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策吩咐人給牧云歸送年志,但是等第二日清早,他卻把東西攔下,親自帶去了言家。
慕策沒有驚動帝輦,再加上來得早,一路上靜悄悄的,直到門口,暗衛(wèi)們才發(fā)現陛下來了。慕策手指微微抬了抬,示意眾人不要喧嘩,悄無聲息進府。
他來時,正好看到江少辭教牧云歸練劍。慕策停在回廊外,遠遠看著那邊的動作。
玉樹瓊枝,銀霜滿地,兩個人站在雪地里,側影被風雪模糊,幾乎要與環(huán)境融為一體。白衣少女握著劍,對面的少年一邊陪她拆招,一邊告訴她如何變化。
因為慕景曾惜敗江少辭,慕策從小被嚴厲要求,對江少辭的劍風研究過很久。他將凌虛劍法拆解過上萬遍,對江少辭的招數不說了如指掌,至少也是熟知的。但是,他們現在練習的這套劍法慕策卻沒見過。
慕策看了一會,不得不承認,這套劍法很適合牧云歸。凌虛劍法變化奇詭,對使劍者要求極高,一定要既快且剛,要不然劍法就失去了意義。而這套卻主打輕巧,長與控制,不像凌虛劍法一樣一招制敵,卻能穩(wěn)扎穩(wěn)打,慢慢將敵人壓制。
簡直像是為牧云歸量身定做的。
慕策心想,或許就是量身定做的。慕家對江少辭有諸多成見,但還是得承認,江少辭在劍道上得天獨厚,天賦斐然。慕策研究了那么久,其實毫無意義,因為他研究的是死招,而江少辭只要握住劍,就會變化無窮。
他甚至能現場創(chuàng)造一套和凌虛劍法截然不同的劍招,慕策就算再拆解兩千年也沒什么意義。
帝御城永遠不缺風和雪,清晨又卷起了風,浩浩蕩蕩的碎雪遮擋了視線。然而變化莫測的風勢剛好適合這套劍法,江少辭和牧云歸練劍,慕策遙遙站著,沒有上前打擾。
江少辭給牧云歸講解完劍招后,模擬不同風格的敵人和牧云歸對戰(zhàn)。江少辭一向秉承理論不如實戰(zhàn),只有在實際戰(zhàn)斗中才能領悟劍招的奧妙,遠比他給牧云歸總結技巧強。
剛猛的,柔和的,正統的,邪詭的,每一種風格他都模仿的像模像樣。慕策第一次直觀地意識到江少辭天賦有多高,江少辭隨隨便便模擬,拿出去都能砸別人的飯碗了。果然,創(chuàng)造始于積累,只有足夠了解其他流派,才能創(chuàng)造自己的風格。
慕策輕聲問:“聽說江少辭當年練劍時,有很多高門出身的世家子女給他當陪練?”
“是?!笔陶邞?,“當時昆侖宗還沒有覆滅,連云水閣掌門大小姐都是他的陪練?!?br/>
慕策點點頭,道:“博采眾長,自成一家,確實天賦不錯?!?br/>
慕策剩下的話沒有說,曾經江少辭眾星捧月,如今,輪到他給別人陪練。不愧是他,連當陪練都是最合格的那種。
練劍最耗費體力,即便風雪交加,牧云歸也一點都沒感覺到冷意,反而出了一身薄汗。等終于收劍,牧云歸忍不住問:“你最近修為是不是又提升了?”
修為和劍法是一個相輔相成的過程,修為高低不能評判劍術,但毋庸置疑,修為高,劍招發(fā)揮出來的威力才會更強。剛才兩人練劍時,牧云歸明顯感覺到江少辭的劍法又精進了。
江少辭點點頭,說:“嗯,差不多三星了?!?br/>
牧云歸倒吸一口涼氣:“你前兩天不是才說打通了一星脈嗎?”
