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和三年六月二十三，壬申。【西元1113年8月6日】
    清晨。一輪紅日剛剛從海平面上跳出，海風(fēng)徐徐，涼爽宜人，正是夏日一天里最舒適的時刻。
    別過送行的隊伍，趙瑜踩著跳板，大步上了座船。兩個親兵各捧著一個盒子，跟在趙瑜身后，顫顫巍巍的走上跳板。
    “小心一點！”趙武在下面叫著。
    趙瑜回頭對著船下，“沒關(guān)系！不過是兩個腦袋罷了！”
    的確，僅僅是兩個腦袋——撒了鹽，抹了石灰，裝在木盒子里干癟發(fā)黑的兩個腦袋。他們脖子以下的部分，十天前被丟進了寧海鎮(zhèn)旁的木蘭溪，現(xiàn)在應(yīng)該已在海里被啃噬得一干二凈。鄭九最后的兩個兒子，現(xiàn)在就只剩下盒子里的這點東西。
    上船后，不待吩咐，兩個親兵小心翼翼的把盒子捧進了艙內(nèi)，回衢山后，祭奠趙櫓等人的儀式上，他們還有出場的機會。
    座船的船長早已在甲板上候著，見趙瑜上船，便上前相詢：“大當(dāng)家，時候差不多了，可是要開船？”
    趙瑜問道：“疍民都安頓好了嗎？”
    “已在底艙安排住下了，都順服得緊，沒一個添麻煩的。”
    趙瑜點點頭，道了聲好。半個月時間沒有白花，千余家疍民都在勸說下放棄了自家的船屋，跟著上了船。這也多虧了趙瑜派去給傷員療傷的郎中醫(yī)術(shù)了得，救活了不少人，使得趙瑜在疍民中有了些聲望，收服起來才這么容易。
    衢山的醫(yī)療水平，尤其是外科，在這個時代應(yīng)該是首屈一指的。一方面得益于趙瑜在衢山推廣的醫(yī)療衛(wèi)生觀念和來自后世的一些粗淺的醫(yī)學(xué)常識，但更多的，還是因為島上從不缺少的奴工尸首。漢人講究入土為安，褻瀆尸體，不論從道德和法律講，都是重罪。但奴工的尸體就沒那么多忌諱。每個月，都有幾十具尸體供衢山島上的百多名郎中解剖研究，幾年下來，人體解剖學(xué)的研究資料，至少堆滿了半間屋子，而郎中們的外科醫(yī)術(shù)，也自然隨之大漲。
    雖然一開始，解剖尸體的工作是在趙瑜的逼迫下進行，但習(xí)慣成自然，切開過幾十具尸首后，所有人都已麻木了，而飛漲的醫(yī)術(shù)，更給了他們繼續(xù)解剖的動力。以現(xiàn)在衢山的外科醫(yī)療水準(zhǔn)，只要不是傷到要害，失血不多，一般都能救得回來。在湄嶼之戰(zhàn)中受傷的疍民不少，按這時代的標(biāo)準(zhǔn)，不少人已是沒救了。但衢山的郎中，妙手回春，卻救回了許多，最后僅僅只有寥寥數(shù)人傷重不治，疍民對此無不感恩戴德，趙瑜只派人稍加勸誘，皆紛紛同意加入衢山。
    湄嶼島上的疍民有千余戶，接近衢山戶口的兩成，他們的加入，對衢山緊缺的人力資源是極大的補充，而且，福建、廣南兩路，疍民戶口近十萬，都是潛在的招攬對象。只要能招募到其中的三分之一，至少在正式起兵前，不用再擔(dān)心人手不夠的問題。
    趙瑜正思慮間，船身一震，漸漸移動了起來。他扶著船幫，向下?lián)]手致意。碼頭上，人人行禮歡送，有總管湄嶼事務(wù)的趙武，有執(zhí)掌湄嶼防衛(wèi)的陸賈，當(dāng)然，還有新任湄嶼副總管朱聰。
    看見朱聰，趙瑜忍不住要贊嘆，這家伙實在太能屈能伸了。當(dāng)他和陸賈帶著鄭九二子的首級回到湄嶼，發(fā)現(xiàn)八百海盜都去了衢山時，朱聰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抗議爭吵，而是很干脆的把僅余的三十名手下也交了上來。如此有決斷，趙瑜也自嘆不如。這種人如能用得好，日后未必不是一個助力。
    趙瑜座船慢慢移出港中，緊隨其后，還有五條海船依次前行。千多戶疍民把六條船塞得滿滿，留在湄嶼島上的，就只剩下兩百步兵，十條千料衢山戰(zhàn)船——那些福建海盜的舊船和疍民的船屋都不能算作戰(zhàn)力，以及七百名水手。他們大半是昨日剛從衢山抵達湄嶼，趙瑜能留給趙武也就這么多人了。而趙武，就要憑這九百人去迎接將要到來的戰(zhàn)事。
    不過，趙瑜對此沒有絲毫擔(dān)憂。福建各州水軍數(shù)年前全軍覆沒后，實力始終未復(fù)——有鄭九拼命剿寇，福建沿海各州對重組水軍并沒有多少動力；而海商們對鄭家覆亡只會拍手稱快，絕不會出頭相助，因此，那些對湄嶼垂涎三尺的官吏和勢力，能動用的就只有鄭九留下的舊部。
