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的雨夜，顧常鳴被迫離開研究所，從衛衡的電子義眼上取下微縮攝像頭。</br>　　岳成嶸深夜避雨，闖入顧常鳴所居住的公寓樓，自從衛星城被江影收復之后，他還未褪去身為城市首領的倨傲。</br>　　這種倨傲正是顧常鳴所厭惡的品質，這很容易讓他想到三番五次打斷他研究計劃的江影。</br>　　他將岳成嶸引到樓上，給他倒了杯熱茶。</br>　　不久之前，這個飲水機里倒出的水還使衛衡暈倒。</br>　　但是，岳成嶸比衛衡更加狡猾，在顧常鳴推了推黑框眼鏡發出拙劣邀請的時候，他就已經看出了顧常鳴的不懷好意。</br>　　當那杯熱茶被顧常鳴遞上來的時候，岳成嶸低頭，看到了他略微有些顫抖的手。</br>　　岳成嶸心中冷笑一聲，他已然看出這杯茶或許會不對勁。</br>　　“謝謝。”他輕蔑地瞥了一眼顧常鳴，將這杯熱茶假意喝下。</br>　　顧常鳴轉過身去，假裝為岳成嶸找雨傘，見他轉過身，好奇顧常鳴想要做什么的岳成嶸已經很配合地倒了下去。</br>　　岳成嶸擔心他的身份敗露，畢竟身為衛星城里逃出的首領，靈祁城里的人有一百種理由將他處決。而他的生命，是那日的魘月森林里，被他出賣的數位手下用沉默換來的。</br>　　為了他們的生命，或者是為了奪回他的權力，岳成嶸一直在收攏原來的勢力，在靈祁城中謀劃著卷土重來。</br>　　他見顧常鳴鬼鬼祟祟，卻不明他的目的，便靜觀其變。</br>　　聽見他倒下的聲音，顧常鳴長舒了一口氣，他用這種方法，已經將多位沒有戶籍的流浪漢送上了他的實驗臺。</br>　　顧常鳴轉過身來，動作熟練地將假裝暈倒的岳成嶸搬上實驗臺，他發現岳成嶸的身體素質極佳，是不可多得的實驗品。</br>　　他對自己特制的昏迷藥水很自信，在把岳成嶸用實驗臺上的鎖安置好之后，他便忙自己的事情去了。</br>　　岳成嶸只是意外收獲，他今天最大的戰利品還是從衛衡的電子義眼上拆下的微縮攝像頭。</br>　　他將攝像頭連接到電腦上，小小芯片里儲存的無數影像畫面便出現在電子屏幕上，這個視角完全就是研究所所長衛衡的視角，清晰度極高，可以看清楚他輸入的各種密碼與機密文件的內容。</br>　　這是極為珍貴的情報，但顧常鳴對江影白天突然造訪研究所的原因更加感興趣，究竟是什么事能夠讓他親自來到研究所？</br>　　顧常鳴將時間鎖定今日下午，也就是衛衡到政府大樓提交工作內容的那段時間。</br>　　從衛衡的視角看，他先是與警衛廳的警衛廳長路宇打了個招呼，路宇似乎有什么東西要交給江影。</br>　　等到他進入江影的辦公室，只看到了江影把一個鼓鼓的信封放入抽屜里，并且落了鎖。</br>　　再之后，他們便談論到了核心內容，近幾日研究所發現了不明生物，疑似千年前曾經赫赫有名的血族。</br>　　當聽到“千年前”“血族”等幾個關鍵詞的時候，顧常鳴坐直了身子，他的眸中露出狂熱的光芒。</br>　　他一直很迷戀曾經存在歷史里的異生物，他們強大、神秘，擁有不屬于人類的超自然能力。</br>　　顧常鳴的研究目標是提取這些古生物的基因，與人類身體融合，企圖創造出擁有特殊能力的人類。</br>　　他始終認為那些曾經被自然淘汰的物種強大且迷人，卻忽略了一點，存活至今的只有他自己嫌棄的弱小人類。</br>　　顧常鳴神化了素未謀面的古代異生物，他盲目地崇拜早已消失的神秘種族。</br>　　所以，當他知道血族竟然重新出現在人類社會的時候，他興奮地攥緊了拳頭。