“是啊?!苯俎o一臉理所應當,“那已經是好幾個月前的事情了。這段時間提升到天璣星,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
牧云歸自閉,不想說話了。他們兩人交流,沒人理會不遠處的慕策,慕策見他們練得差不多了,緩步上前:“這么早就起來練劍?”
牧云歸看到慕策,收了劍,輕輕點頭。牧云歸對著慕策時十分疏離,遠不如和江少辭自在,慕策心中嘆氣,依然平和地問:“言家久無人住,許多地方蕭條了。你有沒有什么不習慣的?”
牧云歸搖頭:“沒有,一切都好。謝陛下?!?br/>
慕策心知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緩和關系急不來。他問道:“你們用膳了嗎?我讓御膳房送來了早膳,已擺在飯廳,好些是你母親喜歡的,你也來試試?!?br/>
慕策搬出了牧笳,牧云歸霎間不好拒絕。她看向江少辭,江少辭淡淡道:“宮里準備的早膳,恐怕陛下不歡迎我去吧?!?br/>
“怎么會。”慕策瞥了江少辭一眼,冷淡道,“多謝江仙尊這一路護送小女,我這個做父親的自然該盡地主之誼。”
慕策實在沒想到有朝一日他和女兒吃飯,還要拐彎抹角拉攏江少辭。三人總算坐到飯廳,侍女們次第上菜,每一道都精美小巧,看著不像是食物,更像是藝術品。
慕策如今已經不需要飲食了,其實江少辭也不需要,他們倆坐在這里,純粹是為了陪牧云歸。慕策見牧云歸不動擺在最中心的食物,只挑著邊上的吃,問:“這是你母親最喜歡的酸梅酥,你不喜歡?”
牧云歸靜靜挑了一塊水晶卷,說:“我母親從來不吃酸的。”
江少辭在旁邊輕輕一笑,雖然未發(fā)一言,但諷刺之意昭然。慕策目光掃過去,覺得簡直礙眼極了。
但慕策自己也知道,他看江少辭不順眼,更多是遷怒罷了。
若不是牧云歸,他也不知道,她竟然不喜歡吃酸的。明明這一千年中,只要有酸梅酥端上來,她從不挑剔,每次都吃完了。
慕策心里仿佛被什么人攥緊一樣,又是一陣綿密的抽痛。原來,這并不是牧笳的喜好,而是言瑤的。她要扮演另外一個人,即便自己不喜歡,也會一口不落地用完??尚λ谒磉吪惆橐磺лd,他自認愿意為了她對抗世俗,卻從未留意過她的喜好。
但凡他仔細觀察過,怎么可能看不出來,她并不喜歡那些所謂的“愛好”。宮里,雪衣衛(wèi),乃至慕策印象中她最喜歡的食物,其實都是言瑤喜歡的。
慕策放下筷子,再也吃不下去了。他面無表情,讓人將那幾道菜全部撤掉,壓抑著聲音對牧云歸說:“以后這些東西不得再出現在宮中。你有什么喜歡吃的菜,盡管吩咐?!?br/>
侍女立刻給牧云歸奉上菜單,牧云歸淡淡掃了一眼,說:“不必麻煩,我已用的差不多了?!?br/>
慕策皺眉,怎么才吃這么點?但牧云歸已經拿起帕子,擦拭唇角,慕策看著牧云歸冷淡的臉色,竟也不敢再說。
北境的人天生性情清冷,慕策身為皇子,從小在眾星捧月中長大,性子越發(fā)隨性散漫,不理人是常態(tài)。從前只有別人小心揣摩慕策臉色,如今,竟輪到慕策看人臉色。
牧云歸說不吃,慕策也不敢勸,只能冷著臉讓人將盤盞撤下。江少辭本來也不喜歡北境過于平淡的口味,自從上菜他就沒動過,如今撤下去也無所謂。他百無聊賴地擦手,蠢蠢欲走。
慕策一眼就看出江少辭心不在焉。江少辭去哪兒他當然不關心,但江少辭一動身,牧云歸多半也要離開。慕策實在不想第二次見面以這種慘淡局面收場,認錯牧笳的喜好是他不對,但是若今日就這樣讓牧云歸走了,以后他們父女破冰就更不容易了。
慕策只能像曾經他最不耐煩的長輩一樣,問起修仙界的萬能話題:“你修行怎么樣,到哪一步了?”
