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迷城（一下）
在無邊長夜里.哪怕是螢火蟲尾巴上的微光.也能照亮人的眼睛.
也許是被太多的壞消息折磨得失去了耐性.也許是對勝利渴望得太久.接下來三天.有關察北抗日聯(lián)軍光復黑石寨的報道.成了除中央社和新華社兩家報紙之外幾乎所有媒體上的重要話題.特別是象渝中快訊、山城晚報之類一向不追求嚴謹、真實的半娛樂性媒體.幾乎把這場微不足道的小勝炒成了一場足以和臺兒莊戰(zhàn)役相比的大捷.殲敵數(shù)量從數(shù)百、逾千到上萬.每日翻新.節(jié)節(jié)攀高；報道方式也從快訊、拾遺迅速朝傳奇、評書方向蔓延.反正黑石寨距離山城數(shù)千里.短時間內.誰也不可能穿越日戰(zhàn)區(qū)親自到那邊求證.至于以后.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那個四面都是敵軍的彈丸小城.根本不可能有什么以后.只要鬼子集中起一定規(guī)模的兵力反撲.肯定逼走察北抗日聯(lián)軍.重新奪走此城.而對于媒體而言.所有的新聞都有一個時效期限.只要過了眼下這一個月.有關“黑石寨大捷”的消息也就失去了利用價值.媒體不會再做后續(xù)報道.民眾們也自管去追捧其他熱點.哪個還有時間關注三十多天前的某些報道是否失實..
不光是各大新聞媒體對“黑石寨大捷”感興趣.一些學者和社會活動家.也對這場無論從任何角度看都非常普通的局部小勝.投入了極大的關注.他們能了解到的消息非常有限.一半兒靠道聽途說.另一半兒靠從各家報紙上的新聞里頭七拼八湊.但這并不妨礙他們再度發(fā)聲質疑中央政府和軍方在開戰(zhàn)一年多來的失常表現(xiàn).同樣是面對日本侵略者.為什么中央軍每場戰(zhàn)役最后都以“轉進”告終.而遠在幾千里之外的草原上.有一支既得不到后方支持.又得不到友軍協(xié)助的部隊.卻能從小鬼子屁股上.硬生生撕下一大塊皮肉.
這難道不正說明了日本鬼子并不像政府一直宣稱的那樣強大么.這不正說明了軍隊中某些將領貪生怕死外加昏庸無能么.如果中央政府旗下的每一支部隊.都能象察北抗日聯(lián)軍那樣積極主動.果斷朝日寇發(fā)起反攻.而不是總尋找借口消極避戰(zhàn)的話.小鬼子還能一直打到四川門口來..就算是小勝.就算是每場戰(zhàn)斗只消滅一百名鬼子.如果有一千場類似的勝利下來的話.十萬日寇也早就飛灰湮滅了.而日寇總計才有多少兵.小日本總計才有多少人.堂堂大中華被彈丸島國吞下了三分之二.當政諸公難道不覺得慚愧么.不覺得愧對先總理在天之靈么.……..林林總總.不一而足.
探討到了后來.很多話題.其實已經與黑石寨光復無關.但是在報紙上發(fā)表議論的人卻已經不在乎了.這歷時一年多的大潰敗當中.實在有太多的問題需要國民政府重新檢視.太多的缺陷需要民間去督促國民政府修改了.黑石寨光復的消息.只不過是個導火索.讓民間對國民政府的不滿有了一個相對恰當?shù)陌l(fā)泄引子罷了.畢竟那支察北抗日聯(lián)軍的領導者彭學文.據(jù)說還是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調查統(tǒng)計局的精英.拿他領軍取得的勝利做話題引子.對大多數(shù)社會活動家自身而言.遠比拿**八路軍做話題引子安全.也不用擔心隨時會被軍統(tǒng)特務找上門來.（注1）
隨著加入探討者的身份越來越高.影響力越來越大.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里頭終于有人坐不住了.一個電話打到了羅家灣19號.詢問有關彭學文和察北抗日聯(lián)軍的具體消息.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調查統(tǒng)計局副主任秘書毛人鳳當天恰好值班.接到電話之后先是好言好語穩(wěn)住了前來問詢的長者.答應盡快將相關資料送過去.放下電話.就把桌案上的杯子抓起來.狠狠地擲到了地上.摔了個粉身碎骨.（注2）
一名路過的特工聽見副主任大人發(fā)怒.趕緊推門跑了進來.拿起笤帚收拾地面上的碎瓷片.毛人鳳卻一點兒也不領情.用力一拍桌案.大聲斷喝：“收拾什么.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情.是該你來做的么.難道我堂堂軍事統(tǒng)計局.就招不到一個清潔工了..立刻給我滾出去.讓徐業(yè)道和魏大銘過來見我.”
“是.主任.”馬屁拍到了馬腿上的倒霉鬼答應一聲.委委屈屈地出去喊人了.毛人鳳抓起手邊的文件翻了幾頁.又站了起來.踩著一地碎瓷片來回踱步.