</br>　　但是，他的激動之意還未退去，他的后腦已經抵上了一把粒子槍，冰冷的槍口對著他。</br>　　“你在監控這些人？”岳成嶸看著屏幕里的江影，在衛衡的視角里，他坐在書桌后，身后是巨大的落地窗，能夠將整座靈祁城盡收眼底。</br>　　“你不是被……”顧常鳴還未回過神來，驚恐答道。</br>　　“小小伎倆。”岳成嶸笑了起來，笑聲輕蔑。</br>　　他一直在尋找東山再起的機會，卻久久無法滲透進江影所掌管的靈祁城政府系統，這一次誤打誤撞，竟然被他發現了機會。</br>　　“影像資料從哪里來的？”他輕輕扣動了粒子槍的扳機，發出“咔嚓”的聲音。</br>　　顧常鳴感受到了生命的威脅，雖然他是個研究狂人，但這是他第一次自己直面死亡。</br>　　他讓自己冷靜下來，顫抖著聲說道：“是靈祁城研究所所長電子義眼里裝著的微縮攝像頭，這個屋子里的所有資料都與我的精神力綁定，如果感應不到我的精神力波動，它們全部無法啟動。”</br>　　這話倒是不假，岳成嶸暫時收下了殺心。</br>　　“你很恨他？”岳成嶸朝電子屏幕里的江影揚了揚下巴，戲謔說道。</br>　　“當然。”顧常鳴的聲線都快扭曲了，就是江影一次次地打斷他的研究計劃，最后還將他好不容易組建起來的研究小組摧毀，連帶著他自己的工作都丟了，從天堂落到地獄。</br>　　但顧常鳴一直沒敢正視的問題就是，使用人體進行科學實驗與基因融合一直是科學界的禁忌，這有悖人倫、無視人權，江影的決定從始至終都站在正確的科學理念之上。</br>　　“正巧，我也想殺了他。”岳成嶸將抵在顧常鳴后腦的粒子槍撤下來，顧常鳴身子弱，對他構不成威脅。</br>　　但是他手上的資料，對他來說很關鍵，所以正巧目的相同的他們可以暫時達成同盟。</br>　　“談談？”岳成嶸是個聰明人，他善于拉攏人心，語氣很快變得熟稔起來，他丟了一根煙到顧常鳴面前。</br>　　“你是誰？”顧常鳴拒絕了這根煙，警惕問道。</br>　　“不知道你是否了解前段時間江影親自發動戰爭收回的衛星城？”岳成嶸隨時可以將顧常鳴殺人滅口，便將自己身份說了出來。</br>　　兩人互相介紹了身份，雖然最終目的不同，但他們想要扳倒江影的目標一致，在相同目標的驅使下，他們很快達成了短暫的結盟。</br>　　“你手上的資料很珍貴。”岳成嶸瞇起眼吸了一口煙說道，“你不覺得江影對一個血族感興趣，這很反常么？”</br>　　“血族是強大神秘的古代異生物，他重視不是正常的？”顧常鳴還沉浸在自己的妄想里。</br>　　“哈……”岳成嶸冷笑一聲，他覺得顧常鳴蠢，卻不戳破他。</br>　　他抓重點的能力很強，在簡單的一段衛衡視角視頻里，他總結出了幾個關鍵的信息點。</br>　　“那名僅存的血族闖入江影莊園的時間是朔月日的夜晚，血族為什么可以躲過警衛，那晚守衛莊園的警衛為何如此稀疏？”岳成嶸吐了一口煙圈，“江影為什么沒有殺了血族，他可從來不看對方種族，只要血族闖入莊園，他就有充足的理由將他誅殺。”</br>　　“江影之后的舉動很奇怪，他從警衛廳長手上拿走了一個信封，他很重視，這是一個關鍵之處。”岳成嶸冷靜說道，“最后，若照你所說，血族具有強大力量與攻擊力，江影為什么還將血族劃分入金色生物分類欄中？”</br>　　“如果把此事公開，輿論會對江影本人產生怎樣的影響，執政官的位置他還能坐下去？”岳成嶸冷笑著說道，“這血族與江影的關系，古怪，很古怪。”</br>　　“所以？”顧常鳴問道，“我可以提供哪方面的支持？”</br>　　“先摸清楚朔月日那天發生了什么。”