提起修為,牧云歸認真很多,說:“一星中段。”
慕策一怔,由衷道:“才十九歲就修到這種程度,很不錯了。”
牧云歸眉尖挑了挑,用一種頗為一言難盡的眼神看慕策。不和江少辭這種人形漏洞比,就算是和南宮玄、東方漓相比,牧云歸的修行進度也偏慢。牧云歸一直知道自己勤勉有余,天賦不足,她不會妄自菲薄,但是慕策說她修為很不錯,就純屬睜眼說瞎話了吧。
慕策發(fā)現牧云歸不信,內心嘆息,他這個父親在牧云歸心中真是毫無公信力,連修行這種事也不愿意信他。慕策說:“北境的修煉方式和外界不同,早年都很慢,往往要經過漫長的成長期后才有能力自保。我也是閉關一千年,才終于打通二星。”
牧云歸驚訝:“真的?”
“真的。”慕策說,“北境地處極北,臣民在寒冬中長大,修行比外界慢,相應壽命也長一些。我用了一千年才打通二星脈,但之后升到五星玉衡,也用了一千年。相比之下,你十九歲就修煉到天樞中段,已經很快了?!?br/>
牧云歸知道桓致遠和詹倩兮都是一萬年前的修士,他們這些人修到三星只用了不到一百年,但后面就舉步維艱,桓致遠在瓶頸中卡了許多年,直到桓家覆滅,經受大挫,他才終于勘破心魔突破;而詹倩兮至今都是五星。
慕策如今兩千歲,修為五星,和桓致遠、詹倩兮相比,完全稱得上后來者居上。但他前期的修煉進度卻慢極了,要不是壽命長,恐怕他還沒進階就老死了。
慕策這樣一說,牧云歸瞬間覺得沒那么緊迫了,她的修行天賦似乎也沒那么差。至于江少辭不在討論范圍,和他比純屬自尋煩惱,至今天底下還沒人能比過他。
這個話題雖然老套,但至少有用,飯廳中氛圍緩和很多,慕策順勢問:“你心法練到第幾重了,有無難關?”
牧云歸聽到,迷惑地問:“什么心法?”
慕策仔細看牧云歸的神情,發(fā)現她一臉認真,著實吃了一驚:“那你如今用什么修煉功法?”
“在天絕島時,我用的是夫子統一傳授的引氣訣?!蹦猎茪w說著飛快看了江少辭一眼,說,“后來去無極派,我本來打算換,他說沒必要,我就一直練下去了?!?br/>
引氣訣是天絕島最基礎的功法,像東方漓這種受寵的小姐早早就換了家族秘法,而牧云歸是外來人,南宮玄早年不受寵,他們倆只能用免費功法。牧笳看過后,也沒說不可,故而他們就這樣練習下來。
至于南宮玄重生后有沒有換功法,牧云歸就不得而知了。無極派的基礎功法是乾坤天機訣,她猶豫過要不要換心法,江少辭堅決反對,牧云歸便一直沿用原本的大路貨。
她從來不知道,心法還有配套的。慕策懷疑地看向江少辭,江少辭輕輕打了個哈欠,說:“別誣賴我,我又不知道你們的功法。她原本心法已經修煉了十多年,貿然換有害無利?!?br/>
修仙界中,法訣大致可以分為三種,一種是修煉心法,用于積累靈氣,類似于凡人修內力;第二種是五行法訣,比如藤蔓術、水箭術之流,是攻擊手段,攻擊效果取決于修為、熟練度、戰(zhàn)斗意識等,最是因人而異,是修仙界主流打架方式;第三種是不局限于修為的輔助類法術,比如定身術、隱身術這種,任何修為的人都可以施放。
至于劍法是武器,那就是另一套體系了。
慕策驚訝,問:“難道你母親什么都沒教你?”
