的動機,那么此刻,她是真的很感激她。或許是人在無助時任何一丁點的善意與溫暖都足以令人動容,也或許是眼緣與感覺,雖然才見過兩次,明媚心里便已經把南歌當成可以相信與交往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