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光飛回劍匣,姜別寒松了口氣:“原來是你們啊,你們兩個怎么在這地方?”
薛瓊樓站起身來,拂了拂衣袖,若無其事地挑起一個笑:“方才處理了幾條漏網之魚,恰巧又在這里找到了這位道友,我便多留了一會兒,幸好她傷得不重?!?br/>
白梨:“……”你撒謊都不打草稿的嗎!
“白道友!”姜別寒身后又出現一道亮麗的鵝黃,快步走到白梨身邊,將她扶起來,杏眼里盡是劫后余生難友相逢的欣慰:“你果然在這里啊!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被那姓聞的抓走了!幸好你遇上的是薛道友。”
綾煙煙感激涕零地看了少年一眼,又朝白梨道:“對了,你還不認識他吧,這位是金鱗薛氏的少主,也是我們自己人,這回幫了我們許多呢?!?br/>
不是的!你們快擦亮眼睛好好看看這個人的真面目??!
白梨脫口而出:“薛……”薛瓊樓他是大壞人!
想當場拆穿他的念頭剛冒出來,系統便瘋狂地在腦海拉響警報:“請宿主遵守劇情規則!請宿主遵守劇情規則!”
白梨霎時頭疼欲裂,臉都白了一瞬。
綾煙煙忙扶住她,關切道:“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道友頭上的傷很嚴重嗎?”
薛瓊樓也看過來,略一側身,恰好擋住唯一一絲微弱的燭光,衣袍的邊闊染了層橘色的暖釉,剩下便悉數淹沒在黑暗里,像鉛灰色云層底下,溜出的最后一道殘陽斜暉。
他與身為男主的姜別寒并肩而立時,便很容易讓人發覺二者的差別。
姜別寒劍不離身,像飽經風霜的名將劍戟上的一抹寒光,鋒芒逼人,磊落而恣意。
而薛瓊樓不一樣,他是籠罩寒水的煙云,寂靜沙洲上的月華,和他本人一樣的靜。
可以是夜宿春山、閑聽落花棋子的靜,也可以是黑云壓城、臥聽鐵馬冰河的靜。
“沒、我沒事?!卑桌娣鲋~頭,那撕心裂肺的疼痛逐漸平息。
薛瓊樓烏黑的眼眸還在盯著她,平緩的語氣,暗含一絲咄咄逼人的質問,“道友剛剛是想說什么嗎?”
白梨閉著眼睛扯謊,“我想說,薛道友真是大好人!若是沒碰上你,我肯定活不成!”你這個大壞人,碰上你我倒八輩子血霉!
少年微微一愣,溫文儒雅地輕笑道:“舉手之勞而已,不足掛齒?!?br/>
你還真有這個臉承認?。?br/>
“現在沒事了。”綾煙煙拍拍她的肩:“我帶你去前廳休息,那里很安全,你不用怕?!獛熜?,我先帶她回去,你們在這慢慢查看?!?br/>
姜別寒點頭答應,女孩們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兩人才開始談起正事。
“白玉樓那邊已經沒大問題了,剩下的那些不成氣候,不過可惜的是……”姜別寒面色凝重:“首陽宗趙銘銳帶隊的四人無故死在半途,連那兩對姐弟也不見了。”
薛瓊樓悠悠然的腳步,停在奄奄一息的燈樹旁,沉吟道:“真是奇怪,他走的是官道,且有三人同行,就算與聞氏弟子狹路相逢,也應當不會落了下風,怎么會——”
他沉吟片刻,忽然道:“對了,今天怎么沒看到聞華的蛇?”
蛇?
是那條臭名昭著的寸蛇?
姜別寒愣了一下,聞一弦而知雅意。
這條以覓尋美人聞名的寸蛇,勞頓一回過后,便會耗盡靈力,需在主人懷中呼呼大睡一整天。他方才和聞華交手,姓聞的變.態臉白得像鬼,體虛氣弱,也沒有看見那條蛇出來偷襲。
說明他確實出去過了。
這么說來,綾師妹當時遇上他,正是在他殺了趙銘銳之后。
被這種人漏跑出去為禍四方,姜別寒不免有些懊惱。如果他早一步發覺,首陽宗的道友們還能活一命。
“怎么了?”