“倒也不是。”牧云歸纖細的指尖飛快變化,一轉眼就掐出幾個常見的攻擊法訣。她自從遇到江少辭后,大多數時間都在用劍,但母親教給她的法訣也沒有疏忽。
牧笳教給牧云歸的法訣是第二種攻擊術。母親對牧云歸向來溫柔,唯獨修煉上從不放松,這套口訣更是讓她從小熟背。牧云歸最開始沒感覺出母親教給她的和夫子課堂上講的有什么不同,直到后面足夠熟悉,她才發(fā)現母親的口訣可以進階,殺傷力和攻擊力隨之翻倍。
慕策看到牧云歸使出來的藤蔓是鐵青色的,藤蔓雖然纖細,但是韌度和強度上了好幾個臺階。慕策微微放心,他早就知道牧笳的真實身份,也知道她祖上有凡人血脈。雖然被宮中詬病,但是她的修煉天賦比言家人強了不少,要不然,她一介罪臣之女,也不會升到雪衣衛(wèi)大統領的位置上。就連如今的雪衣衛(wèi)統領,也是牧笳一手培養(yǎng)起來的。
牧笳在修煉上自有一套體系,她教自己的女兒,慕策信得過。慕策說:“這套法訣很好,不必換了。但是外面的心法不適合你,只有合適的心法才能更快積累靈氣,從而更好施展法訣。這幾天你先不急著修煉,一會我讓人來給你做測試,然后,就換慕家獨門心法吧。”
牧云歸回頭,江少辭微微頷首,牧云歸這才相信慕策的話,謹慎應下:“好,多謝陛下。”
慕策看到女兒不信任他,反而信任江少辭,心里感覺實在復雜。但這些事還不急著計較,為今最要緊的是牧云歸修煉。慕策又問:“我昨日看你身法獨特,以前練過專門的輕功嗎?”
“有。我練過攬月步和流風訣,摘星步也練過一段時間?!?br/>
這三門都是云水閣的功法,攬月步和流風訣是天絕島上江少辭告訴她的,摘星步是無極派選拔弟子去殷城時,提前請云水閣的弟子突擊培訓的。慕策一聽心中就有數了,他輕輕應了一聲,道:“云水閣的身法太差了,沒必要學他們的。過幾日,罷了,就明日吧,我讓人來教你慕家的紫微混元功?!?br/>
慕策看不上云水閣的功法,還真不是冤枉她們。慕家以身輕如燕、踏雪無痕著稱,當年慕景以一己之力就能吊江少辭三天。這種事情換成當時修真界任何一個人,都是不可想象的。
慕家便是劍修最不喜歡遇到的那種人,典型可能沒法打贏,但一定不會打輸。一旦打不過就跑,反正沒人追得上他們,耗時間最次也能耗個平局,戰(zhàn)斗體驗極差。
牧云歸這種愿意老老實實學劍法的,簡直是異類。
慕策給牧云歸換了更好的心法和輕功,保留牧笳原本編寫的五行法訣,劍法壓根沒問。biqubu.net
慕策當了許多年帝王,很懂得揚長避短。論輕功和身法,天下絕沒有人能超過慕家;而經過歷代改良,他們的心法未必完美,但一定是最適合慕家人體質的;相比之下,慕家,或許說整個北境,在攻擊手段上都稍顯不足,江少辭和牧笳完美補上了這個缺。
慕策自忖牧云歸的修煉方案已經調整到最佳,他想了好幾遍,確定再無更好選擇才戀戀不舍起身。他要回去給牧云歸安排測試,尋找?guī)煾?,還要準備接下來的修煉物資。
北境的世家子女一出生就有人貼身照顧,連每頓飯攝入多少靈氣、修煉后喝多少水都有專人精心計算,慕思瑤連腳下踩著的地磚都是靈石。而牧云歸完全自由生長,結果她非但沒有荒廢根基,反而比溫室里的花朵更有生命力。
慕策內心嘆息,女兒爭氣,他這個做父親的并不覺得驕傲,只覺得愧疚。慕策揮手,讓眾人把言家的資料抬進來,說:“言家的東西都在這里了,這是管理宮中實錄的史官,你有什么疑惑,盡可問他。”
史官對牧云歸深拜,牧云歸避開一步,輕輕回禮。慕策交代完后,宮里還有其他事情等著他,便很快走了。
慕策走后,牧云歸終于能長松一口氣,眉宇間輕松很多。史官對牧云歸十分恭敬,垂首問:“姑娘,您想看言家哪一年的筆錄?”