    鄭九曾經(jīng)號稱部眾三千，但除去作為骨干的一千鄭家子弟，剩下的都是外系的雜兵。裝備、訓(xùn)練不要說跟衢山比，就是同鄭家的子弟兵比起來也差得甚遠(yuǎn)。而且湄嶼島上現(xiàn)在正在組裝四架剛從衢山拆散了運來的石砲，用來防衛(wèi)敵軍登島，再適合不過。同時趙武還有十艘戰(zhàn)船，七百精兵，憑這實力，肯定能給那些一門心思想接下鄭家營生的白癡們一個驚喜。
    五日后。政和三年六月二十八，沒有大張旗鼓，北上的船隊悄悄的駛進船坊港，闊別近月，趙瑜終于回到衢山島。先去祠堂祭奠了父兄，再把安置疍民的工作交待，到了晚間，當(dāng)趙瑜坐下來喘口氣，趙琦陪在他身邊，兄弟兩個聊著天的時候，趙文卻來了。
    一進門，趙文劈頭就道：“二郎，我們快沒錢了！”
    “沒錢？！”趙瑜累了一天，頭腦昏昏，一時沒反應(yīng)過來。
    “不但沒錢，連糧也快沒了！”趙文補充道。
    趙瑜用雙手拍拍臉，清醒了一下，問道：“糧食的事我知道，連海盜帶疍民突然多了幾千人，再加上運去湄嶼的，糧庫的確要見底了。但錢是怎么回事？一個月前不還有三萬多貫嗎？”
    “就算現(xiàn)在也還有兩萬八千貫！”趙文道：“但要保證糧庫充裕，至少要外購萬石糧食?，F(xiàn)在兩浙路上，斗米百二十錢，而一斗麥也要七十錢，像我們這樣大批購買，價格肯定還要漲，至少要花上一萬貫！而剩下的一萬八千貫，要支撐到年底收賬，根本不夠！而且船行現(xiàn)在沒了營收；鄭家偷襲上島的消息傳出去后，港口也冷清了許多；而……”
    他看了眼趙琦，接著道：“而琉球遭了兵，甘蔗地今年是沒指望了，糖坊只能停工；其他雜用作坊的收入可以忽略不計；今年下半年，島上就只剩船坊有收入。按二郎你的說法，今年的收支赤字定了！”
    趙瑜皺眉：“那這些日子，你們有沒有想過什么對策？”
    趙琦從旁插嘴道：“只能開源節(jié)流！”
    “廢話！”趙瑜心情不好，張口罵道：“我問的是具體對策，說什么空話！”
    趙琦被罵得一縮頭，吶吶不敢言，趙文從旁解圍道：“節(jié)流有些難辦，島上的支出都是省之又省，軍中兵餉，勞工薪資都沒法兒扣減，疍民和海盜的新建屋舍也是一筆支出，雖然多用奴工可以省些人工，但材料費卻減不下去。倒是開源，的確有些辦法！”
    趙瑜問：“是湄嶼嗎？”想來想去，也只有這個地方了。
    趙文點頭：“正是湄嶼?！?br/>     趙瑜一擺手：“學(xué)鄭家收買路錢的方案，可以不用提。我可不想把海商們都得罪了。日后用到他們的地方很多，不能因一點眼前之利，把他們變成敵人?！?br/>     “當(dāng)然不是！”趙文搖頭，遞上一份公文，說道：“俺同船行的一些老帳房商議過了，要想在短期內(nèi)增加營收，只有在湄嶼開回易私港。”
    “開回易私港？”趙瑜接過公文，只翻看了幾頁，便放下問道：“泉州南面的圍頭澳【注1】，是最大的回易私港，不解決他們，開了港也沒人會來。你有什么辦法？”
    趙文搖頭笑道：“不用我們動手。圍頭澳這幾年被鄭家控制，在鄭家的搜刮下已經(jīng)破敗不成樣子。而現(xiàn)在鄭家一倒，剩下的勢力必然會大打出手，爭奪控制權(quán)。這么一來，圍頭澳又要亂上半年。只要湄嶼開港的消息傳出去，那些走私海商必然會蜂擁而至，三月之內(nèi)，就能有兩千到兩千五百貫營收，到明年，每月五千貫不成問題。”
    趙瑜考慮了一下：“既然這樣，你挑兩個人去湄嶼，幫武兄弟把管理私港的工作擔(dān)起來。三個月后，我要看到現(xiàn)錢。”
    趙文應(yīng)了，看趙瑜有些困頓，便起身告辭。走到門邊，突然回頭道：“對了，二郎。還有件事。”
    “什么事？”
    “陳先生罷課了！”
    注1：圍頭澳：位處泉州港南，對面即是金門。在宋時，是福建最大的走私港。
    PS：本卷馬上就要結(jié)束了，下一卷起，本書視角就不再局限于東海一地。南洋、臺灣、日本、高麗、還有女真、契丹，當(dāng)然，不會漏掉大宋本土，這些地方都會陸續(xù)成為主角施展才華的舞臺。積累了數(shù)年，也到了厚積薄發(fā)的時候了。諸位兄弟若覺得還看得過去，還望多投幾張推薦票，以作為俺寫書的動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