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到我跟周諾言攤牌,盡管有點難,但怎么都比不過沈蘇為我做的一切。幫他整理衣物的時候,發(fā)現(xiàn)他的行李只是一個淺藍色的牛仔背包,里面的東西屈指可數(shù)。如果換了他人,我不會奇怪,但沈蘇,以我對他的了解,他是那種哪怕短途旅行都要在衣食住行上講究品質(zhì)的人,我覺得他這次過來并非他所說那樣簡單,倒更像是離家出走,或者惹怒了他那位鐵腕媽,被掃地出門。
但這些都不重要,我自己的麻煩事尚且一堆。把沈蘇安頓好,我回去。剛掏出鑰匙,門自動開了,抬頭,看見周諾言站在跟前,一手握著把柄,一手插在褲袋里。他精神似乎還好,沒有昨晚的疲態(tài)。
對視了片刻,我移開目光,說:“有空么?有件事想跟你說。”
他點了點頭,說:“我也有事跟你說,關(guān)于恩婕,就是……”
“我知道,”我不耐煩地打斷他,“你的初戀情人,蔣恩婕。”
坐在我們吃飯的圓桌旁,我面無表情地盯著桌上的玻璃杯,“讓我先說吧,我的比較簡單。”
他沒有異議,只淡淡地說了聲好。
我從外套的口袋里掏出那份協(xié)議書,攤平了放在他眼皮底下,“這是當年我跟你簽訂的,時間截至我大學(xué)畢業(yè),而我現(xiàn)在還在實習(xí)期,也就是說這協(xié)議現(xiàn)在還沒失效,對吧?”
他不明所以,皺眉等我說下去。
我將那個玻璃杯握在手里,慢慢地說:“我在大學(xué),交過一個男朋友,他叫沈蘇。”
“沈蘇。”他低聲重復(fù)了一遍,過了好一會兒,把面上的訝異一點點壓下去,“你們交往多久了?之前怎么不說?”
我只好說:“之前沒必要。”
“他現(xiàn)在在哪?”
“在你送的那套公寓里,不過你放心,我明天就去找房子,我們很快就會搬出去。”
“何碧璽,你這算什么?”
我抬頭看他,昨夜的一腔怒火已經(jīng)提不上來,也許我之所以會那么憤怒只是覺得自己可悲,但今天不一樣了,我有沈蘇,那個男人千里迢迢開開心心地跑來找我,尋了我多日見面時連句簡單的抱怨都沒有,我知足了。
“我們散了吧,我不是沒有你就活不下去,你心里的那個人也不是我,那我們還有什么必要繼續(xù)下去?”
“你愛他?”沉默了很久,他突然這么問我。
我一時發(fā)怔,不過兩三秒,肯定地說:“對,我愛他。”
他的臉上露出不屑,“你為什么要猶豫?愛或不愛難道不是你確定已久的事么?”
我沒有辯駁,甚至連這個想法都沒有。
“你們在一起多長時間了?”他沉著臉,繼續(xù)盤問。
“三年。”我老老實實地回答,這一刻,我覺得我們的關(guān)系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他只是我的監(jiān)護人,我在心里跟自己說。
“三年。”他忽而一笑,“你就這么急于擺脫我么?你上大學(xué)四年,跟那個叫沈蘇的人談了三年的戀愛,每年兩次長假,無論你回不回來,無論是我面前還是在電話里,你對這個人從來絕口不提,想來我在你那的待遇也沒好到哪去,沈蘇也不知道我的存在,是不是?這叫你愛他?這就是你愛的方式?”
他越說越激昂,我止不住一陣冷笑,“沒錯,我是對你隱瞞了他,對他隱瞞了你,你覺得不公平?可是周諾言,你又比我好到哪去?我跟了你七年,七年都不知道你心里還藏著一個叫蔣恩婕的女人。我何碧璽就算對不起人,有權(quán)利責問我的也只是沈蘇。你憑什么?你不過是把我當作她的替身,你要一個替身對你忠誠么?這未免太強人所難。”
“何碧璽,你……”他頓了一頓,好像想說什么又有所猶豫。
我的心不可抑制地微顫,仿佛即將聽到難以承受的言語。所幸他點到即止,沒有再說下去。我不由松了口氣,抬頭卻瞥見他一張臉血色全無,驚詫之余失口叫道:“你沒事吧?身體不舒服?”想到昨晚他伏在沙發(fā)上輾轉(zhuǎn)的情景,一顆心便扭了起來。
“沒事。”他低頭凝視那份協(xié)議,轉(zhuǎn)眼將它撕成兩半,說:“何碧璽,我成全你,從這刻起,你自由了。”波瀾不驚的聲音透不出任何情緒,只是比往常無力。
我望著那白紙黑字,心中全無期盼已久的愉悅,剎那間難受、失落、黯然接踵而來。
他又像自言自語般地說:“從今往后,你不需要對任何人忠誠,只要對你自己。”
我愣住,隨即失笑:“你說得對,要對自己的心忠誠,那你呢?”