牧云歸看向地面上厚厚一箱年志,說:“我自己找便好。辛苦了,請回去吧。”
史官抬頭,有些進退兩難,但是他最終不敢違逆牧云歸,行禮后順從退下。
終于將無關之人都打發(fā)了,牧云歸拿出一本翻了翻,嘆道:“北境也太保守了,不說無極派,連天絕島都用靈器記錄文字了,他們卻還用最古老的書籍。守舊程度和天醒紀元的老古董有的一拼?!?br/>
江少辭本來渾不在意,聽到牧云歸說“老古董”,他眨了眨眼睛,忽然覺得被冒犯。
他就是天醒紀元的老古董,牧云歸嫌棄的那些人,說不定比他還年輕好幾千歲呢。江少辭輕哼一聲,飛快翻頁:“也不一定吧,守舊未嘗沒有好處?!?br/>
江少辭說完,自己想了半天,也沒想出有什么好處。牧云歸瞥他一眼,不知道他為什么又杠起來。江少辭一天有一半的時間在抬杠,牧云歸懶得理他,對他招手道:“別陰陽怪氣了,你快來幫我找一個人?!?br/>
江少辭和牧云歸在一堆紙張中翻了好半天,終于找到關于耿薇的記錄。耿薇原本叫牧薇,她不是純北境人,如果套用北境的等級觀念,她比最底層的凡族還要低一等。牧薇的父親叫牧野,是一個純純正正的外界修士,在北境歷險時遇難,生死關頭遇到一個采藥女,這才僥幸得救。之后,牧野就留在北境,沒有再出去。
能讓一個人自愿留在異鄉(xiāng),除了秘寶,就只有愛情了。牧野愛上了救他的采藥女,采藥女也是凡族,父母雙亡,生活困窘,只能靠微薄的采藥收入維生。高門視外嫁為奇恥大辱,但是對底層來說,談血統實在可笑。采藥女沒什么門第觀念,很快就嫁給牧野。
雖然他們的結合不被街坊鄰居接受,可是夫妻兩人卻過得非常美滿。牧野能活著進入北境,可見修煉才能不錯,心性、手段也頗有過人之處。家里有了牧野這個頂梁柱,采藥女不必再去危險的地段采藥,收入寬裕很多。沒過幾年,他們就有了孩子。
這個孩子,正是牧薇。牧薇繼承了父親的修煉天賦和母親的美貌,按照外界的評價標準,牧薇分別繼承了父母的長處,又完美回避了短處,簡直是贏在起跑線上。但是在北境,她卻是一個不被認同的“雜種”。
原本牧薇家庭和睦,牧野和采藥女能為女兒擋開流言蜚語,但是意外卻降臨了。有一年北境受災嚴重,百姓中流行起疫病,采藥女不幸染病。牧野為了給妻子籌藥錢,只能賣身給他曾經看不上的廢物卿族,在言家當護衛(wèi)。
然而采藥女還是沒能熬過天災,妻子病逝后,牧野把幼女寄托在言家,專心在外打拼,想多為女兒攢些嫁妝。在北境這么多年,他已經認清偏見的威力,他一個人終究無法對抗世俗。他從不覺得他的女兒差人一等,可是攔不住別人嚼舌根。如果牧薇有足夠多的嫁妝,或許以后能招到一個好夫婿。
牧野忙于掙錢,沒時間照顧女兒,在一次出行中,他為了救言家大郎君,也就是言瑤的父親而死。
言家無論男女,每一個武力都很廢,言瑤的父親言雩回來后心有余悸,要不是牧野,他必死無疑。言家對這位舍身救主的忠仆十分滿意,給牧野賜姓耿,牧薇由此改名耿薇。