姜別寒別過臉,想到那一屋子殘花敗柳的少年少女,強抑著滿腔怒火,冷聲道:“我知道是誰了,就是聞華沒錯了,這種罪大惡極之人,已經死于我劍下。”
“死了啊……”薛瓊樓屈指抵住下頜,半張臉浸染在月色里,白璧無瑕,十分惋惜似的:“那就什么都問不到了啊?!?br/>
姜別寒心道,不用問也知道,一定是那變態動的手。
今晚勞累奔波,方才又是一番短兵相接的拼殺,如今事情已經接近尾聲,白玉樓鳴金收兵,同伴安然無恙,姜別寒不免稍稍懈怠下來,往案上一靠,朝身旁同樣側倚在案上的少年道:“薛道友,今次的事還得多謝你出手相助?!?br/>
他渾不在意地笑道:“天下仙門,本是一家,中域有難,東域哪有作壁上觀的道理。”
位處東域白浪海的金鱗薛氏,物華天寶,人杰地靈,窮盡天時地利人和,如日中天。現任的家主脾氣卻十分古怪,不喜歡過問中域宗門的瑣事,整座島嶼便如同與世隔絕的蓬萊仙域,很少與外人接觸。
姜別寒還記得自己第一次見到這少年,正值他游歷中域中洲,途徑斜陽山順道拜訪首陽宗,一開始并未表明自己身份,被晾在護山法陣外等了好一會,陣眼開啟后也不見他有任何慍怒之色,態度謙遜有禮,一身儒門弟子的風雅蘊藉。
很討宗門內女弟子的喜歡。
還一口一個“陳伯伯”叫得很乖巧。
陳禮有意與東域薛氏結交,便以地主之禮相待,薛瓊樓世事洞明,人情練達,為投桃報李,還從自家帶來了幾份陣法結構圖。
總之,幾日下來,賓主盡歡。
一直被當做“別人家孩子”的姜別寒,終于也見識了一回“別人家的孩子”。
若論淵源,姜別寒的師父斷岳真人和薛氏家主雖只在數百年前有寥寥數面之緣,實則卻是傾蓋如故的至交,私下常有書信往來。江湖上的牽扯一脈相傳,前輩們一旦有些交情,晚輩們見面,也就一見如故再見交心了。
薛瓊樓狀似無意道:“對了,說起那對姐弟,若真是被聞華半途劫走,應當還被藏在白玉樓,我們現在去找,他們還逃不遠……”
“算了,放他們走吧?!苯獎e寒搖頭道:“不瞞你說,陳師伯想當著聞老祖的面將兩人凌遲,我并不贊成,聞家做的孽事再多,這對姐弟也是無辜的。”
他轉頭征求意見:“薛道友,你說呢?”
薛瓊樓微微一笑:“我也正有此意?!?br/>
兩人邊談邊提步離去,經過燈樹旁時,姜別寒被火光晃了下眼,頭一低恰巧看到地上一道豁口。
薛瓊樓在他身旁駐足,循著他視線望過去:“姜道友,怎么了?”
姜別寒從怔然出神中抬起目光,退后幾步,好讓蛛網綻放得更加明顯,語氣猶疑:“這是什么?”
地面鋪得十分瓷實,堅如寒冰,豁口是用兵器強行砸出來的,如同一張巨大的蛛網鋪散在腳下。
燭光落在兩人面上,薛瓊樓饒有興味地打量著,眸色轉深,卻漫不經心道:“哦,這個啊,我方才來的時候就看見了……估計只是打斗的痕跡吧?!?br/>
—
掃黃打非接近尾聲,前廳里都是傷員,現在又多了一個白梨。
穿著一身水青色鶴氅的夏軒靜靜坐在角落里,像只拔了毛的公雞,全無之前泰山崩于前而左右橫跳的氣焰。
白梨看了看,空位都被傷員坐滿了,便小心翼翼挨著他坐下。
“誒誒誒痛!”還沒坐下,夏軒遽然一蹦三尺高,捂著手臂面色慘白,嘴里含著養氣丹,口齒不清:“你別挨著我坐,蹭到我傷了?!?br/>
白梨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那我站著?”