岳成嶸把手里的煙掐滅，“我確定江影在收復衛星城的戰中受了傷，而朔月日那天莊園守衛數量減少，血族闖入莊園，或許不是江影不想殺，而是他沒有能力殺……”</br>　　“可以試試。”岳成嶸手段狠厲，他在靈祁城中也有一批曾經的部下，如果派人去探，最壞的結果不過是付出幾位手下的生命，“血族能夠逃過警衛，或許與他的種族天賦有關，你可以從他的基因序列里找出相關能力出來嗎？”</br>　　“衛衡視角里的血族基因序列很清晰，我可以試試看。”顧常鳴覺得岳成嶸的計劃沒問題，便答應下來。</br>　　經過幾天的研究，顧常鳴將血族基因序列里有關隱匿能力的相關天賦單獨提煉出來，制成了可以隱藏身形的電子設備，雖然只能復刻血族能力的十分之一，但也足夠躲過莊園守衛。</br>　　正巧幾日后便是朔月日，岳成嶸將自己藏在靈祁城中的手下叫過來——正是不久之前在宋梔梔坐在的便利店里買水問路的工薪階層。</br>　　他來到顧常鳴家中，幾人碰頭，岳成嶸將顧常鳴研究出的復刻血族能力的電子設備交到部下手中。</br>　　“任務比較危險，不用派太多人，三五人足矣，如果能取得信息就回來，如果暴露行蹤，該怎么做，你們知道吧？”岳成嶸瞇起眼又強調了一遍。</br>　　“是，長官。”部下點了點頭，他領了任務，離開了這座高級公寓樓。</br>　　一個針對江影的計劃正在黑暗中緩緩成型，但靈祁城還是一派安寧祥和。</br>　　江影下班后到宋梔梔上班前，是兩人短暫的相處時光，雖然大多數時候都是江影在忙工作，宋梔梔在看電視劇。</br>　　但是距離朔月日還有三天的時候，宋梔梔就盯著客廳里的電子日歷，皺起了眉頭。</br>　　她當然記得第一次她之所以可以吸到江影的血，是因為他受了傷在調養不能動彈，那時候她還誤以為江影是植物人來著……</br>　　很快又是朔月日了，也不知道江影的傷好了沒有，宋梔梔有些發愁，身為血族，自然會下意識關心自己的血契對象。</br>　　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敲開了江影的書房門。</br>　　“怎么？”江影早就習慣宋梔梔在晚上時用各種理由來接近他，所以他抬眸，看著宋梔梔，平靜問道。</br>　　“還有三天。”宋梔梔走了過去，坐在江影書房里一個柔軟的單人沙發上——這個沙發是后來買的，造型像一朵柔軟的白云，因為宋梔梔老是找借口來書房，還嫌書房的椅子太硬，江影就買了怎么一個沙發給她，款式特意挑了宋梔梔能夠接受的形狀。</br>　　“什么三天？”江影沒反應過來。</br>　　“就是……我第一次吸你的血……”宋梔梔的身子陷進柔軟的云朵沙發里，她低下頭，不好意思說道。</br>　　“三天后是朔月日，我要養傷，無法行動。”江影把書桌上的文件合上，聲音冰冷，“沒辦法陪你慶祝這個紀念日。”</br>　　他誤會了宋梔梔的意思，還以為宋梔梔突發奇想，想要紀念那個特殊的日子。</br>　　宋梔梔腦子一時沒轉過彎來，她心想倒也不是不可以。</br>　　她挺直了背，正色說道：“不是，朔月日那天，你是不是比較危險？”</br>　　江影想，他的精神力足以絞殺任何接近他的現代人類，他談不上會有危險。</br>　　他本想否認，但宋梔梔已經自顧自說了下去：“我其實……其實可以請假，我這個月還能再休假一天，朔月日那天我在家陪你，遇到危險的話，也不怕。”</br>　　血族是有義務保護血契對象的，這是血族的天性。</br>　　宋梔梔抬眸，望著江影眨了眨眼：“你覺得怎么樣？”