言家惦念著牧野的情誼,言大夫人把牧薇留在身邊,派人教導她讀書習武,不再把她當成一個普通奴婢。言大夫人這樣做,一來是報答牧野的救命之恩,二來是牧薇逐漸長大,展露出不遜于其父的修煉能力。無論是修煉速度還是戰(zhàn)斗天賦,都比言家高了不知道多少層。
言家一個比一個弱,隨便一個人就可以威脅他們,而言大夫人還是女眷,所以這種會拳腳、擅修煉的女仆就非常重要。牧薇沒有辜負言大夫人的期望,她長大后通文識字,機敏忠心,修為進步也很快。雖然不能和那些精心培養(yǎng)的世家小姐比,但是平時在帝御城內保護言家女眷也足夠了。
牧薇在言大夫人身邊很受重用,言家大夫人出門、赴宴、交際都帶著她。牧薇已不只是一個奴仆,更像是一個副手。連言家的掌上明珠言瑤也和牧薇十分親密,視牧薇為干娘。
但是有一年,牧薇忽然消失了一段時間,回來后帶著一個女兒。牧薇消失時正趕上言瑤出生,她的女兒也和言瑤差不多大。未婚先孕,生父不明,出生時間還這般曖昧,牧薇的名聲一度很不好聽。但是言大夫人依然把牧薇帶在自己身邊,處處倚重她,并不見疏遠。而且,還把牧笳送到大小姐言瑤身邊,和自己的女兒一起開蒙學步,蹣跚長大。
在高墻大院里,主人的態(tài)度就是仆人的態(tài)度,眾侍女見牧薇毫不失寵,她女兒還和大小姐一起長大,以后多半也是大小姐身邊的侍女兼護衛(wèi),內宅里立刻變了風向,眾人爭先恐后討好她們母女。
那個時候,牧笳在言家的姓名還是耿笳。
牧薇母女風光無二,這種境況一直持續(xù)到言家傾圮。言瑤的祖父觸怒當時的皇帝慕景,言家被舉家流放。嫡系還要更慘一點,男子賜死,女子充入掖庭。
言家年志上最后的記載,就是言瑤入宮為奴,家中仆從俱散,牧薇帶著自己的女兒不知所蹤。
牧云歸早就有所猜測,看到這里,她終于確定了:“牧薇帶走的,才是真正的言瑤吧?!?br/>
江少辭扔下泛著細微腐味的年志,冷笑一聲,諷道:“應該是了??烧媸侵移桶 !?br/>
牧云歸先見了言適那一支人,言適的說法明顯和宮中的記載有出入。言適說言瑤被言霽帶走了,還被他們視為家族復興的希望,而宮里的冊子卻說,言瑤被沒入掖庭,充為奴籍,并在多年后蒙受皇恩,一步步升到雪衣衛(wèi)統領。
言霽的事倒是有記載,言瑤的祖父、父親俱飲鴆而死,連言瑤的母親也自盡了。言老爺子主動求死,為次子迎來些許生機,言霽在其他親故的奔走下,并未賜死,而是以“失蹤”定案。宮中得知言霽失蹤,也未曾追捕。
牧云歸原本以為,言瑤的母親自盡是為了掩護小叔子逃離,現在想來,她哪里是為了言霽,分明是想一命換一命,用自己的死來換取宮中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這里面唯一犧牲的,只有那個出生在烈火烹油的言家,似乎離富貴榮華很近,卻始終只是小姐的犧牲品的牧笳。
入宮受罰的是牧笳,真正的言瑤被帶走了,以牧薇女兒的名義。
牧云歸身邊堆滿冊子,目光充滿不解。牧云歸能理解言大夫人為了保護女兒不擇手段,但是牧薇在做什么?牧薇也是一個母親,她怎么能心安理得犧牲自己的女兒,來換一個和她并沒有血緣關系的主家小姐?