“你走吧。”他扶著桌沿站起來,作出送客的姿態(tài)。
我抬起下巴,盯著他:“你還沒說跟那個女人的事。”
“沒有必要了。”他的臉變得淡漠,甚至不愿多看我一眼。
我拉住他的衣擺,說:“別的我也不要知道了,可是,你能不能告訴我,當年你把我留在身邊,真的……只當我是她的替身?”
“如果我說不是,你會留下來么?”他單薄的唇角浮現(xiàn)一抹顯而易見的嘲意,“我說過給你解釋,可你已經(jīng)等不及作出了選擇。碧璽,你還想要我給你什么答案,是或不是?”
我深深吸了口氣,說:“我要真相。”
他點了點頭,輕聲說:“好,我告訴你真相——沒錯,你是一個替身,滿意了么?”
我頓時泄氣,只覺心中無限凄涼,“那謝謝你成全,現(xiàn)在我就是跟別的男人私奔也不覺得是我對不起你在先,周諾言,我最后問你一個問題。”
“你說。”
“為什么不去找她?既然還愛著她。”等了很久,幾乎超出我的耐性。
他的眼睛幽深得望不到底,彌漫在眼眶的不是悲傷而是一股沁人心肺的寒意,輕飄飄地說:“恩婕,八年前過世了。”
“怎么死的?”我驚愕不已,忍不住追問。
“意外墜樓。”說這話時,他神態(tài)麻木,我看不出他是什么心情。
“對不起。”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好,這個答案實在太出乎意料。如果一早知道,我也許會裝作什么都不知道,對何琥珀的話一笑置之。畢竟,跟一個死人有什么好爭的呢?
但如果這樣,我就聽不到從周諾言嘴里說出“替身”兩個字,何琥珀說一百句都沒有他說這一句來得傷人。
“沒關(guān)系,都過去的事了。”他淡淡地回應(yīng),只是一瞬間,我覺得他的臉越發(fā)慘白了。
回房收拾東西,我準備今天就搬回去。周諾言去書房接了一個電話,我就沒見他再出來。一邊整理,一邊替他擔心,我想我真是這世界上最有同情心的替身兼最佳前女友,如果我這也算女友的話。沈蘇趕走了我大半的火氣,而蔣恩婕已不在人世的事實則讓我連一丁點脾氣也沒了,就是有也找不到那個出氣孔。
臨走時,我見他房門虛掩,于是過去敲了敲門,但沒打算進去。掂量著手里那個包裝精美的紙盒說:“我準備了一份見面禮要送給你媽媽,現(xiàn)在恐怕用不上了,你幫我轉(zhuǎn)交給她吧,我跟她通過幾次電話,她對我挺好的。”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話,我把東西放沙發(fā)上就走了。
我無意中揭開了他的傷口,我想這個時候還是不要打擾他的好。
第二天,沈蘇拖著我去國美買了一個手機,還把原來丟掉的卡號補辦了回來,他對這些事倒是比我細心。我在很多事上都抱著可有可無的心態(tài),所以即使沒手機也無所謂。
沈蘇說:“璽璽,你沒手機,我找你不方便。”
我覺得好笑,我們一天起碼有十五個小時是形影不離的,手機的意義實在不大。但沈蘇很認真,計較著,說:“現(xiàn)在作用是不大,可你就要去實習(xí)了,我會想你的。”
他說諸如此類的話是那樣真實自然,讓你聽著不覺半點別扭。我們靠在一起看碟聽音樂、打牌玩跳棋,手拉手去樓下的超市買一日三餐,有時也下廚,我炒菜做飯,他洗盤刷碗,配合默契合作無間。偶爾會去想周諾言現(xiàn)在在干什么,但很快沈蘇會跑過來打亂我的思緒,然后跟他打打鬧鬧,直到不可開交。
這種泡在蜜水里的日子,陪我度過了實習(xí)的第一周。因為是周末,我跟沈蘇興頭都很高,他去接我下班,我們一起吃晚飯,然后去看了場電影才回來。
在三岔路口等紅綠燈時,遠遠地聽見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我四下張望。沈蘇碰了我一下,指著泊在一家韓國料理館門口的小車,說:“在那。”
我定睛一看,是郭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