</br>　　江影凝眸望著宋梔梔，紅眸中閃過一抹驚詫的光芒，他從未想過，宋梔梔居然會主動說出這樣的話。</br>　　雖然她又弱又笨，但依舊……依舊非常真誠地想要保護他。</br>　　江影的唇角微微勾起，并不是嘲笑宋梔梔的不自量力，他只是有那么些許的開心。</br>　　他垂下眼睫，將這抹淺淺的笑容掩下。</br>　　“好。”他淡淡應了聲。</br>　　宋梔梔在朔月日那天，提前請了假，看到江影靠在他房間里的沙發上，在夜幕來臨的時候，他坐著的脊背雖然挺直，卻靜止了下來。</br>　　江影果然不能動了，宋梔梔驚訝地看著他的變化，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他的脖頸上。</br>　　相似的場景，讓她想起了她第一次吃自助餐時的快樂。</br>　　平心而論，就體驗來說，宋梔梔覺得第二次吸血的時候更令她感到滿足，但是一個無法動彈的獵物更能激起她的捕獵欲望。</br>　　江影靜靜的看著宋梔梔，紅眸平靜如湖，她托腮打量他的目光與他的視線相撞。</br>　　宋梔梔不好意思地別開視線，她扭過頭去，試圖轉移自己的注意力：“你一個人不能動是不是很無聊，要我講故事給你聽嗎。”</br>　　她所說的“講故事”，是把她今天看的偶像劇劇情再復述一遍，江影上過這個當，被宋梔梔揪著袖子講了一晚上男女主的無聊愛情故事。</br>　　他想拒絕，但宋梔梔已經掏出手機準備開始回憶劇情了。</br>　　江影現在除了呼吸眨眼之外，什么也做不了，宋梔梔就算靠過來，他也無法拒絕。</br>　　答應宋梔梔留下來，就像放一只小狗在一個人在家里拆家，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無力阻止。</br>　　就在宋梔梔剛剛回憶完偶像劇劇情的時候，江影的紅眸驟縮，他感應到了異常的精神力入侵。</br>　　宋梔梔同時也聽到了窗外傳來的異樣風聲，面對危險，血族異常敏銳。</br>　　她馬上從沙發上彈了起來。</br>　　“你是不是有什么仇人，專挑這一天來搞事？”宋梔梔低聲在江影耳邊問道，她微涼的氣息拂過他的耳畔。</br>　　江影的長睫輕顫，他受傷一事雖然保密工作做得很好，但是為了不讓他人的精神力影響他療傷，莊園外布防的稀疏也容易讓人看出端倪。</br>　　但他還未完全喪失進攻能力，只是這種偷摸入侵的鼠輩，他可以輕易地用精神力絞殺。</br>　　就在他思考該如何殺死入侵者的時候，宋梔梔卻俯身把他半抱了起來，神色慌張。</br>　　她不知道江影還有余力殺死入侵者，她自己其實也十分害怕，但她還是想起了要保護無法動彈的江影。</br>　　“我我我帶你去躲起來！”宋梔梔拖著他修長的身子，挪到了房間的衣櫥里，“我可以帶著你一起隱身。”</br>　　江影無法開口說話，只能任由著宋梔梔把他塞進衣櫥里，連帶著她自己也擠了進來，他的精神力還在鎖定莊園里的闖入者。</br>　　宋梔梔兩手展開，緊緊地抱住了他，她的腦袋埋在他的頸側，用越來越低的聲音說道：“今晚不要讓他們找到你就行了對吧。”</br>　　江影的眼睫微垂，看著宋梔梔腦袋頂上理他近在咫尺的梔子花，紅眸中看不清楚情緒。</br>　　她冰涼的手捧住了他的臉頰，吐息間帶著甜甜的花香。</br>　　“我會保護你的。”宋梔梔看著他的眼睛，認真說道。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