牧云歸想不通,皺眉問:“言家查抄這么大的事,難道宮里都不查的嗎?”
牧云歸在無極派都經常核驗身份,北境是宗族社會,對身份的盤查只會更嚴。牧笳第一次進宮可以解釋為言家買通,難道之后每年檢查,她都能湊巧過關?
江少辭說:“慕策走時不是留下了一個史官嗎,叫進來問問?!?br/>
牧云歸原本不愿意接受慕策的示好,但是這些事靠她自己不知道要查到什么時候,她便也默認了。牧云歸叫人進來,問:“女眷入宮為侍,可有要求?”
史官不假思索道:“自然?;首逖y不容玷污,尤其是女子,入宮者都有可能生下皇嗣,故而宮女的血統盤查是嚴中之嚴。士族以下不得為奴,卿族以下不得為妃?!?br/>
“通過了就不用再查了嗎?”
“怎么可能。”史官不知道這位年輕的帝女為何會問出這樣幼稚的問題,他拿著給小孩子啟蒙的耐心,解釋道,“宮中每年都要檢查血統,衛(wèi)道司獨立于所有部門,不受任何人差遣。其他地方便罷了,在宮里想要弄虛作假,絕無可能?!?br/>
史官說完后,試探地打聽:“姑娘,您問這些事做什么?”
牧云歸面無表情搖頭,一點波瀾都不漏地讓史官下去。等人走后,牧云歸看向江少辭:“我母親是言家人。”
“顯然?!苯俎o幽幽道,“要不然你的破妄瞳怎么來的。”
牧云歸嘴唇動了動,眉尖擰緊,覺得十分離譜。
她從小不知道生父是誰,天南地北走了一圈,終于找到生身父親了。然而剛剛解惑,她竟然還要找母親的生父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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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兄!”
“嗯!”
沈長青走在路上,有遇到相熟的人,彼此都會打個招呼,或是點頭。
但不管是誰。
每個人臉上都沒有多余的表情,仿佛對什么都很是淡漠。
對此。
沈長青已是習以為常。
因為這里是鎮(zhèn)魔司,乃是維護大秦穩(wěn)定的一個機構,主要的職責就是斬殺妖魔詭怪,當然也有一些別的副業(yè)。
可以說。
鎮(zhèn)魔司中,每一個人手上都沾染了許多的鮮血。
當一個人見慣了生死,那么對很多事情,都會變得淡漠。
剛開始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沈長青有些不適應,可久而久之也就習慣了。
鎮(zhèn)魔司很大。
能夠留在鎮(zhèn)魔司的人,都是實力強橫的高手,或者是有成為高手潛質的人。
沈長青屬于后者。
其中鎮(zhèn)魔司一共分為兩個職業(yè),一為鎮(zhèn)守使,一為除魔使。
任何一人進入鎮(zhèn)魔司,都是從最低層次的除魔使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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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一步步晉升,最終有望成為鎮(zhèn)守使。
沈長青的前身,就是鎮(zhèn)魔司中的一個見習除魔使,也是除魔使中最低級的那種。
擁有前身的記憶。
他對于鎮(zhèn)魔司的環(huán)境,也是非常的熟悉。
沒有用太長時間,沈長青就在一處閣樓面前停下。
跟鎮(zhèn)魔司其他充滿肅殺的地方不同,此處閣樓好像是鶴立雞群一般,在滿是血腥的鎮(zhèn)魔司中,呈現出不一樣的寧靜。
此時閣樓大門敞開,偶爾有人進出。
沈長青僅僅是遲疑了一下,就跨步走了進去。
進入閣樓。
環(huán)境便是徒然一變。
一陣墨香夾雜著微弱的血腥味道撲面而來,讓他眉頭本能的一皺,但又很快舒展。
鎮(zhèn)魔司每個人身上那種血腥的味道,幾乎是沒有辦法清洗干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