綾煙煙給了自己師弟一記暴栗:“不就挨了一刀嗎?矯情什么,去,給你白姐姐讓個座?!?br/>
自家大師姐說話,那就不好不從了。夏軒挪開屁股,委屈兮兮地嘟噥道:“姜別寒受傷的時候,師姐你可不是這個反應,我要告訴師父去了,說你搞差別待遇,還胳膊肘往外拐。”???.BIQUGE.biz
綾煙煙開始擼起袖子。
夏軒如喪考妣,跳上了小杌子,這杌子也被一掌劈得粉碎。他一下子竄到白梨身后,尋求庇佑:“道友救我!”
白梨眼界大開:“……”
在男主面前嬌柔軟糯的女主,原來在男主身后可以空手劈鐵凳。
你們嬌軟系套路什么時候這么深了?
“你們別打了,別打了!”她伸開雙臂一前一后擋在這對同門面前,痛心疾首道:“這樣是打不死人的?。 ?br/>
夏軒:“???”我可能不是人,但你是真的狗。
綾煙煙總算有些冷靜下來,搓了搓自己帶著紅暈的臉,把杌子搬過來,擦了擦上面的灰塵,放到她身后,羞郝道:“讓你見笑了,坐吧?!?br/>
白梨道了聲謝,歪過頭去看夏軒的手臂,試探著說:“我是醫修,不介意的話,我可以替你上點藥?!?br/>
“那太好了,等師兄們帶藥過來,傷口說不定會惡化?!本c煙煙回頭道:“把袖子撩開給阿梨看看。”
夏軒這小男生起初還扭扭捏捏,被綾煙煙不輕不重踢了一腳,才捋起袖子,果然有道傷口一路從手腕爬到臂彎,潦草包扎了一下,還在往外汩汩滲著血液,因為劍氣殘留的緣故,皮肉都翻卷了出來。
白梨芥子袋里裝了很多草藥,以備不時之需,這會果真派上了用場。
胳膊上打了個蝴蝶結,夏軒看她的眼神都變了,煞有介事道:“原來道友并非一無是處……哎呀!”
綾煙煙收回拳頭:“禮貌點?!?br/>
夏軒掬了把辛酸淚:“道友真是妙手回春,華佗再世,比我師姐有用多了……?。熃?,傷口要迸開了,它迸開了!??!”
這里的動靜吸引了其他傷員的注意,紛紛來找白梨請求醫治,白梨自然來者不拒,一瓶養氣丹分了個底朝天。
姜別寒進屋的時候,便見眾人面色好了許多,與綾煙煙對視一眼,綾煙煙低著頭靦腆地跟他講述了經過。
姜別寒心下了然,微微點了點頭,還特意到白梨面前,一板一眼地跟她道了謝:“勞白道友費心了,今日用掉的藥材,我明日必托人替道友補上?!?br/>
白梨受寵若驚,連連擺手:“用掉一點點丹藥而已,不算什么的,姜道友客氣了。”
“這話應該由我說才是。”他笑了笑,又想起什么:“對了,薛道友也受了傷,能否麻煩你去他那看看呢?”
白梨:“……”
是了,他在馬車里那會就受了傷。
她動了動脖子,側頭看一眼便迅速收回目光,呵呵笑了兩聲:“我能拒絕嗎?”
姜別寒吃了一驚,虛心求教:“為什么?”
不等白梨回答,他好似恍然大悟,朝她鄭重其事地施了一禮:“今晚實在紛亂不堪,若有什么照顧不周之處,還請道友多多包涵。”
你這鋼鐵直男在腦補些什么??!
白梨捂住臉,一臉悲痛:“開玩笑的啦,我怎么可能見死……呸呸,見傷不救?!?br/>
“道友真是爽快人。”姜別寒爽朗地笑了起來,露出八顆白牙:“若非道友是女兒身,我便與道友結為異姓兄弟了?!?br/>
白梨:“……不,你更適合跟一個叫魯智深的花和尚結為兄弟?!?br/>
姜別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