也不怪毛人鳳副主任心情煩躁.事實上.軍統(tǒng)局目前掌握的有關黑石寨光復的資料.根本與外界報道相差無幾.早在聽說那份明碼電文的第一時間.他就命人發(fā)了電報去北平站方面追問.結果北平站那邊磨磨蹭蹭拖延了三天.才最終給了一份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回應.里頭除了確認明碼向全世界宣告黑石寨被中**隊光復的那個小家伙名字叫彭學文.的確隸屬于北平站.并且曾任軍統(tǒng)北平站外圍組織..鐵血鋤奸團團長職務之外.其他居然全都語焉不詳.甚至連彭學文何時到察哈爾境內組織了察北抗日聯(lián)軍.此番光復黑石寨是奉了北平站的相關命令.還是個人的擅自行動.都說得模棱兩可.仿佛北平站已經跟他失去聯(lián)系.或者對此人已經失去了控制能力一般.（注3）
顯然.這次光復黑石寨的行動.并不像外界目前報道的那么簡單.以毛人鳳對北平站幾個負責人的了解.如果行動的確是由北平站方面策劃.并且戰(zhàn)果真的象外界傳說那么輝煌.甚至戰(zhàn)果能達到外界傳說的十分之一.幾個負責人也早就主動向總部發(fā)電表功了.而不是象現(xiàn)在.明擺著是一場功勞.卻集體遮遮掩掩.
要知道.這可是目前在敵后游擊戰(zhàn)爭中.軍統(tǒng)為數(shù)不多的幾個重大成果之一.雖然早在自年正式改組之前.軍統(tǒng)的前身.就曾經效仿八路軍.向敵后戰(zhàn)場投放骨干.組建了數(shù)百支支游擊隊.但這些游擊隊要么向八路學藝不精.根本取不得任何能與后者相提并論的成績.要么過于貪功冒進.落入鬼子和偽軍的圈套.被迅速剿滅.象察北抗日聯(lián)軍這種主動向日寇發(fā)起進攻.并且第一次就拿下一個縣城的.可以說鳳毛麟角.甚至絕無僅有.（注4）
莫非這事兒又牽扯上了**.或者察北游擊隊本身就是**的隊伍.彭學文只是冒領他人之功.越往細里頭琢磨.毛人鳳越覺得北平站的舉動可疑.如果是那樣.自己可輕易不能將成功光復黑石寨的功勞.硬往軍統(tǒng)上攬.眼下國共雙方雖然在表面上相敬如賓.可暗地里卻都在提防著對方.甚至偶爾還會給對方下幾個小絆子.如果是某戰(zhàn)區(qū)的高級將領與土八路密切合作.聯(lián)手打擊了日軍.還能勉強算是一場功勞.對于本身就承擔著防共任務的軍統(tǒng)來說.跟被防范對象聯(lián)手.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大笑話.至少.這份功勞如實匯報上去.絕不會得到老頭子的贊賞.
他自己在辦公室里頭患得患失.手底下的干部們也跟著如履薄冰.電訊處長魏大銘和行動處長徐業(yè)道很快就被叫來了.站在門口小心翼翼地不敢說話.直到被毛副主人發(fā)現(xiàn).才齊齊地敬了個軍禮.大聲報告：“報告主任.第三處（四處）處長徐業(yè)道（魏大銘）奉命前來回話.隨時聽候主任……”
“都坐下吧.”在屬下干部面前.毛人鳳還是非常有分寸的.揮揮手.阻止了徐、魏兩人過于小心的言辭.“最近那個黑石寨光復的事情.你們兩個想必也聽說了.上頭問我要詳細資料.我這里卻偏偏不湊手.所以才找你們來問問.你們兩個知道多少就說多少.隨便一點兒.沒必要顧忌太多.”
聽以殺伐果斷而著稱的頂頭上司說話時的語調非常和善.徐、魏兩個處長都悄悄地松了一口氣.仔細想了片刻.由行動處長徐業(yè)道率先回應.“行動處近期并沒收到任何有關在察哈爾北部對日寇發(fā)起打擊的行動計劃.相關建立敵后武裝的計劃也沒有.那個明碼發(fā)電報的彭學文.倒是能找到檔案.他是馬占山在無意間救下的一個青年學生.出身于地方望族.學習能力和對特工這行的領悟力都很出色.華北區(qū)的老王在保定培訓特工時.非常欣賞他.特地推薦他做了鐵血鋤奸團的負責人.而他在隨后的幾次暗殺行動中.表現(xiàn)也的確可圈可點.”
“哦.倒是一個人才.”毛人鳳輕輕點頭.對徐業(yè)道的回答表示滿意.如果彭學文出身于地方望族的話.其本身成為**人的可能就會小許多.軍統(tǒng)在黑石寨事件上的騰挪空間.也無疑又大了許多.
“那日明碼發(fā)電所采用的手法.是帶有明顯的軍統(tǒng)標記.應該是咱們培訓出來的特工親手所發(fā).采用的是日本人的發(fā)報機.可能剛剛經過大修.信號并不是十分穩(wěn)定.從發(fā)報當天起.那臺機器應該一直與外界保持著聯(lián)系.如果主任您有需要.我可以根據(jù)他的信號特點.命人越過北平站.直接找上它.”
注1：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調查統(tǒng)計局.軍統(tǒng)的全稱.
注2：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當時沒有國防部.軍事委員會承擔國防部和總參謀部的責任.戰(zhàn)時則兼管行政和司法.權力凌駕于其他政府部門之上.被稱為第二中央.
注3：當時正主任為鄭介民.但鄭介民只是掛名.不參與日常工作.所以副主任毛人鳳為軍統(tǒng)僅次于副局長戴笠的第二號人物.軍統(tǒng)的正局長也是掛名.不參與日常運作.
注4：軍統(tǒng)在抗戰(zhàn)時期.除了進行了多次針對日偽重要人物的刺殺外.還組織了很多敵后游擊隊.但由于這些游擊隊的組織者自視頗高.未能低頭與百姓們打成一片.所以成績一般.并且在隨后的日寇剿殺中損失慘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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